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王安憶 工筆畫 精致美 世俗化
摘 要:中國傳統繪畫的技法及美學精神對王安憶的影響頗大。王安憶的小說尤其是上海市民小說既借鑒了工筆畫的精雕細刻#65380;工筆細描的技法,也在內在的精神實質上與工筆畫相一致,二者都具有生活化與世俗化的美學傾向。
工筆畫,又稱“細筆畫”,屬于細致工整的密體畫法,是“巧密而精細者”。中國工筆畫歷史長達兩千多年,始于楚漢帛畫,盛于唐宋。尤其北宋時由于皇家的支持,“院體畫”盛行,它們“刻畫工巧”,注重細節,所謂“孔雀升高,必先舉左”,充滿富貴奢華之氣,有雕琢之美。而王安憶的文本,也總是呈現許多繁復瑣碎的細節,且善于精雕細刻。她這種工細縝密的筆法,以及她對生活的審美觀照,從一定意義上講,與北宋的工筆畫相一致,都有著某種生活化#65380;世俗化#65380;精致化的美學傾向。
一#65380;工筆細描,精雕細畫
王安憶在《摹寫的精神》一文中說:“年輕的時候,我更喜歡中國畫里的寫意,覺得工筆太真切瑣細,便刻板了。因年輕,未經歷多少生活,又不怠于思想,便好高騖遠,難免以為現實生活平凡無味。年長了,有了些閱歷,漸漸珍惜起日常情景的細節。這些細密的筆觸里,是有著切膚的痛癢,難以籠統概括,倒覺得寫意有些露了。”又說:“繪畫和小說,我以為都是寫實的藝術,我們的任務其實都是將散漫平凡的日常生活,建立成較為高尚的儀式,這也就是摹寫的精神吧。”由此看來,王安憶傾心于精雕細刻的寫實。
王安憶曾對記者說:“《長恨歌》的寫作是一次冷靜的操作:風格寫實,人物和情節經過嚴密推理,筆觸很細膩,就像國畫里的‘皴’?!蓖醢矐涍@里說到的皴法,是中國畫一種技法的名稱。這種技法,不同于“白描”用單線勾描物象輪廓,而是以大量細碎的筆觸,密密麻麻#65380;重重疊疊地表現出山石#65380;峰巒和樹身表皮的各種脈絡紋理。皴法雖然多用于水墨山水,而它與工筆很有淵源。實質上它是把筆的運用擴大了,拓展了,是一種筆法的解放與精致化。這種筆法其實就具有工筆的細致風格,所以它與王安憶的工筆細描是相通的。王安憶在《長恨歌》中多處用到“皴”法。如開篇用一萬多字寫弄堂#65380;流言#65380;閨閣#65380;鴿子;寫“圍爐夜話”的復雜微妙;寫今日的上海在王琦瑤的眼中怎樣地“今不如昔”等都是細致綿密的工筆手法。
《富萍》中的呂鳳仙獨自住在弄堂里卻很安逸。盡管只是白米飯而非魚翅羹,她也得用金邊細瓷的碗盛著,一個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著。呂鳳仙還擅長于做各種精致的小點心,尤其是包粽子的手藝很嫻熟。作者細細交代了呂鳳仙包粽子的工序,讀者便通過想象看到了呂鳳仙包粽子的生動畫面,并且感受到上海女人常見的一種性格——在家居生活的細處,特別地精明#65380;干練#65380;上心。這類畫面雖然不是畫家提供的那種“物質的圖畫”,但讀者同樣感受到了物質的圖畫所能產生的那種逼真的可感性藝術效果。“模樣俏正的粽子”帶給讀者的正是一種精致美。
王安憶對細節的注重,不僅帶來精致化的美學效果,也使作品在邏輯上更嚴密。她說:“本來想把女主角郁曉秋安排成與我同一年生,這樣可能會更容易寫。不過我仔細排了一下,她必須要早一年一九五三年出生,否則整個背景就有漏洞了?!?當然,王安憶的工筆細描并不只體現在細節上,她的細膩筆觸隨手拈來:
最先跳出來的是老式弄堂房頂的老虎天窗,它們在晨霧里有一種精致乖巧的模樣,那木框窗扇是細雕細作的;那屋披上的瓦是細工細排的;窗臺上花盆里的月季花也是細心細養的。(《長恨歌》)
精致乖巧#65380;細雕細作#65380;細工細排#65380;細心細養,這是上海的風格,也是上海人的風格,同時又是王安憶的寫作風格。
《發廊情話》有幾句借“老法師”之口寫上海:“上海的調和,不僅是自然水土的調和,還加上一層工業的調和。有沒有看過老上海的月份牌?美人穿著的旗袍,洋裝皮大衣,繡花高跟鞋,坐著西洋靠背椅,鏤花幾子,幾子上的留聲機,張著喇叭,枝型架的螺鈿罩子燈,就是工業的調和。”這是中西合璧的產物,有兼收并蓄的性格,是精益求精的思想,有去蕪存菁的味道——這就是上海。從人種的角度看上海人,是江南自然水土的調和,有折中思想,走的是中庸之道,但透著精細#65380;精致#65380;精明。
王安憶用了較多的筆墨刻畫上海都市生活,而她的短篇《杭州》則是另一種城市寫照。作者簡直拿它當散文寫,且有種學者型散文的味道,而它偏是小說。杭州是一種融入更多傳統文化與古典美學神韻的城市,在王安憶筆下,杭州的街景成了一幅幅“平面的工筆畫”,“街邊早點鋪里的煙氣,都可見絲絲縷縷的筆觸,木結構的民宅,頂上的復瓦,也可見層層疊疊的筆觸,行人身上的衣袂,更是裥裥褶褶。”“絲絲縷縷”#65380;“層層疊疊”#65380;“裥裥褶褶”這些疊詞不正是工筆畫的特點嗎?作者又把這些街景比成未開市前的“清明上河圖”,真成了一幅長卷工筆畫!王安憶常常以一個畫家的眼光審視和表現她所要反映的生活,這就使得她筆下的文字煥發出美輪美奐的藝術效果。王安憶就是通過這種密不透風的敘事方式及語言使她筆下的庸常人生富有了實感#65380;質感和美感,使自己的作品具有了開闊綿密#65380;精雕細刻#65380;詩情畫意的美學風格。
二#65380;生活化與世俗化
王安憶曾直言:“我創作中最感興趣的東西,一是人,一是小市民。我生活在市民階層中,市民生活是我永遠的題材?!彼匀绱岁P注市民,就是有著野心,要在市民生活中建構一種不同一般的俗世意義,這意義是在不妥協也不奢望的人生過程里,是認命卻又和命運做不動聲色的抗爭,是懵懂地微笑著過日子的生活情調與世俗情懷。王安憶的創作,尤其是寫上海市民的小說往往顯示出精致化#65380;生活化#65380;世俗化的美學傾向。這種美學傾向與工筆畫是相通的。
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是工筆畫的典型代表,其刻畫精細,有七百四十多位人物#65380;六十多頭牲畜#65380;三十多間屋宇#65380;二十多乘車轎#65380;二十多艘船只。展示了當時濃郁的民情風韻,是舉世聞名的社會風俗畫杰作。而王安憶的市民小說也可以說是上海的“社會風俗畫”。她筆下的人物也是形形色色,有保姆(呂鳳仙)#65380;會計(阿秉)#65380;工人(陳信#65380;何芬)#65380;教師(老克臘)#65380;詩人(向五一#65380;郁彬)#65380;作家(叔叔)#65380;畫家(樂老師)#65380;大學生(阿三)#65380;演員(笑明明)#65380;殘疾人(阿蹺)等,也有小偷(妮妮#65380;阿康)#65380;妓女(米尼)#65380;殺人犯(長腳)等,還有很多沒有固定職業的市民(好婆#65380;富萍#65380;王琦瑤等)。王安憶的上海市民小說表現了市民的衣食住行#65380;柴米油鹽#65380;人際關系等日常人生及世俗生活,是浮世的悲歡,相當地生活化,使讀者感到親近。王安憶的小說有海派的世俗美,“世俗美自然不存多少莊重性#65380;嚴整性,卻透著日常生活才有的那份消閑的#65380;有情有趣的習氣。它像一道南方的甜點心,食久必有點發膩,又甜絲絲的受用,一種粗俗的新鮮的喜悅”。
一九九一年的王安憶曾在訪談中說:“我自以為寫上海人最好的兩篇,一是《鳩雀一戰》,一是《好婆和李同志》?!痹谥衅逗闷藕屠钔尽分?,王安憶細致地描寫了“同志”和“小市民”的對比。李同志家里只有一條被單,整天穿一身列寧服,用的是機關里租借的白木家具,蓋的是部隊發的被褥。打好蠟的木地板,就用水拖;做一大鍋實心饅頭,吃上幾天。而上海人好婆呢?家里備用的床單就有半箱,打蠟地板光可鑒人;餛飩餡子要用好幾種東西精心調制;餛飩是數著個兒吃的……上海人的精巧#65380;細致#65380;講究#65380;享用型的生活態度與北方人的粗疏#65380;簡陋#65380;豪放的作風形成鮮明對比。小說中有一句:“經過幾個回合的推讓,好婆終于收下后,將盛東西的器皿送回來時,那碗或籃里從來不是空的,總有一碗別致的小菜,如酸辣菜,如鴨肫肝,或者是一份自家做的糕點,使李同志領略了好婆家里精致實惠的日常生活,心中漸漸生出了一些感嘆。”
《長恨歌》中的王琦瑤在生活中精明乖巧#65380;既講究又實惠,是典型上海人的代表。如王琦瑤請嚴師母#65380;康明遜吃飯“是在家常與待客之間,既不見外又有禮貌,特別適合他們這樣天天見的常客”。又如:小林高考后,王琦瑤帶小林和微微到西餐館吃飯,微微點菜專挑貴的點,王琦瑤將微微點的菜作了番刪減,換了幾味價廉物美的。她告訴微微:“不要以為貴的就是好,其實不是,說起來自然是牛尾湯名貴,可那是在法國,專門飼養出來的牛;這里哪有,不如洋蔥湯,是力所能及,倒比較正宗。”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叫人反駁不得,也襯托出王琦瑤的實惠是建立在見過世面的基礎上。
《妹頭》中的妹頭的聰明伶俐也從吃方面反映出來,“比如買那種貓魚大小的雜魚做魚松,再比如冷油條切成段,油里炒了沾辣醬油,也是一個菜,最妙的是那種小而多刺的盎子魚,打上了一個雞蛋,放在飯鍋里清蒸,肉就凝結不散了,特別鮮嫩”。這是上海弄堂女兒的生活經驗,是代代相傳的,它顯出上海人深諳生活的艱辛,又心滿意足地在螺螄殼里做道場,有滋有味地品味著日常生活。
在“穿”上王安憶也是煞費苦心?!逗闷排c李同志》中好婆對李同志穿衣從嘲笑到認可;《逐鹿中街》中男女主人公在衣服上的暗斗;《長恨歌》中王琦瑤與嚴師母在穿著上的較勁,張永紅對王琦瑤在穿著上的崇拜,以及“文革”期間淮海路上妙不可言的“小花頭”,女人們對衣服的細致入微等都體現了上海人的精雕細刻。
上海人,尤其是上海女人,總在枝節問題上勞心費神,把日子過得細致周到,一絲不茍。這與工筆畫的精致風格何其相似!王安憶多次在小說中指出這點。在《我看蘇青》一文中,王安憶寫道“上海的工薪階層,辛勞一日,那晚飯桌上,就最能見那生計,萵苣切成小滾刀塊,那葉子是不能扔的,洗凈切細,鹽揉過再潷去苦汁,調點麻油,又是一道涼菜;那霉干菜里的肋條肉是走過油的,煉下的油正好煎一塊老豆腐,兩面黃的,再滴上幾滴辣椒油;青魚的頭和尾燉成一鍋粉皮湯,中間的肚當則留作明日晚上的主菜。”王安憶曾這樣描述她印象中的上海文化:“我覺得上海最主要的居民就是小市民,上海是非常市民氣的。市民氣表現在對現實生活的愛好,對日常生活的愛好,對非常細微的日常生活的愛好。真正的上海市民對到酒吧里坐坐能有多大興趣?!痹谕醢矐浌P下,上海的文化是和市民階層的日常生活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生活化與世俗化就是王安憶所要表現的上海市民生活圖景。王安憶在意的便是日常生活的這種細密韌勁。她從市民階層立場出發,把筆觸深入到市民的日常生活深處,描繪了城市市民生活圖畫,塑造了平凡的蕓蕓眾生形象,揭示了社會變化中市民的生存狀態,讓人們看到了日常生活中的瑣碎人生,具有現實主義的世俗人生關懷。
王安憶一方面津津樂道于上海人精致的世俗生活,一方面也對上海人的過分雕琢持否定態度。但總的來看,王安憶還是比較尊重“上海人的觀點”。吳福輝把“上海人的觀點”概括為:“大致地說,比如務實,不避俗,不避‘形而下’的一切,喜歡日常世俗的生活,雖然那生活沒有多少閃光的東西,卻有普通人生穩定的一面?!笔聦嵣?,“俗,才是人生的內核。”不少研究者注意到了王安憶與海派作家張愛玲之間的相似,這相似顯然包括生活化#65380;世俗化。張愛玲毫不避諱自己的“俗氣”,稱自己是“小市民”,并說“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我愿意保留我俗不可耐的名字,我自己作一個警告,設法除去一般讀書識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積習,柴米油鹽#65380;肥皂#65380;水和太陽去尋找實際的人生”。被稱為“海派傳人”#65380;“民間性傳人”的王安憶,“不同于張愛玲的寂寞的‘蒼涼’,王安憶是對人類‘孤獨’進行溝通的‘溫厚’,眼下她更多的是蘇青的‘踏實地把握住生活的情趣’和‘偉大的單純’”。正如王安憶自己所說:“每一日都是柴米油鹽,勤勤懇懇地過著,沒一點非分之想,猛然間一回頭,卻成了傳奇。上海的傳奇均是這樣的。傳奇中人度的也是平常日月,還須格外地將這日月夯得結實,才可有心力體力演繹變故。”
王安憶就是這樣不動聲色地將大上海里小女子的生活以“清明上河圖”的筆法描摹出來,同時,在這些針腳綿密的細節之上,化腐朽為神奇,揭示了屬于生命本體的力量,捕捉到了從平凡生活上折射出的生活化#65380;世俗化的神性之光。另外,王安憶還常在小說中穿插民間故事,體現民間的智慧和道德觀念,這種民間化的傾向也是其小說生活化#65380;世俗化的體現。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周引莉,河南商丘師范學院中文系講師,廣西師范大學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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