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文學終結” 文學概念 文學語境 人文特性
摘 要:反思文學和文學理論自身,可以發(fā)現文學概念的懸置#65380;文學語境的混亂#65380;文學人文特性的被忽略是造成“文學終結”問題提出和論爭的主要原因,文學自身應為其命運負責。
美國學者J#8226;希利斯#8226;米勒在《文學評論》二〇〇一年第一期發(fā)表了一篇名為《全球化時代文學研究還會繼續(xù)存在嗎?》的文章,一石激起千層浪,國內許多文論研究專家#65380;學者紛紛撰文立說,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文學終結”的討論。這次討論雖已歷時五年,而今回應之聲還不絕如縷。
反思這場討論,我們不難發(fā)現在文學本性認知上的某些盲區(qū)。“文學終結”之所以一經米勒說出即引人注目成了國內文學理論研究的焦點和熱點,是因為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文學和文學理論自身露出了越來越大的缺口,集中表現在三個方面:文學概念的懸置#65380;文學語境的混亂#65380;文學人文特性的被忽略。
文學概念的懸置
特里#8226;伊格爾頓說:“文學研究領域現在出現的危機從根本上說是這一學科自身定義的危機。”這句話對于“文學終結”論同樣適用。
“就像‘什么是人’對于社會學#65380;‘什么是生命’對于醫(yī)學#65380;‘什么是存在’對于哲學,‘什么是文學’是文學理論的起點性問題,也是文學理論作為一個獨立學科而存在的總問題。文學理論的基本性質和體系構成,都取決于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和回答。”其實,古今中外有不少對文學的定義,但聚訟紛紜,難成共識。正如法國當代文論家艾斯加爾比所說:“沒有比文學更模糊的詞了,這詞用在各種場合,其語意內容極豐富又極不一致。要給出一個單一的簡短的文學定義實際上是不可能的。”這樣,人們在對文學多樣化的言說中,造成了文學概念的莫衷一是,更多的人放棄了界定文學的努力,使文學概念擱置起來。人們不再談文學是什么,而談什么是文學性。
然而討論文學是否終結,其邏輯起點必然是文學是什么,所以首先要明確文學概念,廓清其邊界問題。那么,這個被擱置的問題再次擺在面前:文學是什么?
新華詞典這樣解釋文學:“社會意識形態(tài)之一。是以語言為手段形象地反映社會生活的一種藝術,包括詩歌#65380;小說#65380;散文#65380;劇本等。”教科書則如是說:“文學是一種語言藝術,是話語蘊藉中的審美意識形態(tài)。”“創(chuàng)作主體運用形象思維創(chuàng)造出來的體現著人類審美意識形態(tài)特點并實現了象#65380;意體系建構的話語方式。”“文學是一種語言藝術,是運用富有文采的語言去表情達意的藝術樣式。”
文論學者在兩難選擇中給出的種種文學定義,內涵和外延都不夠確定,并且因被語言概括過濾掉文學的活性因素而無法服眾,因此這樣給出的文學概念往往是暫時的#65380;個人化的。文學概念仍然是多義而含混的。
如今,文學的面貌更加混雜:它時而趨于邊緣自嘆衰敗,時而處于市場中心被前呼后擁感受繁榮;時而堅守紙媒寫作延展傳統(tǒng),時而進軍網絡與大眾狂歡;時而以出身名門自詡潔身自好,時而又流落風塵自甘墮落。文學不斷變化,動蕩游移,不可捉摸。文學悖論式現狀為文學的界定)上加霜,“文學是什么”成了更加難以言說的問題。
當然這個更加難以言說的問題始終被言說著。統(tǒng)而觀之,在我國當前主要有兩種代表性觀點:一種認為純文學觀念是歷史的產物,需要不斷修正#65380;擴展,文學只有沖破圍欄,擴充邊界,才能解除危機#65380;獲得新生;另一種則認為文學不論怎么發(fā)展都應該具有某些恒定的因素而不能發(fā)展成非文學,其定義不能被不斷改寫,其邊界不能無限擴充,否則將導致學科邊界模糊#65380;學科領域泛化,最終會導致文學自身的消弭。這兩種互相對立的觀點爭論不休#65380;難分高下,再一次暴露出文學概念被懸置的尷尬。
可見,在今天的文化語境中,不是文學馬上要消失了,而是文學概念#65380;文學觀念遭遇了危機,由于它被擱置不論或論而不定,文學才經歷著一場危機,才使文學終結的聲浪甚囂塵上。
文學文化語境的混亂
在有關文學終結的討論中,論爭雙方還忽略了理論言說的文學語境問題。
首先看看米勒是怎樣提出他的驚人理論的。他說:“新的電信時代無可挽回地成了多媒體的綜合應用。男人#65380;女人和孩子個人的#65380;排他的‘一書在手,渾然忘憂’的讀書行為,讓位于‘環(huán)視’和‘環(huán)繞音響’這些現代化視聽設備。”通過這些現象分析,他進一步得出結論:“文學研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再也不會出現這樣一個時代——為了文學自身的目的,撇開理論的或者政治方面的思考而單純去研究文學。那樣做不合時宜。”
我認為,米勒“文學時代的終結”論斷的得出有其特定的文化語境,而這卻為許多國內學者所忽略。考察米勒“文學終結”得出的原因必須追溯到中西方不同的語言觀,因為文學是語言的,這是共識,所以語言觀直接影響其文學觀念。
西方文學界對語言的認識可劃分為經典語言觀和現代語言觀兩個階段。西方經典語言觀認為語言是表達意義的工具。但從十九世紀后期特別是二十世紀以來,西方語言觀發(fā)生了重大改變。人們轉而相信,語言是人的生存方式,并且在此基礎上,認為語言在文學中是創(chuàng)造意義的場所。不是意義先于語言#65380;決定語言,而是意義在語言中被創(chuàng)造出來。英國當代文論家伊格爾頓說:“從索緒爾和維特根斯坦直到當代文學理論,二十世紀的‘語言革命’的特征即在于承認,意義不僅是某種以語言‘表達’或‘反映’的東西:意義其實是被語言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們并不是先有意義或經驗,然后再著手為之穿上語詞;我們能夠擁有意義和經驗僅僅是因為我們擁有一種語言以容納經驗。”海德格爾進一步把這種語言觀內化到他的哲學觀里,并解說了詩與語言的關系。他說:“詩人經驗到:唯有詞語才讓一物作為它所是的物顯化出來,并因此讓它在場。詞語把自身允諾給詩人,作為這樣一個詞語,它持有并保持一物在其存在中……但是語詞同時也是詩人之為詩人以一種異乎尋常的方式信賴并照拂的財寶。”“語言本身在本質的意義上是詩。”
在米勒和一些西方文藝理論家看來,文學就是語言結構,就是一種敘述#65380;一種用文字印刷的文本,生產技術革新了,文本形態(tài)發(fā)生了改變,文學也就不存在了。當今美國作為發(fā)達資本主義的代表,消費主義流行#65380;技術理性至上的環(huán)境對語言的沖擊,使圖像替代了語言,消費代替了意義。米勒置身于這樣一種把語言等同于文學的文化語境,難免得出“文學終結”的論斷。
相對而言,中國文化傳統(tǒng)一直客觀地將語言視為工具,所以語言的地位雖發(fā)生了某種改變,但不會得出文學終結的判斷。《周易#8226;系辭》就有“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圣人立象以盡意”之說。孔子雖主張質文并重,但又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還是突出了語言為思想服務的目的。老#65380;莊哲學講求“聞道”,認為“道”存在于一切自然萬物之上,無形無名,無生無死,變化無常,不能用任何有限的概念#65380;語言來界定它,一落言筌,便成有限。所以道家將語言看作是得魚之筌,主張得意忘言。佛家則將語言文字定住于示月之指#65380;成實之花。可見,佛#65380;道都將語言視為工具,否定其本體意義。這種語言觀上的契合,使得中國在魏晉時即完成了“言不盡意”從哲學話語到詩學話語的轉換,并使這種語言觀在中國文化發(fā)展歷程中一直占主導地位。
西方對語言的過度推崇甚至崇拜,導致米勒得出了文學終結的結論,而中國從來都是將語言視為工具,不論語言的地位如何改變,都不會得出文學終結的結論。
可見,我們分析問題強調其文化語境將對我們問題的解決助益甚多,能使很多問題不爭自明。我們解決我們的文學問題也要緊緊結合我們的文化語境。正如董學文老師所說:“如果我們的文藝理論不能深深植根自己的文化土壤,不能從廣大文藝工作者的切實需要出發(fā),不去推進和建樹有自己特色的文藝學說體系;如果我們的文藝理論喪失理性的批判和反思能力,輕率地膨脹某些話語,盲目地崇拜‘舶來品’,不去深入研究,深化學理探討,而是聞風跟風#65380;亦步亦趨,那是很容易喪失精神氣魄#65380;變成人家的理論附庸的。”
文學人文特性的被忽略
文學不僅是文學,它還肩負著重要的文化使命,所以人們常說:文學是人學。“進入圖像世界的文學仍然是人的文學,文學仍然是語言的藝術。它既是寫人的,又是為了人#65380;寫給人看的。如果離開了人,離開了人的思維和語言,離開了創(chuàng)作主體和接受主體,丟失了人文傳統(tǒng)和人文精神,而去研究信息時代的文學能否存在的根由,那就難免陷入技術決定論的怪圈,從而也就不得不在信息數碼圖像這一時代‘幽靈’面前茫然#65380;悲觀和徘徊。”同時,文學又是人類文化發(fā)展的歷史,是了解世界各民族文化心理的最好途徑之一,可以通過文學史的事實的透視,看到各民族精神生活中代代相傳的豐富多彩的思想與感受樣式。因此,文學是人學,是人類學,充滿著對人類社會的拯救關懷,也是社會學,始終關注社會的人和人的社會。“文學藝術之所以不會終結,主要在于其自身的人文品格。”“人文性才是其持論的前提和圭臬。”討論文學終結問題而不談文學的人文特性,必將陷入無理論根基的虛玄論爭。
然而,這些還只是為少數理論學者所認識,作為文學創(chuàng)作主體的作家卻普遍對文學的人文特性缺乏認識。隨著市場化的進程不斷加快,人們的思想#65380;價值趨于多元化,作家作為當今社會的一分子,也依從不同的價值觀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有些作家開始為名利而寫作,他們走出書齋,游向市場,投向各類資本的懷抱,而另外一些作家卻憑著一股子青春激情,公然炫耀和兜售感官享樂主義,還有一些作家沉浸在瑣屑的日常生活,崇奉精細#65380;個人化的寫作原則。許多作家喪失了應有的價值判斷,而文學經典又在“祛魅”的旗號下被推倒踐踏,消解在游戲和大話戲說中,范本的力量不再。作家價值混亂,創(chuàng)作時又缺少了可供參照的尺度和原則,于是暴露出許多問題如人文意識的淡薄#65380;心靈視野的狹窄#65380;知識結構的老舊#65380;牟利欲望的膨脹及藝術激情的枯竭等等,而人文意識的淡薄正是癥結所在。
可見,文學的人文特性不僅是中國當代文論發(fā)展持論的前提和圭臬,更是文學實踐的前提和圭臬。如果在眾聲喧嘩中六神無主的文學以及喪失了自信的作家們,能夠堅信并堅守文學的人文特性,重塑其主體精神,懷有一顆為人類而思考的心,那么就不會在消費主義與網絡文學的合力沖擊下左右搖擺#65380;不知所措了,作家的學養(yǎng)就會在對現實的觀察和思考中不斷提高。作家這種人文視野的建構,必將提高其穿透現實生活的能力,在作品中才有可能展現出對生活形而上的震撼人心的深度挖掘,作品就不會失卻大眾,也不必獻媚大眾,就能審美性和可讀性兼具。文學的危機就會終結,文學的繁榮將指日可待。
作家與理論家共同努力,建立宏觀的人文和歷史視野,也只有這樣,理論探討的價值才能體現,文學理論的活性才能被激發(fā)出來,文學終結的討論才會生長出文學永存的常青樹。
總之,我認為文論界關于文學會否終結的討論,應該從文學自身加以診斷并找出適當的解決辦法。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追根溯源,找到問題產生的癥結所在,激活文學理論的活性,利于文學和文學理論的健康發(fā)展。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劉艷芬(1969- ),山東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濟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文學理論及美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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