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美利/口述
肖凌/整理
我是1921年生人,今年已有86歲高齡了。人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我和濟年可以說是恩愛夫妻永相伴。他已經走了四年了,但是仿佛一天都不曾離開我,仍時時相伴左右。他在世時喜歡敲電腦,用計算機寫了不少日記,我一直好好保存著,我準備幫他把這些文字整理出來。在我想他的時候,他的笑貌音容會不斷浮現在眼前,伴我度過寂寞的時光。
電話為緣
我倆結識于抗戰勝利的1946年,當時因為抗戰,父母分開七八年了,我陪母親乘飛機到重慶看望父親。在珊瑚壩機場下飛機后,想打一個電話,但不知如何撥通,無意中發現一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正在打電話,我媽媽就上前請教,此人正是趙濟年。他本是一個熱情的人,見來請教的是一對極有教養的母女,其熱心相助自不待言。好像心有靈犀,一種類似一見鐘情式的感覺在握電話筒的瞬間撞了我一下。
濟年當時在中央信托局工作。他是浙江人,他的祖上也曾作過官。家里人口眾多,生母在他四五歲時就過世了。他中學沒畢業就出來工作,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幫助家里撫養弟弟妹妹。他非常聰明,業務做得很好,是中國保險業的元老。20世紀70年代末恢復國內保險業務時,他任中國人民保險總公司國內業務處的處長。年輕時的趙濟年不但英俊瀟灑,而且興趣十分廣泛。他喜歡攝影、音樂,體育,乒乓球,動手能力也很強。他的這些優點在不知不覺中吸引著我。他說我的美麗沉靜、雍容而落落大方也使他怦然心動。
認識濟年的時候我正在上海一家醫院做護士,在之后的行醫歲月里,我又到協和學習,做了護士長、醫師,后又提升為主治醫師。當時,我大哥、大姐都在上大學,父親是一位杰出的電信專家,也是辛亥革命的功臣,一度被免職,經濟壓力非常大。我從18歲起,改上上海高級護校,畢業以后和姐姐一起當護士,幫助養家。當時工作是很辛苦的,一個星期得上好幾個夜班,醫院離家路途很遠,回一趟家都很不容易。有時家里沒吃的,喝點米湯就去上班。
六七十年前的職業女性要想事業、生活雙豐收是挺不容易的。認識濟年之后,我覺得被一個懂得尊重并有教養的人深愛是一件幸事。我挺珍惜,他更是如此。接下來之后自然是鴻雁傳書,兩地相思。一朵不經意的羅曼之花開出了美麗的果實。兩三年后,趙濟年登程到上海來求婚,黃浦江見證了我們的百年之好。于是我便起身來到了北京,開始了為人妻為人母的婚后生活。
溫馨的回憶
我們一生的婚姻生活是和諧與溫馨的,雖然這中間有過暴風驟雨。我們一共生養過三個孩子:老大振開、老二振先和女兒珊珊。三個孩子相隔很近。他們小的時候我又要上班又要工作,辛苦是蠻辛苦的,但是我回憶起來還是覺得那時十分幸福。
記得三年困難時期,沒有那么多糧食吃,孩子們喊餓,我就叫他們不要出去跑著玩,多在床上躺一躺。老二振先對我說:媽媽,就吃兩頓飯,躺著還餓。老大振開跑到垃圾箱里把別人倒掉的白菜頭、白菜幫撿回來,洗一洗煮煮吃。記得有一次別人給了我二兩糧票,我買了一個餅子,一想起孩子們,實在舍不得吃,把餅子帶回家來。
我想濟年、三個孩子不能沒有營養,就買了兩只活雞,想養一養殺給全家吃。叫老二下樓去放一放雞,沒想到給人偷走了。濟年生氣了,還把兒子給揍了一頓。
有一次我餓得手發抖,出虛汗,實在難受,就在四川飯店買了一碗湯喝。回家之后,看到全家人也在挨餓,心里很是不安,濟年就勸我不要太自責。他說我們還是要苦中作樂,星期天全家一起上紫竹院去玩。我記得那次我和濟年看見孩子們營養不良的狀況,一咬牙在紫竹院活魚食堂吃了一頓魚,花了26塊錢。那鮮美的滋味兩個孩子現在提及依舊記憶猶新。那一段清貧、無奈但充滿溫馨的日子,我永遠無法忘卻。
永遠的珊珊
1969年我們宿舍樓好像一下子走空了,幾乎沒有哪家沒有去上山下鄉的人。濟年和他同事一道去了政協湖北沙洋五七干校,我帶著女兒珊珊去了中國人民銀行河南五七干校,小兒子趙振先去了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大兒子到建筑公司當了一名建筑工人。幾年之后,樓里的男孩、女孩,插隊的、兵團的、參軍的、勞改的,各色人等都先先后后、陸陸續續回到了樓里,我和濟年也一同從沙河五七干校回到了北京,獨獨珊珊沒能回來。非常不幸的是,她被分配到湖北南漳一家三線工廠后,一次和同伴到河里游泳,一個小女孩被河水卷走了,她奮不顧身,救起了小女孩,卻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
珊珊突然離世,給了我莫大的精神刺激,為此我得了心因性精神病,落入病魔之手,一直持續了好幾年。是老伴、兒子們貼心的關照,才使我終于戰勝病魔,從瀕臨死亡的邊緣回來了。一個做母親的,從痛失女兒到精神瀕臨崩潰,再到戰勝病魔,那得多么堅強、需要多大毅力啊,是濟年與我手挽手,才使我在生與死的考驗面前挺住了。濟年總勸我女兒是為救人而犧牲的,那是以一命救一命。人生本無常,而生命彌足珍貴,為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要頑強地活下去。
彼此攜手
進入晚年,79歲的我把腿摔斷了,是已近八十的濟年蹬著三輪車帶著我一趟一趟地去醫院看病。這份親情讓我永志不忘!2001年濟年得了腎癌,我知道這是長期抑郁的結果。遠在國外多年的大兒子回來了,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可等他走的時候,病中的父親傷心得止不住地落下老淚。我們把大兒子與孫女的合影放在家中顯著的位置,讓兒子的微笑每天陪伴著我們。遺憾的是濟年病逝的時候,大兒子振開不在父親身邊。
濟年走了,但是這份他對我、對這個家的摯愛深情,永遠留在我心中。我和濟年相隨57載,這是一份造化,若有來世,我仍愿與他為伴。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