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約黃昏后

南京多情種。

十多年前，南京有一條小巷，每到黃昏時分，小巷里每棵樹的濃蔭下總有一對相依相偎的情侶。在月光下半遮半掩，若隱若現。我是夜夜必去這條小巷往返地散步的，心里直贊此良辰美景。這些年為了適應南京人的需要，把鄰近玄武湖的藥物園改成了情侶園，讓情侶們有個名正言順談情說愛的好去處！

我們這對正式處于蜜月中的老年夫婦也想軋軋鬧猛，于黃昏時分走了進去，“人約黃昏后”，正是此甜蜜也！

情侶園里果然大半是成雙作對的情侶，當然，幾乎都是年輕的。每一只長椅上都有一對：竊竊私語者倒并不多，大部分則是用動作來代替言語的了！每一對之間互不干涉，誰也不必哂笑誰，因為彼此彼此。

我們年老矣，只喜隨意走走、隨意看看、隨意聊聊、隨意坐坐，一切都保持著隨意的心態！不過令我們最感興趣的卻是每對情侶在不經意中的各各不同的優美恣勢，便久久地欣賞不已！豈料端坐久了便發現不對頭了，竟有一團團的蚊子向我們襲來，它們采取的是集團型輪番作戰的戰術。而今，時屆初冬，哪來如此多如此大的蚊子啊？其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嘆為觀止。細辨之，每只蚊子竟有小仙鶴般大，像過去日軍侵華時的轟炸機，一陣俯沖全聚集到了人的身上。我不禁想起蘇州小調《孟姜女》中的唱詞“寧咬奴家千萬口，休咬我夫范喜良。”我想這又何苦呢，應該讓兩人都不挨咬才好，于是忙不迭地驅趕。不料發現前后左右的情侶們皆無動靜，這卻奇也。

不免細細觀察一番的了，只因這一看，這才發現：原來，情侶們的動作正處于不便動彈之際，或正出神入化之時。由于太專心致志了，所以他們并沒有發現蚊子，甚或發現了而不愿意挪出手來驅趕。這倒是在唱“寧咬我們千萬口”的了！

——霎時間便頓悟矣：為什么這兒的蚊子多得出奇、大得出奇？為什么這兒的蚊子敢于對人類這樣的肆無忌憚？原來，自愿齋蚊者大有人在呢！

后來得知，據有關科學研究說，人類在特別激動時的血液中有種特殊的成分，蚊子吸吮了以后特別的滋補的。故巨蚊如鶴、且生命力特強！——未知確否，這姑且存疑。

情侶園里草草圍了一圈草地，搭了個柴門，上書“良緣門”。大約乃“入我門中總能巧遇良緣”的吉祥之意。里面有一屋，專供舊式結婚儀式之用。不過，最吸引我的卻是門內一旁站立著的一尊肖像——月下老人。他手持一本翻開的簿子——毋需說明這該是姻緣簿了。他對了人們一臉善意而又慈祥的微笑，因了這有情有義的笑，讓人們感覺到了分外的親切，從而沒了距離。他是夠辛苦的了：年輕男女，他得撮合；像我們這樣已經是七老八十的喪偶老人，他也不辭辛苦，翻著這姻緣簿，為我們的第二次婚姻再來個排列組合，并仍然給我們一個如此溫馨的微笑——要在好幾年前，雖說老人婚姻自由，但要達到今天這樣的寬松和諧似乎還有著一段隱藏的距離。隱藏者，不外露也。而現在，人們從觀念上徹底地改變了。就拿這月下老人那臉上親切的微笑來說吧，這對我而言，是分外的熟悉的。譬如，在醫院的婚檢處、在民政局的婚姻登記處。那兒總是喜事重重，人頭攢動。在這黑壓壓的人頭中就擠進了我們兩顆白頭——“萬黑叢中兩點白”也！色澤分明，也頗顯眼。婚檢處的醫生對我們的表情總是更加善意，動作總是更加體貼。臨了，醫生對了我們說：“通過”，同時給了我們的也是這樣一個親切的微笑！霎時間我們渾身上下直到心坎里都溫暖的了！

在婚姻登記處，兩位女同志卻忙于替年輕人辦手續，甚至比我們遲來的都辦了，似乎特意讓我們留到最后。我們心里雖然有些兒納悶，但并不做聲，心想這或許是有道理的：年輕人要上班，時間緊張。待別人登記完畢，輪到我們了，這兩位女同志卻只收我們不到對折的手續費。并朝了我們又一個親切慈愛的微笑！——當然，其意義并不僅僅在于優惠的這幾塊錢，我們恍然矣：這些都是從內心發出的最真誠的微笑，這可是對老人再婚支持的時代表情呢！

我感念這樣的微笑。我喜歡這樣的年代。人約黃昏后，也和月下老人合個影！

責任編輯 張即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