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在今天這個時代,伴隨著城市文明的不斷擴張,人們對物質的看重已經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時代。物質的東西,是實體的東西,它似乎總能夠以其外表的特征獲得我們的青睞。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東西,哪怕實體的物質,也會隨著歲月流逝而漸漸模糊直至風化它的背影。
有一種東西卻在生命流走的過程中沉淀了下來。它或者附著于某些物質的表象上,或者如風一般無形地飄移在歲月的空間,而更多的情況下,它滲入在一代又一代后輩們的血脈里,成為冥冥中引導他們生命的走向、支配他們思維和行為方式的基點。
從更廣泛的角度看,我們知道那是文化,一種讓我們人類區別于其他動物,同時也讓某一種族區別于另一種族的帶有精神指向的生存積淀。而把角度放低一些,放到與生養我們的土地相平齊的位置去觀察,我們可以斷定,文化的最久遠、最古樸的含義,正是在那些原始的民俗和民風當中微妙地體現出來。
我們可以這樣比喻:民俗就像年深日久的茶垢,沉積在歲月的壺里,它發出深度的醇香,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迷醉,即使其間充斥了某種腐殖質的氣息,那也是時間留給我們的無法回避的影像。
陶江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民俗研究者。在贛江流入鄱陽湖的那一帶地方,正是作者生長于斯的故鄉。在朦朧的江南煙雨中,鶯飛草長的時令,含翠欲滴的竹林、水草豐美的湖灘給他留下多少溫情的印象;而寒風似箭的節候,白浪接天的浩淼、孤禽凄惻的號鳴,也讓他體悟到生命的脆弱與艱辛。從自身親歷的苦難中,從鄉親們口口相傳的故事里,他對這一方水土的認識逐漸加深。許多已經逝去和仍然存在的人物、許多曾經發生和正在發生的事件糾纏在一起。多少悲喜歌哭,多少轉捩行藏,讓人如睹一出大戲。當地流行的采茶戲(俗稱“三腳班”),實際上就是民間命運的記錄和寫照,無怪乎當地人對這種被城里人視為土氣的戲劇會抱有如癡如狂的熱情。陶江在他的小說中寫道:“他們聽到鑼鼓響,腳板便發癢,鄰村的鬧臺鑼鼓一響,楊林墩人顧不上吃飯,也要風風火火,扶老攜幼,去湊熱鬧”,而“當楊林墩人聽說有戲送進村來,……人們興高采烈,猶如過節一般”。
可以想象,陶江從小就對采茶戲這種流行于民間的藝術形式有著相當程度的熟悉,他應該是看著采茶戲長大的。他從采茶戲中看出了家鄉命運的起承轉合,看見了流傳于民間的深厚的文化積淀,看清了潛藏在生活的背面那些與主流價值觀念迥然不同的愛與恨、生與死、情與欲……
B
小說敘述的故事地點設定在鄱陽湖濱的一座江南土庫里。
按照作者自己的介紹,土庫,是江南獨特的一種建筑藝術,它既不同于贛南圍屋,又不同于徽派建筑,但它多少又有著圍屋和徽派建筑的某些特點,其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它是明、清乃至民國時期江南大戶人家才能夠擁有的豪宅大屋。
在這樣一座土庫里,以當地土豪胡三喜為主角、以轎夫楊應貴父子的經歷為線索、以土庫里的女人觀音姐、水囤兒為配角,演繹出一段或云雨纏綿、或慘烈搏殺的悲喜劇。
一座土庫,是方圓數十百里地面的一個象征,是周圍那些貧困的人們目光的關注點,也是各種矛盾、各種戲劇性因素匯聚的焦點。正是在土庫這樣的地方,才具備發生種種離奇事件的條件。
通過暗算、設計和陰險的手段,胡三喜強暴了楊應貴的妻子唐意意,唐意意生下的兒子竟然是胡三喜罪孽的種子。而“胡三喜做事太絕,把土庫建在山角上,吃羊子河的水,又吃贛江的水,既受東風,又得南風,這樣搶風水,要不發大財,要不斷子絕孫”。他的一妻一妾沒能給自己留下一個合格的傳代子孫,于是便把主意打在了死去父親的羊子身上。羊子果然承繼的是胡三喜的稟賦,他雖然在不知自己真實身份的情形下被胡三喜帶進了土庫,卻很快在土庫里找到了追逐的目標。“在野心與狂妄的驅使下,他幾乎不擇手段地追求物欲”,未幾“就丟失了一個佃農的本性”。胡三喜的毒、觀音姐的潑、水囤兒的賤,使得一個外表風光的土庫簡直成為一潭污穢的泥沼。而轎夫的兒子羊子,卻在胡三喜的暗中慫恿下,猖狂恣肆,成為土庫毫不光彩的繼承者和羊子鎮上讓人唾棄的風云人物。
這是一個帶有異樣色調的家族史。發生在土庫中的人物和事件,以形象的筆觸告訴我們傳統經籍所不曾告訴過我們的發生在民間的另一種真實。盡管土庫的故事從現在看來已經顯得久遠,但它那魔咒般的影子并沒有從民間消失,更沒有從我們的血脈和我們的氣質里消失——哪怕我們已經遠離了土庫、遠離了土地甚至遠離了鄉村,哪怕我們已經從外表上像極了一個居住在城市的能“與國際接軌”的現代文明人!
C
不能因為看見了生活背面的陰影就詛咒生活。
不能因為民俗中包含不夠雅致的因子就排斥民俗。
作為小說作者又是民俗學愛好者的陶江,肯定會同意我這個觀點。
其實,對于《轎譜》來說,其中的故事固然有吸引人的因素,而其中那些關于民風民俗的描寫,同樣會引起人們的興趣。
在這至今離開城市文明有著相當距離的鄱陽湖地區,先祖們的氣息仍伴隨著湖風飄蕩。他們傳遞下來的各種禮節、各種儀式、各種行為和習俗……不經意間,仍會成為我們津津樂道的東西。
當然,也有許多前代的文明或文化因子被歷史的強風吹散,灑落成絲絲碎片,這些,不知該讓人高興還是讓人惋惜。
仿佛是刻意為了照應,《轎譜》在小說的頭尾分別都以轎子做為媒子。
轎子這種東西,早已被汽車等交通工具擠對到歷史的旮旯里去了,但它曾經有過的威嚴、浪漫和輝煌,卻依然通過戲劇、電影的情節向我們折射出一扇抹不去的余光。
在大半個世紀之前仍處于粗獷淳樸年代的鄱陽湖畔,轎子所展現出來的風姿依舊像古風歲月那樣耀眼。陶江對那個年代的民風民俗研究成就了他小說中較為亮麗的色彩。
我喜歡讀他書中與此相關的一些描繪,那足以引發我個人的某些想象。
只見這轎夫全一色頭戴金黃色綢緞扎巾,著醬紅色對襟布衫,金黃色綢緞滾邊,腰系紅布腰帶,下身穿醬紅色便褲,足穿黑色平底布鞋。兩名女戲子由如鳳領著,更令人覺得新奇,頭戴金黃色綢緞三角扎巾,上身穿紅底小黃花布大襟,腰系綠綢腰帶,下身穿湖藍色便褲,腳上照例是黑色平底布鞋。大家穿戴整齊,十分醒目,一會兒扇舞,一會兒綢舞,與楊林墩的龍燈隊伍形成鮮明對照,令楊林墩人自愧弗如。
很快,一陣沉鑼響后,炮王的爆竹也響起來,繚繞的香煙中,男舞轎,女祭轎,便隨著鑼鼓開始閃轎、磨轎、翻轎……
還有,他描寫胡三喜“愛坐轎子,勝過愛他的兒子鼻涕佬”,“一頂轎子上他都能做出如此之多的‘錦繡文章’來”。若不是研究細致,如何能將這些個民間的伎倆和手段寫得如此切實到位?
喜歡民風民俗的人,對民間的語言也會有相應的感覺和愛好。如小說中描寫一個人耍威風是“做燈做戲”;寫揣測別人的心思是“猜心量肺”;寫搬弄是非給人難堪是“做眉做眼”;寫經不起別人激將是“吃不得滾漿熱豆腐”……這些與古風一起流傳下來的無比生動形象的話語,如今也只剩下些吉光片羽。陶江能將其“打撈”進他的小說里,這是對民俗的一種尊重,也是其小說凸顯出濃郁地方特征的手段。
江西鄉土作家雖不少,但迄今能真正挖掘鄱陽湖濱地區文化沉淀的人卻實在稀少。陶江的作品盡管仍存在不少缺撼,比如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在結構布局和情節發展上,甚至在作品本身的立意上都有某種程度的不足,畢竟他肯把陽光朝向文化的底層、朝向生活的底層,以虔誠的心態去關注“灑滿祖輩血汗”的地方,并用自己的筆去“點亮心室祭祀的長明燈”,這種寫作,應當受到我們的尊重。
《轎譜》,陶江著,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