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女博士

“毛松”

進出中國、參加學術會議、發表論文、考察文化的韓國學者中，女性挺多，而且幾乎都擁有博士文憑。就與我一樣研究中國戲曲的，便有多名，其中吳秀卿、鄭義淑兩位最具有代表性。

2000年秋天，講座之余，鄭義淑和另外一名年輕女博士小車，領著我這里那里地玩，國立博物館、仁寺洞、栗洞公園等處，——涉足。鄭已經是兩個女兒的媽媽，小車剛從中國的大學拿了博士學位回國，尚未成婚。

兩個女博士輪流開著車，有一搭沒一搭、忽而韓語忽而中文地聊著天。她們在前面一說韓語，我知道沒我的事，就東張西望地看看風景，想想我自己的心事。輕輕松松的，一路歡聲載道、笑聲載道。

一會兒，我發現她們倆笑得有點大了，互相還握起小拳頭捶打起來，知道肯定有故事，可惜我聽不懂。對話還在進行，還夾著吃吃的笑，跟剛才的不太一樣，像是閨中膩友的打趣調笑。那種笑，不知怎么的有點“淫”的味道，且有傳染性，終于忍不住，我也跟著一起笑起來了。鄭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好意思把我一個人撇在門外，便可憐可憐我，翻了兩句給我聽聽。

“我說我們家先生到外地去作考察了，晚上挺寂寞的，幸好翁老師來。她說：人家女人都希望老公外出，好自由兩天，我說我不同，我是離不開男人的，她就咯嘰我，說我——嗯，這個詞我翻譯不來，嗯——應該是什么呢？翁老師啊，中國話里面可有‘毛松’這個詞嗎？”

“毛松？什么意思啊？毛骨悚然？”

“嗯，不對。”

“肌膚之親？”

“也不是。”

“那會是什么呢？”我遲疑。

“反正聽起來不太好意思的。”

“哦，大概是‘肉麻’吧？”

“對對對，是肉麻，肉麻！”

把她們倆興奮得像什么似的。

哈！韓國人管“肉麻”叫“毛松”，有意思。細一想，肉麻是一種感覺，毛松也是一種感覺，這兩者好像還是有關聯的呢。肉一麻雞皮疙瘩就起來，雞皮疙瘩一起，汗毛就會松開，肉麻，毛松，毛松，肉麻，原是一個感覺的兩個過程嘛！

聽了我的話，她們倆笑得滾作一團。趕快叫她們小心開車。

本來嘛，女博士首先是女人，女人的一切愛好、一切情態她們都可以有。逛個街啦購個物啦，女人扎堆一起唧唧噥噥地說個小話啦，再不打個趣調個笑肉麻肉麻或者毛松毛松啦。女人的世界溫馨、細膩，生活化，應當與男人的有所不同。

鄭老師博士學位拿到后，還是跟原來一樣，以家庭為主，到大學當時間講師，把丈夫和女兒們照顧得好好的，大女兒已經考上了重點大學，小女兒的功課更加優秀。她覺得這樣很好，不一定非當教授不可，在韓國當教授壓力太大。而她現在，輕輕松松的，工作也有但不忙，研究也搞但不趕，家里弄得舒舒服服，還有余力美化美化自己，何樂而不為？

我發現韓國的女博士有兩類，一類拼殺職場，風風火火，沒黑沒白，像男人一樣爭取這個爭取那個；還有一路，就是鄭義淑式的，既不是全職太太，又不是全職老師，腳踩兩只船，反而不勞累。像鄭老師，丈夫是有名的教授，收入不會少，又有祖傳地產房產，一處公寓已讓人羨煞，還有一處別墅，涂成天藍顏色，我叫它“藍屋”。鄭老師又不是大手大腳的人。有此基礎，再復何求？所以，韓國女博士中，取鄭義淑式生活方式的，也在所不少。

那小車，看起來就在步鄭的后塵。2000年還沒男朋友，不久由鄭老師介紹，嫁到上海，丈夫是韓國一家銀行派出上海的高級職員，在浦東買了房子。后一年，我想請小車到我校教韓語，她說抱歉，我懷孕了；又一年半后，再請，她說，對不起，我又懷孕了。說快也快，她已經是兩個兒子的媽媽了。但是，她心中還有夢，等孩子大一些，她打算找所大學去做博士后。

吳秀卿

與這兩位相比，吳秀卿則是一個傳奇。早在1992年，中國和韓國還沒有外交關系，除了我在日本與韓國姑娘同屋過，多數人連韓國人面長面短都沒看見過。就在那年夏天，中國戲曲學會的一個福建會議上，突然發生了一件聳人聽聞的事兒：會場上忽然冒出個韓國學者，而且還是個女的！這在當時，不啻像是在會場上扔了一顆炸彈！那些年紀一大把了的老先生們，像孩子似地奔走相告，爭先恐后地要先睹為快。

吳秀卿，一個瘦小、白凈、清秀的女子。文文靜靜的，一點都不像是敢于“先吃螃蟹的人”。與其交談過的人又傳出話來：“她的中文呱呱叫，從來沒看見過哪個外國人有這么好的中文！”“人家可是漢城大學畢業的，臺灣大學拿的博士，她上大學那年，漢城大學中文系只收了她一個女生。”“她竟是坐商船來的，連中國大使館簽證都沒有。”“她的學問這么好，可人家還是三個孩子的媽媽呢，當大學教授，做賢妻良母，兩不耽誤。”反正，關于她的傳說有好幾個版本。大會的主題一時轉移，“跑題兒”！

就在那年底，中韓建交。從此，吳秀卿便年年來，1993年的廣西，1994年的云南，直至今日。中國學人與吳博士、吳教授越來越熟，越來越了解，越來越不把她當外人看待。一些老先生，更是為有這樣優秀兼秀麗的青年女學者而感到驚喜，且小吳為人謙虛，老師長老師短地請教，文章出來請先生指導，一個個喜不自禁，都誨人不倦起來。吳秀卿講義氣，創造條件邀請老先生們赴韓國考察游歷參加會議，一切事務全親自打點，還要請吃飯請旅游，弄得深更半夜再回家照顧孩子。久而久之，吳的俠義在中國學者中亦頗有口碑。

吳秀卿的論文那才漂亮呢。

就這么個杰出的還有很大前途的女學者，女兒態起來亦相當可觀。一次在廣州中山大學開會，其實吳早在一個月前就來中國了，考察了好幾個地方，中山大學會議已是她最后一站。會余，大家聚一起在賓館聊天。猛然發現吳秀卿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似的。不問還好，一問，她眼圈一紅，眼淚差一點下來了：“我想老疙瘩了！”說得人心酸。

秀卿的中文表達甚是了得，連方言也大量地會，“老疙瘩”，東北人管最小的孩子叫老疙瘩，估計上海人都沒幾個知道的，更甭說用了。哎，說得再好，也頂不住想孩子啊！聽說她“老疙瘩”摔壞了腿，她卻還是安排好了來中國，這種敬業精神，值得我們學習呵！

“老疙瘩”在家讓丈夫和老人照顧，看來這位丈夫也是個好丈夫。

是的。都說韓國男人大丈夫主義嚴重，其實也不能一概而論。吳秀卿那年去美國哈佛大學進修，不但帶了三個孩子，還帶著丈夫呢！一個大男人，充當一名隨員，不光吳秀卿而主要是這位丈夫令人敬佩。這在中國，恐怕也沒有幾個男人做得到的。

吳秀卿口才之好，人見人贊。她這么好的口才從哪里來，說出來笑煞人。她是她爸媽的第三個女兒，上面兩個如果是哥哥她便是寵女，可惜，上面兩個是姐姐。韓國家庭受封建中國影響，重男輕女比中國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想而知，三閨女會是個什么樣的處境。“哎，這孩子是個男孩兒就好了。”她是聽著親戚們、鄰居們這樣的嘆息聲長大的。長大點了，她發現爸爸最喜歡大姐，大姐姐聰明美麗，又懂事，爸爸有什么話都愿意和大姐姐說。怎樣才能讓爸爸也注意注意我呢？她小腦筋轉動起來。她選擇了多說話。于是，只要爸爸一下班，她就湊上去跟爸爸說話，沒完沒了地說，想方設法地說，變著花樣地說，先學會了敘事，再學會了分析，最后，理論水平也漸高，才使兩個姐姐刮目：這小妹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能說會道了？來不及了，她們趕不上了！就這樣，成就了日后的一名中國語教授。

韓國有部電視劇叫《看了又看》，吳秀卿的成長史若搬上屏幕，可名之曰《說了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