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當了一輩子的教師,身子骨一向硬朗,喜好獨來獨往,吃穿也從不講究,向來不給任何人找麻煩,小病小災一扛就過,有時你已經感覺到他不舒服了,可他偏偏說沒事。
80歲以后,父親雖然飲食起居基本不受影響,但對一些事已有些力不從心了。
母親去世早,父親獨居一處,雖與我相距很近,但我是名警察,平時工作忙,不能時時陪伴在他身邊,生活中很多瑣碎的事都得他一個人去做。這時,我想應該給父親找個保姆了。
保姆很容易找,但與父親相處卻不那么容易,為了能讓保姆盡職,我總是先發工錢后許愿。有時保姆老家來了人,我會迎來送往、賓客相待。這樣做,目的是想讓保姆對父親好一點,可是往往事與愿違,有時一看到保姆神色有異,就知道壞事了,趕忙安慰解釋,其實父親已經下了“逐客令”。有干幾天就帶著幾百塊錢走的,也有說明情況留下工錢的,我也從未對此認真過。女兒上著學,妻子提前退休,家里經濟并不寬裕,但為了父親,也從沒衡量過該不該、值不值、虧不虧。
有一段時間,父親也感到內疚和無奈,提出可否到敬老院,我覺得不妨一試。我將父親安置在一處敬老院,這里的硬件設施好,像一座世外桃源,置身其中,心曠神怡,似有修仙的感覺。為了使父親能得到最好的照顧,我挑選了價位最高的房間和服務。
每周我來探望父親時,帶給服務生的東西與父親的一樣多,總想讓他們對父親服務周全一些,我還經常準備二三十元的零錢,偷偷塞給照看父親的服務生。每次來,父親總不讓我走,老是那句話:“再坐一會兒,再坐一會兒。”我能感覺得到,這里的美景并沒吸引他。
一個星期六的上午,我去探望父親,特地買了7個大蘋果,還帶了一把精美的水果刀,我告訴那位我經常“開小灶”、專門照顧父親的女服務生說:“這7個蘋果,請你每天晚上為我父親削上一個,然后切成片,放在碗里,擺在他床邊桌子上。這些事對你不費勁,而他卻做不來。”然而等我再一個周六來到后,打開床頭柜一看,7個蘋果全擺在那兒,有的已經爛掉。我實在氣不過,就狠狠批評了那個服務生幾句,我說:“你既然不辦就別答應我呀!”
父親最愛看京劇,有時晚上在家里看電視,選臺時發現哪個臺唱京劇,我馬上拿起電話打到敬老院,讓這位服務生去幫父親調到這個臺,因為父親不會玩那個遙控器,這個女孩立即回答:“可以,可以,我現在就去。”后來問父親,父親說一次也沒有。不行,堅決離開,再難也得回家。當得知要走時,父親顯得很高興。
父親出敬老院,我把侄兒找來照顧他。父親的情緒顯得非常好,侄兒知道老家很多事情,而這些正是父親最想聽的。這么多年,老家只要來了人,父親都要問這問那,侄兒的到來給了他莫大的精神安慰。
一次我去參加一個婚宴,有一道菜叫鮑魚,巴掌大的一小碗竟要二百多塊。我也是平生第一次吃這玩意兒,就悄悄留下一塊,用餐巾紙包著拿回去讓父親也嘗嘗。父親說這輩子海參魷魚都吃過,這東西還真沒吃過,味道不錯,死了也值啦。聽了這話,我心里很酸,吃點這怎么能與死相比呢?莫非父親預感到什么?
父親在最后的幾個月里,經常念叨一些老同事,如能見上一個,就會興奮幾天。趕到雙休日,我就在他常念叨的人中偷偷地請來一位,都是他這個年齡段的人,身子骨硬朗的不多,所以我要先打聽,然后通電話,簡單聊一陣子,才能確定對方的情況。當確定要請對方時,一大早我先過去,直接接上對方,乘個出租車一同到我家。這種出其不意的見面常使父親驚奇無比,雙方攀談甚歡。臨別我再叫個出租車,交代清地址,先付車費給司機,然后送父親的同事返回。父親總問我他們是怎么找到這兒的,我說:“人家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事先問得清清楚楚。”
2006年2月10日,父親終于走完了他84歲的人生里程。父親走了,午夜夢回時,想起父親這曲曲折折的一生,我總是淚濕枕巾。遠去的父親,讓兒子再說一次愛你吧!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