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讀董橋的文章,每次都為《藏書家的心事》中的那個精妙的譬喻拍案叫絕:“人對書真的會有感情,跟男人和女人的關系有點像。字典之類的參考書是妻子,常在身邊為宜,但是翻了一輩子未必可以爛熟。詩詞小說只當是可以迷死人的艷遇,事后追憶起來總是甜的。又長又深的學術著作是半老的女人,非打點十二分精神不足深解,有的當然還有點風韻,最要命的是后頭還有一大串注文,不肯罷休!至于政治評論、時事雜文等集子,都是現買現賣,不外是青樓上的姑娘,親熱一下也就完了,明天再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董橋的散文精致水靈得讓人不忍釋手,尤其是手頭的一本《這一代的事》,其中盡是淡雅馨香的篇什,作者骨子里的靈氣飄逸如靄嵐,晶瑩似珠玉。上面引用的《藏書家的心事》也出自這本集子。書中那些篇幅不長的小文擺在面前,給人以方寸藝術珍品的賞心悅目之感。不必說書中珠璣般的字句,單看那些精致的題目,就讓人覺得那一朵朵水靈靈的鮮花開在眼前了:《聽那立體的鄉愁》、《暮鴉·歸燕·古樹》、《“只有敬亭,依然此柳”》、《給后花園點燈》、《撒在沙發上的文化史》、《滿抽屜的寂》、《談談談書的書》……細細品讀,齒頰生香。
都說董橋的文章書卷氣很濃,這是不錯的,但我覺得他更有清人性靈派的遺風,亦深諳周作人、梁實秋二先生的閑適淡雅之道,為文不事修飾,有自然之姿,而處處又見出匠心獨運、精雕細琢之功。董橋曾與陳之藩書信來往談論文章“自然”之說,陳謂董曰:“六朝詩文繪畫皆不自然,卻凄美之至;芙蓉出水雖自然,終非藝術,人工雕琢方為藝術;最高境界當是人工中見出自然,如法國妞兒貌似不裝扮也。”(《書窗即事》)以此數語評價董橋的文章亦甚妥。論及寫作之事,董橋說:“寫作如練琴,非日日苦練數小時不足以言‘基本功夫’;無基本功夫者,雖情感如水龍頭一扭而瀉,究無水桶盛水,徒然濕漉漉一地水漬耳。初學者最忌寫白話詩,蓋自批‘詩人執照’后必自信無所不可為,筆下咿咿呀呀夢囈連篇,名詞動詞亂倫交配,主語賓語私相授受,望之仿佛眼睛生在屁股上之印象派畫家,實則詩人連一紙便條都寫不通!”其語鋒犀利,語調詼諧,然而給人的教益卻頗多。董橋對散文寫作自有一番追求,他在《這一代的事》的自序里說:“散文須學、須識、須情,合之乃得Alfred North Whitehead,所謂‘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
甚愛董橋談書的文字,蓋因董橋談書的文章靈氣最佳。董橋像大多數讀書人一樣嗜書如命,愛書成癖,尤愛搜訪舊書,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喜歡逛舊書店,喜歡一點舊玩意兒”。他當年客居英倫,遍訪了倫敦街頭的大小舊書鋪,總有意外的收獲,遂生“偶得生存”的竊喜。大抵藏書家都是愛好舊書的,因為“新書太白太干凈太嫩,像初生的嬰孩,教人擔心是不是養得大,是不是經得起風霜;新書也遠沒有幾十年前舊版書那股書卷氣:封面和書脊上的題字總是那么古樸,加上不經機器切過的毛邊,尤其拙得可人”。這還只是愛舊書愛逛舊書鋪的原因之一端,而另一端說來就多少讓外人有點費解了:“最要緊的是,開舊書鋪的大半是那些老頭,‘其搜輯鑒別,研賾校讎,深詣孤造,各有其獨到之處’,起碼不像超級市場書店里的少爺小姐那么膚淺庸俗,舉動語言像電子計算機那么無理。”(《訪書小錄》)初讀這段文字頗覺荒誕,細細思之又覺入情入理,愛書人心理之隱秘處昭然若揭,不禁莞爾。
《訪書小錄》描寫倫敦舊書鋪中的人物更有情趣,更見靈氣:“這里舊書鋪古玩店很多的長巷短街原是灰蒙蒙的,艷陽下看看委實寒酸,秋雨一來,反倒有些韻味。這時隨便跨進一爿舊書鋪,經常會碰到三兩老頭圍坐在亂書堆中,人人一副京華倦客的神情。他們說一口考究的英語,濃茶香煙,閑談梨園掌故、市井人情、藏書趣聞,乍聽恍如翻讀前人的筆記雜著。”彼情彼景,以如此靈動雅逸的文字出之實在難得,給旅鄉孤獨的心靈增添了些許慰藉。古樸中的幽趣,非超脫塵俗、心境澄明者不能品味。
藏書是天底下極雅的事,然不想極雅之事也有污穢的地方。西方藏書家愛玩藏書票,其上多鐫仕女圖,更有甚者竟赫然鐫入春宮。那些西方仕女圖藏書票上的女人“漂亮不必說,大半還帶幾分媚蕩或者幽怨的神情”,藏書家的心事叵測如此。究竟藏書家心里想的什么,外人不可妄論;縱有明了者,想必也不知從何說起。而董橋卻作了如此機智俏皮的評語:“這當然又是后花園幽會的心態在作祟!”(《藏書家的心事》)一語道破天機,董橋的文字魅力于此可窺一斑。
董橋的文章如清幽雅靜的園林,一草一石皆帶靈氣。這樣想著,不覺又翻過了幾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