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達姆之后的伊拉克亂局

薩達姆·侯賽因，這個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就在中東政治舞臺上叱咤風云，尤其是1991年海灣戰爭之后在國際上無人不提的名字，如今已經被從生命的花名冊上注銷了。絞死一個人，也許的確可以結束一段歷史。然而，國際社會和輿論比較容易形成一致的看法是：絞死薩達姆依然難“絞”正伊拉克當前亂局。

伊拉克：一個拒絕民主的國度

在不少阿拉伯社會中，部落政治往往占主導地位，神權扮演一個極其特殊的角色。在這片土地上，盡管德國人修建的高速公路上擠滿了日本人制造的小汽車，盡管人們操作著美國人制造的電腦，撥打芬蘭人制造的移動電話，然而，許多令來自文明世界的人們匪夷所思的事情也能大行其道。

美國占領伊拉克以后，盡管促成了民主選舉和民選政府的成立，但事實的演進無情粉碎了人們善意的夢想。那里的人民盡管掙脫了暴君的統治，但仇恨和狹隘驅使部族沖突不斷。伊拉克的現狀，其實也給美國人上了一課。

美國：真正的主演

2006年12月30日，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被匆匆送上了絞刑架。盡管所有的審判和處決命令都是伊拉克人處理，但是誰都清楚，美國人才是真正的主演。伊拉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伊拉克人民需要一個“解放者”。但誰賦予了美國“解放者”的身份?美國對此無法回答，不過卻可以用一系列的既成事實來轉移這個問題。美國總統布什表示對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的絞刑是“公正的”，是還給薩達姆血腥統治中受害者的一個公道，是伊拉克通往民主道路中的重要里程碑。但事實上，對伊拉克民主的強調，不過是美國的遮羞布。

美國2003年發動的伊拉克戰爭，不管有多少理由和借口，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推翻薩達姆政權，建立一個親美國的伊拉克政府，以便徹底控制伊拉克得天獨厚的戰略地位和豐厚的石油資源。因此，一貫以強硬著稱、敢于和布什唱對臺戲、決不屈服于美國的薩達姆必須得死。事實上，薩達姆雖然在伊拉克戰爭中僥幸逃脫，但在2003年12月13日在其家鄉提克里特被駐伊美軍抓獲以后，早已成為一頭徹頭徹尾的死老虎。他所以能夠茍延殘喘至今天，那完全是由于美國政治上的需要。3年來，布什無時不想利用薩達姆這個戰利品：通過對薩達姆的公開審判，向美國國內和國際社會宣示伊拉克戰爭的必要性；通過公開薩達姆殘忍、獨裁的一面，爭取伊拉克的民心；通過揭示薩達姆虛弱的一面，震懾伊拉克反美武裝，讓他們放棄變天的夢想。當然，在其剩余價值被榨干之后，薩達姆最終只能肉體被消滅。

薩達姆死后的政治遺產

美國在中東勢力受挫，阿拉伯世界反美情緒高漲

借助絞死薩達姆，美國試圖在開戰由頭上挽回一些顏面，為其對伊新政策“鋪路”和“造勢”，另外可以打壓那些以薩達姆為“精神依賴”的反美武裝和激進勢力的氣勢，以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駐伊美軍在安全防務上的壓力。然而，絞死薩達姆亦難免帶來負面影響。對于審判薩達姆，不僅在國際上引起不同的反響，包括在美國國內也是存在分歧的。一方面，美國在沒有得到聯合國的允許之下，打著薩達姆制造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借口，對伊拉克發動戰爭。戰爭打響之后，美國沒有為伊拉克戰爭找到理由。布什只好把對伊戰爭的理由由制造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變成在伊拉克推行民主制度。另一方面，從國際法來講，美國把薩達姆交給伊拉克一個臨時法庭，也是缺乏依據的。美國的這種通過發動一場牽強的戰爭摧毀一個國家政權，通過一場合法性受到質疑的庭審判處一個國家的前領導人死刑，這些行為會引起包括伊拉克在內的中東國家和其他國家的反美情緒的高漲，美國的形象可能會因此再次受損。

實際上，美國政府也已經因伊拉克戰爭吃到了苦頭。美國執政的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失去了對國會兩院的控制權。共和黨失利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美國選民反對美國共和黨政府的伊拉克政策。事實也將證明，布什企圖在伊拉克推行美國式的民主和自由是徹頭徹尾的一廂情愿和引火燒身。在一個具有深厚、復雜的宗教文化歷史的國家，推翻一個獨裁政權很可能引發反美民族主義情緒和國內爭權奪利的派系斗爭的熊熊大火。再加上多年來，特別是布什上任6年來，美國對待中東事務的雙重標準，已令阿拉伯人的反美情緒不斷高漲。此次薩達姆之死，無疑會火上澆油，再次激發阿拉伯人的反美情緒。全世界的穆斯林也會有所反應。

伊拉克教派紛爭難以化解，對政府施政產生負面影響

當前，擺在伊拉克和美國政府面前最棘手的難題是如何遏制什葉派和遜尼派之間的血腥沖突，改善伊拉克安全局勢。兩派間報復性仇殺已經成為伊拉克亂局的主要根源。而處死薩達姆不僅不能化解兩派紛爭，還存在激化沖突的可能。

首先，伊拉克政府希望薩達姆之死能讓他們放棄暴力。然而，這種想法很可能落空。此前，一些遜尼派武裝和效忠于薩達姆的前復興社會黨成員曾威脅說，如果薩達姆被處決，將展開報復性襲擊。而遜尼派的報復性襲擊，必然會引起什葉派還擊，引發新一輪流血沖突。

其次，薩達姆之死還會無形中加大兩派民眾的心理隔閡與分歧。薩達姆被處死后，什葉派民眾認為他罪有應得，而不少遜尼派民眾則把薩達姆當成“烈士”。觀點上的明顯分歧無疑會為實現民族和解增加難度。

再者，在處置薩達姆問題上，伊政府內部一直存在分歧。以總理馬利基為首的什葉派陣營力主處死薩達姆，而遜尼派官員多持反對態度。可以預見，絞死薩達姆可能會加劇兩大陣營的對立和分化，甚至引發一些遜尼派官員退出政府，使民族和解計劃進一步受阻。

中東混亂局勢近期難見改觀

誠然，薩達姆理應對伊拉克的政治、經濟、社會等矛盾承擔責任，但造成當前伊拉克亂局的最主要因素并不是薩達姆，而是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推翻了薩達姆政權，并對伊實行了軍事占領。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的根本目的之一是在伊拉克扶植親美政權、并把伊拉克作為推銷美國民主價值觀的樣板。然而，美國當局萬萬沒有想到，正是他們的干預激化了伊拉克社會固有的教派矛盾和紛爭，而身陷囹圄的薩達姆對此影響極為有限。

伊拉克一直處于中東沖突的漩渦中，薩達姆執政時期就是如此。而當前陷入混亂狀態下的伊拉克更為外部勢力插手伊拉克事務提供了活動舞臺，特別是一些極端分子和激進勢力的滲透干預，進一步加劇了中東地區的動蕩，近期內緊張局勢難見改觀。

結 語

在“和平與發展”話語體系占主導地位的時代，雖然“戰爭和復仇”不再是關鍵詞，但從全球范圍內來看，國家與國家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宗教與宗教之間、信仰與信仰之間，都仍然存在著大量的矛盾沖突。歷經了數十年甚至數個世紀的積累之后，這些意識形態、地緣政治、尊嚴與利益上的矛盾，不是輕易能夠化解的。國家之間不但要通過講究藝術的傳統外交手段取得妥協，還要在各種政治力量、教派之間、民族之間形成彼此的尊重和利益平衡，才能真正實現維持和平的局面。而在人類歷史上每一次戰爭、吞并、解放、獨立之后，我們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完成這一夙愿。今天，這個過程仍然沒有結束。

如今再去討論薩達姆對伊拉克的政治價值或者政治意義已經沒有太大必要，有意義的是如何化解在伊拉克境內的大規模種族、團體暴力沖突，緩和中東政局，則是一個伊拉克和世界人民都必須思考的問題。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無論生死，薩達姆和美國共同給國際社會留下了一個課題，甚至可以說是難題。那就是對于一國的所謂獨裁，外國究竟是否可以因此進行干涉?國家主權與人民民主孰高孰重?在這個問題上，薩達姆沒有了發言權，而美國也沉默不語。對于國際關系來說，無論是在今后的現實中還是在理論上，這都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責任編輯] 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