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沒收的自由

在城鐵站里等車，百無聊賴，像往常一樣買一份5毛錢的報紙，然后規規矩矩地站在黃線后的隊伍中。報紙上一張張熟悉和陌生的面孔，上演著一幕幕悲喜劇，仿佛早就設定好了似的，模式老套得瞅一眼題目就知道下文。

正當我要將報紙扔進垃圾桶的當兒，突然聽到頭頂傳來“撲啦啦”的響聲，原來是一只被困的小鳥正沖著玻璃窗拼命地扇動翅膀，似乎想要掘個出口飛出去。它忽上忽下地跳躍，腦袋不斷地與玻璃窗碰撞，發出冰冷的“嘭嘭”聲。慢慢地，大概是累了，拍打翅膀的頻率漸漸緩了下來，它靠在一根鋼管上輕微地喘息。

這個可憐的小家伙，許是想要自由地玩耍，于是逃出家門，途中被轟鳴的列車所吸引，然后唐突地沖進了站臺，待回頭，才發現已經迷失了回家的路。

我看它弱小的身影，竟覺得非常熟悉，像極了當年獨自背著行囊踏上北上列車的我。

循著地鐵漫長的鋼軌望去，雖然春寒料峭，我卻聞到了淡淡的麥香，那是久違的記憶。

家鄉的土比這里的要軟要黑，麥子被拔起時，會散發出幽長的清香。艷陽高照，一個個黝黑紅亮的臂膀在烈日下飛快地翻動著木鍬。打麥子的季節又到了。家里的院子極大，有一塊平坦的水泥場地，一座座隆起如小山的麥堆兒佇立在場地的四周，而正中央是正在縫被子的媽媽。一床潔白的被子平暢地攤開在干凈的地面上，媽媽飛針走線，沿被子的四邊縫著。我四腳朝天地躺在被子中央，任陽光灑滿全身。身下的棉被因剛剛曬過感覺特別柔軟，俯身聞去，還有一種陽光的味道，香香甜甜。我微微地瞇起眼睛，望著明亮的澄藍色天空，開始遐想。

天上的那片云看起來像個獅子，被風兒輕輕一吹就跑了起來。它會去哪兒呢？不知道，反正是很遠的地方，那里應該有高聳入云的大廈，琉璃做的紅磚綠瓦，徹夜閃爍的霓虹燈和載著無數尖叫與歡笑的云霄飛車……還有，自由。

溫暖的陽光下，我怡然地閉上雙眼。傍晚來臨，媽媽會出門尋來，遠遠望見我，喊道：“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已經很久沒人這樣喊我了。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城市，很少回家吃飯，有時連家都不回，跟一群人如游魂般流浪在酒吧間。第二天，再頂著一雙熊貓眼和滿腦袋的星星踏上奔波的路途，才發現昨晚竟忘了看清那些人的面孔。

有的夜晚，我也會安靜地仰望著頭頂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樓將天空裁剪成了一個個小方塊。我突然悲哀地記起了井底的那只青蛙，令人窒息的束縛，無法超越的空間，這一刻，我體會到了它的感受。

我見過了高聳入云的大廈，琉璃做的紅磚綠瓦，徹夜閃爍的霓虹燈，還有那載著尖叫與歡笑的云霄飛車。但也正是從見到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再也不曾出現在我的夢境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做現實的東西——房子、車子，還有人際關系。

有時候，我真的鬧不清，此時與彼時到底哪個更自由。從前，我尚可以在想像中見到眼前所沒有的世界，而現在，我看到和想到的都是一樣的單調色彩。那時，我尚可以任性地逃出家門，奔跑馳騁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但此刻，我卻仿佛被流放于城市之中，終生禁足，只能隔著玻璃遙望窗外的風景，迷失了歸家的路。

也許，真正的自由，不是奔跑著的雙腳，而是奔跑著的心靈。最最自由的，是那個躺在媽媽身邊、仰望天空的小孩兒，而城市生活，卻在漸漸沒收她的自由……

（古翔摘自《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