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頓的香蕉樹

那年的夏天，我只身前往普林斯頓大學攻讀數學碩士。那本來應該是一件令人非常高興的事情，但我的心中卻充滿了擔憂。

媽媽說我太過于孤僻，不好。但這又有什么辦法呢？多年對數學的癡迷，讓我早已習慣了一個人在解題中感受生命里無尚的快樂。

開學的第一天，我就遭遇到了一件相當尷尬的事情：被選為新生代表進行一個月后的全學院的演講比賽。我看見了很多羨慕的眼神。是的，這是普林斯頓的傳統，每一個新生將有機會淋漓盡致地展示自己最優秀的那一部分，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你所在的州或者你所在的國家的榮譽。在這樣的機遇面前，面對每班僅有的一個名額，除了抽簽，似乎沒有別的更加公平的方式。而我，竟奇跡般地被上帝眷顧到了！

天哪，從小到大，我除了偶爾作為優秀學生代表拿著事先寫好的稿子在主席臺上念過之外，就沒有更多的當眾說話的經驗。我真希望把這個機會拱手讓給別人，可這似乎是不被允許的。

中國有一句老話叫“禍不單行”。

就是那個秋天的午后，我正在和周公漫游，隨著“砰砰砰”的幾聲巨響，一個金發美女闖進了我的房間。我足足愣了有3分半鐘，腦海里飛速掠過過去23年的記憶，最終的結論是：她一定是敲錯門了。

“請問，Shirlly，在這個房間？”她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一副受過良好教育的樣子。

“我就是Shirlly，可是，我好像并不認識你。我可以幫助你嗎？”對于她擾了我美妙的夢境，我其實非常惱怒。

但是，她依舊一臉迷人的笑容，好脾氣地絮絮叨叨起來。半小時后，英文加上手勢，我總算明白了她的來意。她原來是學校話劇團的劇務，為了歡迎新生，準備在下月上演一場名為《普林斯頓的香蕉樹》的話劇，其中有一個華裔詩人的角色目前尚無適合的人選，他們在校園網上淘到了我的資料——“高中二年級時曾在校文學社社刊上發表詩歌一首”。老天，為了引起導師的注意，我的自傳才加上這么一條，要知道一個天才的數學家，和發表一首詩歌有什么關系呢？

是的，她的模樣是那樣溫柔和迷人，她的金色長發，還有她對我的不加掩飾的贊譽讓我稀里糊涂地說了“yes”。直到第二天晚上她打電話過來邀我過去參加排練時，我才意識到自己作了一個多么糟糕的決定。

我從來沒有演過話劇，更沒有嘗試過作為一個詩人的感覺。第一次的排練效果可想而知，但是那個名叫妮可的金發女郎始終笑容可掬地看著我，讓我放松，放松，再放松。我漸漸忘記了自己的羞澀和拘謹，而是放任地去體會劇本中“詩人”的經歷。我努力地想像、努力地體驗、努力地大聲念臺詞，從漲紅了臉，到鎮定從容，從結結巴巴，到流暢自如。在妮可的鼓勵下，我一晚不落地參加排練，聽取指導老師的意見，認真改進。

半個月后，就是正式演出的日子，在幾千人匯聚的大禮堂里，我們的表演贏得了空前的成功。我僅僅只有6句臺詞，6分半鐘的出場時間，但是下臺后還是贏得了不少同學尊敬和欣賞的目光。我驕傲地走在人群中，感覺從來沒有哪一刻像今天這樣自信過。

而此時，我的演講還是空白的，我再也不能指望能有人替代我上臺了。

又過了兩個禮拜，還是那個人頭攢動的大禮堂，但我已不再陌生。我昂首挺胸地站在麥克風前，臺下鴉雀無聲。坐在第一排的，有一如既往展露著燦爛笑臉的妮可。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首先，對諸位的前來，我表示衷心的感謝。我今天講演的題目是《普林斯頓的香蕉樹》……”

我看到妮可的臉上有一絲絲的詫異，但是隨后她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因為我正在告訴大家，我是如何變得自信，變得勇敢，是《普林斯頓的香蕉樹》，是那個略帶癲狂的華裔詩人的角色，是那個最終說服我的迷人的金發女郎，改變了我的一生。

大學三年，我一直都積極地參與各種社會活動。我在那幾年認識的朋友，比我過去23年認識的所有朋友累計起來還要多得多。

其實每個人都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他遇到一棵屬于他自己的“香蕉樹”。我終于了解，原來并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天生不可改變的，只要你想，就一定做得到。

（黃明鳳摘自《知音·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