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評論,或?qū)W⒂谧髌繁倔w,有意漠視作者,所謂你吃蛋不必在意它產(chǎn)自哪只雞;或矚目作家,但視閾有限,捕捉住的每每是作家的“生平”而非生態(tài)。朱偉的《作家筆記及其他》(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卻悉心連通了二者,讓“作家筆記”里既有作品感悟,也有作家素描,在二者的間隙中還投入了評論家自己。移用朱偉自序中的說法,這是一種“作家的作品生態(tài)研究”。
一篇篇文章細細品過,但覺生命氣息縈繞其中,揮之不去。這些生命有的來自作家生活,有的源于作家作品,兩者交相輝映,而朱偉的情感恰似一股時斷時續(xù)的溪流,汩汩流淌其間,溫潤著彼此的間隔和裂痕。作家、評論者、作品,三者共同凝聚成一個情趣盎然的生態(tài)系統(tǒng)。
這個自成氣候的“生態(tài)系統(tǒng)”盈溢著絢麗的色彩和音響。劉索拉、史鐵生、張承志的作品在朱偉豐富而敏銳的藝術感覺中紛紛化作有聲有色的音樂與繪畫,并不時呈現(xiàn)出彼此的會通交感:讀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但覺信天游的悠揚旋律在秋色凝滯的畫面中浮動;讀張承志的《晚潮》、《黃泥小屋》,若見凡高的色彩滲入了日本歌手岡林信康的旋律;而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則似焦躁的架子鼓的節(jié)奏在色彩觸目的抽象畫中擊打。
音樂、繪畫與文字,朱偉悉心連通著三種藝術形式內(nèi)在的氣韻。回望人類文明史,席勒的詩歌曾經(jīng)撥動了貝多芬頭腦中的樂弦,畢加索的一些繪畫也分明留有革命詩的影子,大量的藝術杰作,的確是在音樂、繪畫、文字的彼此滲透影響中誕生。朱偉的作家作品論亦然,穿著文字的外衣,內(nèi)核流淌著色彩和旋律,甚至融入了電影的元素、語言。他的作品分析盡管也有理性的抽象與提煉,但更多的是一種電影式的復現(xiàn):把對作品的總體感覺在腦海中顯影為聲畫并置的“影像”,再用文字傳達于外。
然而如是概括終究還是看淺了此書,“作家的作品生態(tài)研究”有著更多的意義。它是一次實驗性的開拓,亦是一次方向性的選擇。一直以來,讀解作品存在著兩大方向,哲理性地穿透或是詩化地感悟。前者偏重理性思辨,后者偏重感覺體驗。近年來,重思辨輕感悟,看重對文學作品內(nèi)在理念的提煉而忽視對作品豐富意蘊的體悟的解讀方式漸次流行起來。在此時潮的影響下,文學作品或被降格為印證某某理論的案例,或被化約為某種概念。于是,作品喪失了各自的生命與靈性,在隨意地肢解拼湊中讓人難辨其面;縱然可辨,也已成為一具具枯干的標本,靜止且木訥地佇立著。或許正是出于對此類時潮的反撥,朱偉的作品評論中偶見理性思辨的影子,大量的則是對作品多角度地掃描,全方位地“詩化”感悟。他極力捕捉每一部作品中的特定意象,這些意象有的是作品本身明示的,有的則是憑借良好的藝術感覺萃取的。在解讀中也每每將目光從作品內(nèi)蘊的思想上移開,而更多地掃視作品的意境、情調(diào)、結(jié)構和語言,或許,在朱偉心中后者絕不僅僅是作品的“形式”,而應該上升到“內(nèi)容”的高度去把握。正如他評論史鐵生的《禮拜日》時如是說,“其中的真正價值并不在這些思想的火花”;換一種表達,作品思想以外的其余部分也同樣體現(xiàn)價值——這是朱偉貫穿始終的解讀心態(tài)。閱讀朱偉的評論,走入這樣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作品似被魔法賦予了新的生命,它們紛紛跳出紙頁,如魚得水般地靈動騰越;與摒除感悟的純理性解讀所造成的那種“標本館”式的感覺全然不同。
一直在思索朱偉“作家的作品生態(tài)研究”的著重點在哪,是作家、作品,還是評論者?也一直在試圖破譯“生態(tài)系統(tǒng)”的構建密碼,窺探出三者在組接中的內(nèi)在的邏輯聯(lián)系。然而讀罷全書,似乎覺得作者并沒有過多地去搭建,一些部分朱偉穿針引線,讓作家的生活性情與作品內(nèi)涵彼此映證、發(fā)人深省;更多的部分卻是運用了類似電影中的蒙太奇剪切手法,“因為《棋王》,我結(jié)識了阿城”,前面是《棋王》的作品評述,后面是阿城的個性寫照,作者不露聲色地將二者置于一爐,卻對其中的內(nèi)在聯(lián)系不置一詞。或許朱偉深知作家現(xiàn)實中的生活、性情與他們筆下的作品之間一直橫亙著一條神秘的河,當人類的智慧尚只能停留在河邊眺望時,一切試圖穿越河流抵達彼岸的行徑都將有失嚴謹且極易誤入歧途。
西哲有言:“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瞬間意味著幸福與苦難相涌而至。”那么,發(fā)現(xiàn)由作家、作品和評論者共同組成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式的寫法后,似乎也意味著欣喜與憂慮相伴而生。倘若放任想象的翅膀,讓它在這個尚未完全開墾的處女地任意馳騁,一切的推論都可能浮現(xiàn)。因此,面對三者的內(nèi)在聯(lián)系,此書收緊想象的做法既是謹慎也體現(xiàn)了一種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