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掃過這條街

一

我和女朋友一起逛街，并不是要買什么東西。雖然我們什么東西都缺。但最缺的還是錢。逛街，只是為了打發(fā)時間，順便看看有什么活兒干，最好是可以快速掙到錢。我們目前的總資產(chǎn)只夠撐上兩個月，也就是說，剛剛一進入冬季我們就會斷糧。

在街上走了一程又一程，什么活兒也沒找到，只好收起心，純粹來打發(fā)時間，碰上了一個賣小烏龜?shù)模笥扬w奔過去。

那小烏龜一個個如拳頭大小，掙扎著四條小腿在水里游，我的女朋友一邊把手指伸到水里去點那小烏龜，一邊回頭對我說好可愛的小烏龜喲，咱們買一對回去養(yǎng)吧。我蹙著眉頭點了點頭。問了價，十八塊錢一對。她直起身子，把手指點在下嘴唇上，在考慮買與不買。

我付了錢，捧了一對烏龜問她怎么了，她說咱還是別買了吧。我問為什么，她說，我剛才算了一筆賬，十八塊錢是咱倆三天的生活費，如果買了它，就得二十多天才能把錢省出來，不劃算。我說只要你喜歡，就沒有什么劃算不劃算的。

二

秋風(fēng)總是一陣一陣的，地上的黃葉也一程一程地地飛舞。

她懷抱著魚缸，還沒有從買烏龜?shù)氖录薪饷摮鰜恚荒槕n慮。

呀呀，快看那雙人自行車，好帥氣喲。她突然叫起來。女生就是這樣，像小孩子，很容易忘記。那騎車的人是誰?騎得可真快。

是鎮(zhèn)長的公子哥兒。

真帥氣，真快。我們能有一輛嗎?

目前，還不能。

要是我能坐在上邊多好!

我笑了笑。然后，就到了堂兄家。

堂兄在街的盡頭開了一家廢品收購站。我和女朋友經(jīng)常去蹭飯。

三

堂兄正在砸一塊鐵，那鐵放在爐火中被燒得通紅，幾乎分辨不出哪是火炭哪是鐵塊，然后又被砸得火星四射。

你好好的，為什么要砸鐵?

我要打一把鎖，一把很結(jié)實的鎖。我要用這把鎖換一輛自行車回來。

能換嗎?

能!

我想，如果真能的話，我情愿用兩把鎖來換。

四

我的身邊幾乎沒有親人，這也是我如今這么窮困的一個原因。理論上我至少該有爸爸媽媽，實際上也確實有這么兩個人，只是一個在監(jiān)獄，一個不知去向。

我們的家產(chǎn)被沒收了，原因是爸爸偷了別人的東西。

是爸爸把我養(yǎng)大的，媽媽在我三歲那年就走了，我對她沒多少印象。媽媽臨走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不記得了。爸爸記得，她說她希望我長大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去開別人家的鎖。爸爸進去的時候也跟我說了這句話。

他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擔(dān)心，完全是有原因的。他們說，我很小的時候曾用過一張卡片捅開了一把鎖。這事兒我不記得了。但我可以從他們敘述的語氣中感受到他們的驚恐不安和擔(dān)心。

爸爸被捕了，我也理所當(dāng)然地退了學(xué)，我這小女生，是從學(xué)校帶回的。我們住在街的另一頭。

五

從堂兄家回來，又碰見鎮(zhèn)長公子和他那輛自行車，她站著看了好久。

回到家，她很開心地安置起那兩只小烏龜，她一邊說，聽說龜可以活上一千年吶。我說對，所以，現(xiàn)在有很多人買龜來寄托愛情。她回過頭來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們的愛情會長存千年嗎?我說不會。為什么?她問。我說，因為我們都活不了一千年，我們死了愛情就也死了。那我們用這兩只烏龜來寄托我們的愛情好不好?我說好。

六

第二天，我去了車行，找到了那種自行車，也打聽到了它的標(biāo)價。從車行出來，我徹底絕望了，因為，它的身價是我所估出最高價的三倍還多。我不愿意回家，就去了堂兄家。

堂兄正站在門口張望，嘴里直念叨怎么還不來，怎么還不來。我一心想著怎樣盡快弄到一筆錢，好讓我把自行車買下來送給她。

我坐著喝茶，他來回走動念叨，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公子哥兒來。

七

“真該死!”公子哥兒咒罵道，“不知道是哪個混蛋在我車子上加了一把鎖，而這鎖又偏偏結(jié)實得斷鎖鉗都啃不動它。”他把扛在肩上的自行車扔在地上，然后使勁捶著自己的肩膀，堂兄跑過去把車子的灰土擦掉。“車子沒法兒騎了，只能當(dāng)廢鐵賣掉。”公子哥兒說。

交易過程很簡單，堂兄用買廢鐵的錢買了一輛自行車和一把他自己制造的大黑鎖。交易期間，我一直坐著喝茶。腦子里不再想掙錢的事兒了，只想著眼前這輛自行車。

送走了公子哥兒，堂兄關(guān)上門，把從腰間摸出的鑰匙晃得叮當(dāng)作響，很高興地說：“瞧瞧吧，一把鎖換了一輛自行車，怎么樣?手段完全合法。”

我笑笑點點頭，瞥一眼那把立了大功的大黑鎖，它已被啃得全身是傷，而且已被砸得不成樣子了。可見，公子哥兒是沒有讓它好過的。那鎖嚴(yán)重變形，我喝了口茶，又笑了一笑。

堂兄很開心，說：我的車。從今往后，這車是我的啦，呵呵，哈哈。

八

堂兄的鑰匙沒能捅開它，因為鑰匙孔已被毀壞。堂兄弄得滿頭大汗，最后只能作罷。要想砸開它，純屬枉然。

堂兄失去了耐性，猛地甩開鑰匙，蹲在地上抽煙，滿臉失望。門外的路燈亮了。

九

我出了雙倍的價錢把車子從堂兄手里買到手，花了十分鐘時間把車子扛到家，又用了半分鐘把鎖弄開并把熟睡的她叫醒，看到車子，她一臉驚喜。

十

冬天來得很急促，很突然。北風(fēng)呼呼一吹，停了。成串成串的雪悄無聲息地落了一地。

兩只小烏龜死了，我問她為什么小烏龜死了，她說她也不知道。

十一

雪后，我站在小屋前看小孩子玩雪，堂兄來了，他跟我說他看見我女朋友和公子哥在一起，騎著那輛雙人自行車。

我說知道了，謝謝。然后轉(zhuǎn)身進屋去了。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找房東退了房租。

堂兄攔住我，問，你要上哪兒去?

我說：我去看我爸，好久沒有看他了，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