苕丸子
秋天是大巴山紅苕的收獲季節,長長的心葉綠藤被割下來,搭在田埂邊的桑樹上,風干后自是豬牛的冬糧,一輪輪山脊樣的壘廂便是紅苕的母腹,已收了稻谷的農婦在揮汗掄鋤地挖苕,小孩子坐在蓑衣上抹泥摘蒂,按大小完損分類撿拾。十月小陽春,如春光般的秋陽照著墨綠的松林、林中的野菊花與晶亮的水紅籽,照著又萌生了秋葉的桑枝,也照著層層梯田疊疊坡地上挖老紅苕的婦人漢子與小孩。
紅苕是高產的農作物,每家每戶收獲很豐,但紅苕汁多淀粉重,不好儲藏,易爛。因此,人們便會把完整無傷的預留苕種和冬糧深藏在地窖里,小紅苕堆在墻角,用麥糠稻殼掩埋,有傷口的則先吃。紅苕的吃法多樣,普通而容易的是直接洗凈削皮摻飯,有紅苕稀飯,紅苕干飯。紅苕干飯很好,耐餓,且時常會在鍋底汪一層糖脂,簡稱糖鍋巴,比古巴的黑糖要好吃,有一種香噴噴的甜、酥、脆。但舊時無米,多數時間是直接蒸紅苕,只洗泥,不削皮也不切小,這叫吃亮紅苕,小孩子叫逮干飯,只因可用手直接舉著吃,不用碗不用筷。上學的孩子回家沒飯,也吃生紅苕,這是鄉村的水果,又脆又甜又爽口。
講究一點的,也會用紅苕翻出許多花樣,譬如,帶傷的紅苕洗凈剁碎在石磨上推漿濾粉,苕渣用秋辣子拌了加鹽加姜汁微曬后裝缸做菜,可以在年關炒美味的臘肉,很佐飯。至于苕粉或制粉絲或攪涼粉,風味都不錯。蒸熟的小紅苕也可切條曬干,在年關用沙礫炒泡,作甜美的小吃,味同炒栗子,最能哄饞嘴的小孩,叫苕麻絲絲,比現在商場上袋裝出售的紅薯條(片)要香,可是不易得,過去常是荒年,紅苕通常要切片曬干留著備青黃不接的春荒。那曬干的紅苕片、紅苕絲或紅苕粒籠統都叫苕夾子,可是四川人出名的會吃,就是這難以下咽的苕夾子也可以又磨細成粉發酵蒸制“苕面饃饃”,色澤黑如牛屎,可味同黑面包,非常好吃,
又軟又松又甜,甘之如飴,特別適合老人與幼兒。
然而,我記憶最深的卻是苕丸子。這是非常奢侈的吃法,不是人人可為的。做苕丸子需嫩紅苕,紅苕沒有長足,誰舍得挖?生產隊是沒有的,私人的園子有一點,只敢悄悄挖,偷偷做。那細嫩飽汁的紅苕洗凈后用一種特制的板刷或篾片刮成細泥,然后摻點豆粉,放進調好的作料捏成團,放油鍋微炸成金黃色,上籠大火蒸熟。作料里單是一味野蔥就難找,又不可用家蔥代替。野蔥細如松針,又深藏在雜草叢里,這需在割草時仔細辨識,連根掏出,掏得深,還可覓得黃豆樣的蔥頭兒,那就更香了。蒸熟揭籠,呀,首先逸出的就是香氣刺鼻的野蔥味兒,這種苕丸子有點像江南名菜紅燒獅子頭,但比肉丸子還香還上口,味厚而不膩。
我之所以有福消受,并不是我運氣好,而是沾母親的光,常是上街楊孃孃做了端來孝敬母親的。楊孃孃個子很高,身坯結實,出工做活與男勞力一樣記滿分,她男人在小金森工局當伐木工人,她是再嫁,成分又不好,鄉人不大待見她。可是母親對她尚好,她常來求母親給她男人寫信,男人的信打回來,又須母親念給她,還要解釋成她能準確理解的詞句。因此,她精心制作的苕丸子便含有一點無以為謝的意思。
現在呢,樹是不能砍了,楊孃孃的男人回了家鄉,聽說楊孃孃也退了土地,隨男人進城買了房,轉成了非農戶,不知還做苕丸子否?畢竟我也有二十多年沒有吃過了。
一生當個小干部
理縣有個桃坪,桃坪有個著名的羌寨,不過我們未能去成,被汶川的同學截住了,死活留下來,高矮要吃頓他的飯。那是他嗎?只有問及姓名,與學校時代的記憶對照,像仔細看電腦三維畫似的,好不容易才從迷亂的點線中連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面容來。一束熱辣辣的陽光落在酒壺上,萬千金色的箭鏃穿透內心的浮云。酒越喝話越多。他說:不要遺憾了,羌寨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石頭碼的。下次我親自送你們去,現在,好好看看你嫂子,她就是羌族姑娘。嫂子身材高挑,面容似新蕎,細眼亮眸,一笑,小嘴露出兩枚白虎牙,怪有韻味。他進山已有二十五年了,享受少數民族政策,有兩個小孩。嫂子讀過林校,見過世面,說話很逗:你賺了,一個人進山,賺回去我們娘兒三。同學目前任阿壩州人才中心主任,照理,他應該有更高的職位,他說:行了,我心滿意足,一生只愿當個小干部。于是他興奮得有點控制不住地講他才進山分配在一個高山林場的感受。當時才十七歲,個子又瘦又小。去林場報到,背著當月的三十斤口糧,還有書,天未亮就出發,走到太陽落了山也沒走攏,精疲力盡之時,碰到一個羌族牧民放羊歸家。一聽他是去林場報到的學生,馬上說,知道,知道,早就聽說上級要派一個干部。立即喊一個老鄉來幫他把羊子吆回去,背起他的背簍要送他。走到天黑盡,才到林場。這個老鄉朝林場的房子喊,吳場長,上級給你們分了一個小干部,快出來接。林場所有的人都出來,站在院子看他。那晚大家端出所有自家好吃的東西湊在一起歡迎接待他。他那感覺,就像小時候看電影,他就是電影里那些黨派來的好干部。那些純樸期待的眼神,讓他覺得光榮親切,而又慌恐。捫心自問,我能行嗎?他們每個人把他看成理所當然的領導,包括吳場長,他們都是工人,吳場長雖任場長,卻是以工代干。那晚忐忑不安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卻起來晚了,快11點了。第一天上班就遲到了,他自責得快哭了,看見工人們在半里外的苗圃拔草。他又羞又愧,趕緊跑到地里去,不想,那些杉樹葉似尖刺,才一碰,滿手血珠。工人都圍過來,叫他不要扯草了。吳場長說,小曹,你是干部,這種活兒你不用干,你就指導吧。那個年代,人純樸呀。他說,他在林場呆了很多年,和工人附近牧民感情深厚,他們曾經救過他的命。當時他不了解情況,走在放料的木槽上,不想,身后滾滾的圓木沖下來了,一個工人箭一般射向他,抓住衣服拖過來。到現在,不管處在哪種位子上,經常在耳邊響起的都是那個送他到林場的老鄉的喊聲,“上級給你們派了一個小干部”。那是最基本的信任。包括后來在權力部門,別人賄賂給他送錢時,也是“小干部”這個親切的稱呼喚醒了他,救了他。那些人拿錢敲開了另外的門,可半年后,全部落網,進入了牢房。他是多么感謝當年的經歷,感謝那些工人和老鄉啊。
生活已經定型
不知是哪位名家說過,思戀故鄉,是因為故鄉有幾個牽掛的親人,有從小吃慣了的西湖莼菜。喜歡紅原,向往紅原,不僅是熟悉紅原牌奶粉,還因為紅原有位同班的同學。這位同學從畢業分配到阿壩的那一天起,便失去了聯系。在我們,是沒有辦法聯系上他,而他卻是故意地隔絕了和同學們的一切往來。原因就是因為分配在了“三州”,和大家賭氣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凡進入四川林校的學生,畢業分配最擔憂和恐怖的就是被分配在甘、阿、涼三州,我們把它稱為“發配充軍”。
然而,這次見著他,他卻說,不是。這完全出乎意料。我們在美麗如畫的月亮灣草地拍照、閑談。他早就不是班上那個小同學的樣子了。二十五年的高原陽光已把他的肌肉煉成了青銅,他那牧民樣的黑紅臉龐似能敲出鏘鏘鐘聲。他像高原上的紅柳一樣,從來的那一天起,就把根扎在紅原這深深的凍土里,一次一次把沉重的痛苦提純成優美的音樂,一次一次使自己發芽,生長,直到根深葉茂。順次接人生之路,結了婚,成了家,有了一位個子比他還高一頭的漂亮女孩。他的愛人是本地人,可根本不像當地的姑娘,臉龐沒有紫外線的印記。她像高原上所的愛美的女人一樣,一出門就戴上大口罩。她倒很像旅行在高原上的都市美女呢。
草地開滿了黃花,牦牛定格在草原上,正悠閑地啃草,牧民的帳蓬冒起裊裊炊煙。他們喜歡這里,愛這里,我從鏡頭里可以看出他們發自內心的幸福微笑。他們已受不了大城市的喧囂,也忍受不了外面的氣候。現在,他自己駕車前往成都辦事,可是只要呆上幾天,就會心慌意亂,趕緊逃離,駕著他的野馬車,飛快地逆岷江而上,穿過高山峽谷,翻過查直梁子,翻過那長江黃河的分水嶺,回到他的紅原,似高山上的一條冷水魚必回到高原上的河流里,方覺自在。聽他述敘的時候,我覺得他是位真正的高原人了,正如高山上的云杉、冷杉一樣了。他早已定在分水嶺的左側,他的水系流向了黃河,他的妻子、女兒就是他的白水河、邛溪河,就是他這條黃河的支流。
他說,生活已經定型,我早已沒有氣了。其實,從我進林校那一天起,就知道會有分在三州的命運等著,我是川西平原上的人,那里沒有大片的森林等我去照管,你是從山區來的,有林子等著。我不到這個地方,誰到這個地方?當年,我只是對班主任老師相當于欺騙的做法不滿意。他完全可以好好地談談,從心理上安慰一下我們就行了。好了,追究過去已經沒有意義,因為生活已經定型,每個人回不到原處。我也打算哪天空了,回去看看。我會讓同學知道我的所在。我真的活得很自在,農民的孩子么,就像一棵草,種在哪兒都舒服。再說,比起我們那位殉職的王裕彪同學,已經很幸運了。
是的,我也在電視上看過報道。2000年夏天,分在阿壩的王裕彪,剛調到州人大任秘書科長,隨人大主任到鄉里檢查工作,走到茂縣境內,突然遇到垮干巖——晴天發生巖崩,就是那些看上去像黏合在一起的玻璃碎片,坍塌了,連人帶車滾進了岷江,車上的人全部犧牲,找了三天,一塊骨頭都沒有找到。正是知道這件事,我在穿越那些峽谷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總有一些擔憂和畏懼,常常盯著那些荒涼破碎的尖尖巖石,看它們是不是有什么動靜……
我們在柔軟的草地上走著,我不停地要他擺姿勢,讓他從遠處走向我的鏡頭,讓他在近處躺下去,捉住一枝藍色矢車菊微笑,要他在草地上打個滾兒。他果然一手撐地,正要從茂密的草棵上翻過去時,卻突然直起身,拔腿就跑,邊跑邊喊:快,牧民的藏獒來了。那種牧羊犬,我也知道,體大如牛,草原狼都懼怕。嚇得我立即收起照相機沒命地跑起來,而他那都市美女的妻子則哈哈大笑。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藏獒,倒有一個黑黑的牧民騎在馬上向我們馳來。嫂子說,是來招呼我們的,因為他們很熟。
選自《光霧山文學》2006年第四期
本欄目責任編輯 牛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