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莫言 福克納 死亡主題小說 比較
摘 要:莫言與福克納的死亡主題小說,描摹小人物難以承受生活之重的生命解脫方式,折射苦難人生的種種真相,進而對失落的人性發出深沉的呼喚。
長生不老是人類永恒的愿望,但是迄今為止死亡卻是人生不變的結局。死亡意味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剎那間變成一堆毫無知覺的東西,在死亡面前,人生的一切榮華富貴#65380;恩愛仇怨#65380;文治武功都顯得黯然失色。人不能預料一生會發生什么,但任何有足夠智慧的人都會認識到自己將來必有一死!死亡對生命的否定使人對它充滿了發自心底的恐懼,也同時引起人們對它進行探索#65380;思考的興趣。自古以來,死亡不僅是宗教和哲學關注的中心議題,也是文學不絕的話題。死亡,與愛情和大自然一樣,是藝術創作永恒的母題。文學史上,偉大的作家常常寫人物的死亡,在生與死的對立和選擇中,通過人物的死亡來表現人對生命的熱愛和生命所遭受的苦難,揭示作品的主題。作為本民族文學中的重量級作家,莫言和福克納不僅在他們的小說中都大量描寫了各種各樣的非正常的死亡事件,如意外死亡#65380;處斬#65380;謀殺#65380;自殺等等;而且,在這些現象背后的意義探尋上,也表現出較多的共性。他們的共性何在,各自又有一些什么樣的特點,將是本文力圖探討的問題。
一#65380;死亡:生命不能承受生活之重的解脫
莫言以現實生活為題材的作品常寫到人物的自殺,如小虎(《枯河》)讓自己凍死在野外,余翠翠和齊文棟(《歡樂》)分別服毒身亡,金菊(《天堂蒜薹之歌》)上吊自殺,方碧玉(《白棉花》)投身在棉花機里被攪得血肉模糊。他們的死不是殉情,不是為了原則和理想而殺身成仁,也不是為了人格的尊嚴而舍生就死。他們選擇剝奪自己的生命,只是因為覺得人生苦痛太多,前景黑暗,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出路,人生不值得繼續活下去,于是以死亡的方式逃脫困境。在上述幾個自殺的人物中,金菊#65380;方碧玉的死更具有代表性。金菊只希望守著土地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哪怕窮一點。但是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她這一點微小的愿望也化為泡影:父親遭遇車禍而亡#65380;母親被政府捉走#65380;丈夫被警方緝拿,兩個哥哥把她視若路人。金菊物質生活失去保障,精神上失去依靠#65380;情感上得不到慰藉,人生對她來說不再值得留戀。金菊決定自殺時,腹中的胎兒已經臨產,但是為了讓孩子免于遭受自己同樣的命運,她決定帶著他一起死。死前,她這樣勸說孩子不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孩子,娘當初也像你一樣,想出來見世界,可到了這世界上,吃了些豬狗食,出了些牛馬力,挨了些拳打腳踢,你姥爺還把我吊在屋梁上用鞭抽。孩子,你還想出來嗎?
孩子,你爹正被公安局追捕著,你爹家里窮得連耗子都養不住了,你姥爺讓車軋死了,你姥姥被抓走了,你兩個舅舅分了家,家破人亡,無依無靠,孩子,你還想出來嗎?①
金菊對孩子的這番勸說,阻止了孩子的出生,也堅定了自己自殺的決心,深刻反映了她那生不如死的人生困境。
同樣,方碧玉也是被黑暗的生活現實逼得走投無路,走上了自殺的道路。表面上看,她是因失戀而自殺,但是,通觀全文,不難看到,被戀人李志高背叛和拋棄不過是壓斷了駱駝脊梁上的那最后一根草。方碧玉聰明#65380;能干#65380;漂亮,卻迫于村支書的淫威與他的傻兒子訂了婚。她與李志高的戀愛使她看到擺脫不幸婚姻的一線曙光。在與李志高的戀愛中,她付出了一切:為了他差點腰都被村支書打斷了,為了他而跟支書家決裂,從而斬斷了自己的退路。怯懦的李志高在威逼利誘下,拋棄方碧玉,不僅使她傷透了心,而且把她推入無路可走的絕境:工廠要辭退她,村里也容她不了,茫茫人世,竟然沒有她的立足之處。除了死,還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誠然,方碧玉們的死只是小人物普普通通的死亡,既不轟轟烈烈,也不驚世駭俗。然而他們的死雖不像新中國文學中革命者那樣重于泰山,但也并非輕于鴻毛,因為他們的死亡具有發人深省的社會意義。當一個社會讓年輕人感到沒有出路,讓人們不愿意看到下一代來到世上,讓一個地方官員可以像土皇帝一樣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讓人覺得生不如死,那么這個社會的問題已經到了人們不能等閑視之的地步了。
福克納筆下的一些人物也是主動尋求死亡以獲得解脫。如年輕的白亞德#8226;薩托利斯(《薩托利斯》)玩命一般地開車和開飛機,最終墜機而亡;昆丁(《喧嘩與騷動》)投河自溺而死;艾迪#8226;本德侖(《我彌留之際》)放棄生的希望任由病情發展而早逝;海托華的妻子(《八月之光》)跳樓而死;古德休#8226;柯德菲爾德(《押沙龍,押沙龍!》)自我禁閉絕食而死等等。導致這些人物求死的原因大致相同:強烈的內心沖突使他們難以忍受,甚至備受煎熬,只有死亡才能使他們免除這樣的苦痛。白亞德#8226;薩托利斯從空軍退役回來后心頭始終為一種愧疚感籠罩著,因為他覺得他的哥哥(他們是雙胞胎)在空戰中陣亡是他的責任,他本來應該阻止悲劇發生的。于是他離家出走,去當危險性特別高的新飛機試飛員,結果飛機失事而死。雖是意外的死亡,卻是他心中所向往的,實質上是一種自殺,這樣他終于擺脫了心靈的痛苦。福克納筆下人物的自殺,昆丁更是一個廣為讀者所知的例子。作為哈佛大學的學生,他的前景光明,并無自殺的理由。但是作為一個自幼沉湎于家族榮耀之中#65380;對祖先創造的神話懷著深深眷戀的南方人,他對戰后南方社會的分崩離析#65380;價值淪喪,以及自己家庭的沒落和親人之間的冷漠感到失望#65380;幻滅。而妹妹凱蒂的失貞則給了他致命的一擊。在他這樣的南方人眼里,女人應該像清澈透明的水一樣純潔和清白,她們的貞潔和名譽往往比她們的性命還重要。然而,凱蒂的失身以及被人始亂終棄使他心中守護的圣像轟然坍塌。他生命中引以為自豪的東西都隨風而去了,活著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不過是經受時間更多的嘲弄罷了,這樣一來,死亡就成為了他必然的選擇。
莫言和福克納筆下人物的自殺都不是一時的沖動,而是冷靜思考后作出的抉擇。在關于人是否值得活下去這個問題上,他們選擇了否定的答復。雖然他們筆下的人物都因為陷入困境無力自拔而以自殺尋求解脫,但莫言與福克納各自的著眼點卻又不同。莫言筆下人物的自殺是貧困的生活#65380;體制的壓迫或者權勢者的欺凌,以及親人的冷酷無情等多重因素造成的,是為社會所逼迫,他們的死亡罪責在于社會。通過人物的自殺,作者對當下社會提出了嚴重的批評。福克納筆下人物的自殺跟物質生活無關,跟政府或者社會勢力無關,而是自殺者們自己的事情。通過人物的主動尋求死亡,福克納揭示了人的內心沖突如何影響人的生活,有助于我們對人性的認識。福克納常說文學就是要探索#65380;描寫人的內心沖突,這個追求也在他小說的死亡描寫上得到了體現。
二#65380;死亡:折射生命苦難的多棱鏡
莫言筆下還充斥著其他各種類型的死亡,形式之多樣,慘烈,令人觸目驚心:《紅高粱》中“我奶奶”被子彈貫穿胸脯,羅漢大爺被剝皮,“二奶奶”被強奸致死;《天堂蒜薹之歌》中方四叔被汽車軋死;《檀香刑》中小蟲子被“閻王閂”勒碎頭骨,腦漿崩流;錢雄飛被凌遲,身受五百刀才死去;孫丙被檀香木橛子貫穿身體釘死;《酩酊國》中的丁鉤兒掉進糞坑中淹死;《懷抱鮮花的女人》中上尉王四與那個女人赤身裸體摟抱著死去;《老槍》中的大鎖被槍走火打死;《豐乳肥臀》中趙六和司馬庫被槍斃;《四十一炮》中的楊玉珍被丈夫羅通用斧子砍死等等。福克納作品中非自然死亡的事例也比比皆是:《薩托利斯》中唐納德#8226;馬洪因戰爭傷殘而死;《圣殿》中湯米和雷德被凸眼殺害,古德文被私刑處死,凸眼自己陰差陽錯被判處死刑;《八月之光》中喬安娜#8226;伯登被克利斯瑪斯割斷脖子,黑人教堂的教民被克利斯瑪斯殺害,克利斯瑪斯自己被珀西#8226;格林槍殺;《押沙龍,押沙龍!》中亨利開槍打死自己的同胞兄弟邦恩,薩特潘被沃許用大砍刀砍死,不一而足。
上述事例中的死者可分為三類,死亡的意義各自有所不同。第一類是完全的無辜者,如“我奶奶”挑著一擔食品走在路上,既不是戰斗人員,也沒有戰斗的舉動,卻被日本鬼子不問青紅皂白地射殺;“二奶奶”在自己的家里被日本兵奸污致死;羅漢大爺并沒招惹日本人,只是鏟死了被日本人征用的自家的兩頭騾子,就被日本人以剝皮的酷刑整死。湯米和雷德對凸眼俯首聽命,也沒違抗過他,他一不高興隨手就殺了他們;古德文蒙冤受屈坐了牢,不曾冒犯鎮上的白人,卻被種族主義者的白人們私刑燒死;黑人教堂的教眾們跟克利斯瑪斯毫不相干,卻被他殺死殺傷數人。這些無辜者的死固然引起讀者的深切同情,但讀者更多的注意力則被作者引向了殺人者們。“我奶奶”#65380;“二奶奶”和羅漢大爺之死暴露了日本侵略軍的兇狠#65380;殘暴#65380;毫無人性。湯米和雷德的死#65380;喬安娜和黑人教堂的教眾們的死則分別展現了凸眼和克利斯瑪斯的兇殘#65380;狠毒#65380;邪惡和他們的變態人格。這里,人物的死亡起到了凸顯殺人者的形象,塑造殺人者性格的作用。
第二類死者并非完全無辜,按照他們所處社會的律法他們都是違法者,例如小蟲子偷賣了皇帝的鳥槍,犯了盜竊罪,錢雄飛是謀刺上司,犯了謀殺罪,孫丙是聚眾造反,對抗官府,犯了叛亂罪,司馬庫與新政權為敵,犯了當時的所謂“反革命罪”,凸眼是殺傷人命,克利斯瑪斯是血案在身,按律都應該被治罪。然而他們被懲罰并不讓人感到任何的快意。莫言筆下的這些被處斬者,沒有一個是作奸犯科的惡人,都是有著高尚品格#65380;有著英雄氣概的大好男兒,他們是為國為民或者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奮戰,雖敗猶榮,正義和公理在他們這一邊,作者和讀者的同情心也在他們這一邊。而且,政權所加諸他們身上的刑罰要么是太過分,毫無人性的血腥殘酷,如小蟲子被“閻王閂”勒得屎尿俱下,腦漿崩流,錢雄飛被割了五百刀才斷氣,孫丙被檀香木橛子貫體,然后掛在高處受了幾天幾夜的煎熬,渾身的肉腐爛長蛆還斷不了氣,令人想起來毛骨悚然;要么指控他們的罪名是不能成立的,甚至是莫須有的,如對趙六和司馬庫的指控。因此,他們的死只是反映出殺害他們的政權的昏聵#65380;黑暗#65380;殘暴和不仁,激起人們對迫害者的仇恨。福克納筆下被處死的那些人確實是罪行累累的壞人,理應受到懲處。但是,他們都沒有受到法律恰當的制裁。凸眼是為了一起與他無關的襲警案被捕的,他的落網乃是陰差陽錯的結果,他的死刑判決是一場冤判。克利斯瑪斯是逃亡途中被人追殺的,殺他的人竟然把他的生殖器也割了下來。這樣一來,一場本應該由法律進行過問的罪案就演變成為一場種族主義者顯示其力量的私刑事件。這里不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而是好人遭殃,惡人當道。即使壞人被懲處了,正義也還是沒有得到伸張。社會的弊端和法律的無能由此暴露無遺。通過人物的死亡,作者們把批判的鋒芒指向了作為迫害者的政權或者社會體制。
第三類死者往往是遭遇意外而死亡,如《薩托利斯》中的唐納德#8226;馬洪是傷殘后遺癥不治而死,《酩酊國》中的丁鉤兒失足掉進糞坑淹死,方四叔夜晚趕著牛車被汽車撞死,大鎖被自己的槍走火打死。這些,乍看起來似乎是純屬偶然,沒有什么意義,然而,細審事件的前因后果,我們看到偶發事件并不是無常命運對人的捉弄,在人物的偶然性死亡里,蘊含著一種必然性。如果沒有那場戰爭,馬洪就不會入伍,就不會上前線,也就不會受傷導致最后的不治而亡。如果不是被酒國腐敗的體制所阻礙#65380;誘惑,丁鉤兒就不會陷入一個又一個的圈套而墮落,也就不會踏上逃亡之路而落得掉進糞坑無助地淹死。如果不是農村生活的極度貧窮,食物匱乏,大鎖就不會為了獵取野鴨而反復搗弄那條老槍,也就不會發生走火的事故。這些人物的死都是所處社會以不同方式直接或者間接造成的后果,他們的死亡揭示了社會存在的問題和弊病。
莫言和福克納在描寫人物的非正常死亡時很少去探索人物的死亡感受或者死亡體驗,如美國女詩人艾米莉#8226;狄金森在詩歌中所做的那樣;無意通過寫死亡表現生與死的關系或者倡導新的死亡觀,如中國當代作家畢淑敏在很多小說中所寫的那樣;也無意對死亡作本體論的探討和形而上的思考,如西方哲學家和文學家海德格爾#65380;蒙克#65380;加繆#65380;卡夫卡#65380;奧尼爾們那樣。他們寫死亡大多聚焦在造成人物死亡的外部因素上,他們筆下沒有純粹偶然無意義的死亡,任何死亡都是一定的人為的#65380;社會的因素在起作用,因此人物的死亡就像一面多棱鏡,折射出形形色色的人和社會生活的多個方面。通過筆下人物的死亡,他們展示人的真實處境,揭露人生的罪惡,呼喚失落了的人性,進而批判了不合理的社會現象。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溫偉,文學碩士,武漢大學訪問學者,鄖陽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副教授。
①莫言:《天堂蒜薹之歌》,北岳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1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