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和一些曾經愛好詩歌的朋友談起現在的詩歌,大家都有深切的感受:詩歌寫作幾乎走進了死胡同。“看不懂”是某些現代詩的最大特點。不善藏拙者如我輩,面對那些經過某種手段排列組合的分行漢字,一面慚愧地承認自己的“低能”,一面又難免厚著臉皮質疑:“詩人”所記錄的,莫非是他自己那斷斷續續的夢話(夢話如果是連貫的,想來也應能看懂一些意思)?我們讀了四年中文專業的人尚且看不懂,全國13億人當中至少有12億也不懂吧?
導致新詩“看不懂”,我想是寫作者太“個人化”了。或許他們本來是要追求“個性化”的,可惜誤入歧途走上了“個人化”的道路。
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知識分子思想大解放,許多作家把“個性化”寫作當作自己的追求,“遵命文學”不再是主流。作家莫言說:“一個寫作者必須堅持人格的獨立性,與潮流和風尚保持足夠的距離;一個寫作者應該關注的并且將其作為寫作素材的,應該是那種與眾不同的、表現出豐富的個性特征的生活。一個寫作者所使用的語言,應該是屬于他自己的、能夠使他和別人區別開來的語言。一個寫作者觀察事物的視角,應該是不同于他人的獨特視角。”個性化寫作,使文壇百花齊放,異彩紛呈。
個性化是推進文學創新的重要因素。以詩歌為例,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個作家屈原,開創了詩歌從集體歌唱到個人獨立創作的新時代,他在藝術形式上,打破四言詩的格調,創造了句法參差靈活的“楚辭”體,是詩歌形體的一次解放。和《詩經》的大多數作品一樣,屈原的作品是現實主義的,對后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一代代人之間產生廣泛的共鳴。后世的眾多優秀作家,也是通過“個性化”不斷創新,文學藝術的生命力因此綿延不絕。
個性化的作品有棱有角,容易形成“品牌效應”,為人們所識別。那些擁有眾多讀者的作家,哪個不是個性鮮明呢?金庸的作品,離奇的故事中暗藏玄機,稍一品味,你就可品出人生哲理、政治寓言,只有膚淺的人才會認為只有打打殺殺,是為娛樂而娛樂。王躍文筆下的官場,幾乎沒有一個通常意義上的“好人”,而恰恰是這一點,使其顯得超級逼真。也許,在當前“正統”的文壇,上述二位都坐不上“主席臺”,但我相信,他們的作品(雖然未必獲過獎,特別是那種有助于評職稱的大獎),因為這種鮮明的個性,一定能比一般的“獲獎作品”更經得起歲月的考驗。
“個人化”又是怎么回事呢?
說“個人化”是“個性化”的誤區,是因為寫作者把文學創作私人化,完全以自我為中心而疏遠社會生活。比如“夢囈”式詩歌的泛濫,使現代詩歌因為患了“自閉癥”而日漸式微。又比如某些散文作者,成天嘮叨著自己的吃喝拉撒,自己寫起來津津樂道,別人讀起來味同嚼蠟。這些,表面上看似乎拓寬了寫作題材,其實卻使創作的空間越來越狹小。
“個人化”并不是最近一二十年才有的事,歷史上也不乏這種情況。南北朝梁、陳時期盛行的“宮體詩”(“盟主”是梁簡文帝蕭綱)就算一種,北宋初期的“西昆派”也有它的影子。這些無病呻吟的東西,當然沒辦法“走”遠。南北朝最后一個優秀詩人庾信,前期也是“宮體詩”的“發燒友”。后來,他的生活經歷發生變故,對社會有了深刻認識,詩風也隨之“脫胎換骨”,終于留下了一批佳作。杜甫評價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說得很客觀。
文學是社會科學,關注社會、關注現實是它的重大使命。個人化的東西,先天缺失思想性,若非藝術形式特別美,是很難讓讀者接受的(更不用說流傳了)。個性化的作品,給大家看;個人化的文字,最好留著“自賞”。
李白的理想
說到中國文學,不能不提唐詩;說到唐詩,不能不提李白。
李白是中國文壇的“超人”,因詩而位列“仙班”——“詩仙”,這是何等高貴的榮譽。
然而,李白的理想,并不是做一名詩人,哪怕是成“仙”的詩人。跟中國歷代文人一樣,在“紅黃黑”三道中,李白發自內心的選擇還是“紅”道,用現在的話來說,李白的理想是當一名公務員。
唐朝是中國最重視文學的朝代之一,因此換來了文學藝術的繁榮。李白以其文名得到唐玄宗的賞識,有幸進入“中央機關”工作。那時的李白,春風得意,躊躇滿志,“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以為“治國平天下”的遠大理想很快就要實現了。然而,現實卻令他大失所望,唐玄宗雖然對他不錯,但完全無視他的政治興趣,根本無意在政治上對他進行栽培,而只是讓他“供奉翰林”,做點吟詩作對的閑差(相當于“事業編制”)。
沒有獲得“公務員”身份的李白樂不起來了。后來,他索性辭職不干,游遍中國,寫下了大量的瑰麗詩篇,但一直沒放棄當“公務員”的念頭。安史之亂中,李白投靠永王李璘,原以為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豈料永王后來因為“理想”大了點,成了唐王朝的“現行反革命”,其兵敗身死之后,李白也被朝廷判死刑,后經郭子儀解救,才改判流放夜郎。
詩仙李白窮其一生未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在中國正史當中,李白因為沒有行政級別,無論是《舊唐書》還是《新唐書》,都只在次要位置給了他簡單的幾筆。
李白以及新舊《唐書》的編撰者也許都沒想到,歷史其實也愛開玩笑:正史記載簡略的李白,后來卻因為他寫詩的業余愛好,其知名度和影響力都遠遠超過了絕大多數在正史占了重要篇幅的高級“公務員”(包括帝王級別者)。李白若有在天之靈,不知是否對此感到欣慰?
李白想當“公務員”的心態,放在中國歷史上來說,一點也不奇怪。受儒家思想影響,所謂的“紅黃黑”三道,“紅”(從政)歷來是中國文人的首選。“黃”(從商)為文人所不屑,而“黑”(從文)呢?表面上看很重要,其實根本不能和前二者相提并論,它充其量是“紅”的附庸。中國封建社會的文人并未把“從文”當作正事,漢朝文學大家揚雄就說過,做文章是“雕蟲小技,壯夫不為”。盡管后來的曹丕說了些為“黑”道挽回面子的話:“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但這并不等于文學可以和政治相提并論,如果叫曹丕別當皇帝,做個專業作家,他肯定不干。
正是因為這種“大環境”,中國封建社會雖然涌現了大批杰出文豪,但是沒有職業文學家。李白如此,杜甫、白居易亦然。后來的曹雪芹、蒲松齡,也是因為仕途失意,才在無意中成為杰出小說家的。文章憎命達,詩窮而后工,這話真是說絕了。
若以一時一地而論,“紅黃黑”三道,“紅”者有權,“黃”者有錢,這些至少可以讓人過上安逸舒適的生活,相比之下,“黑”道肯定要吃“眼前虧”了。而若從長遠來看,則“黑”道的生命力又遠勝于前二者。權傾一時也好,富甲一方也罷,百年以后權力、財富都煙消云散化為烏有,而作為精神產品的文化,其影響力則綿綿不絕,代代相承。據說,在美國人那里,“紅黃黑”三道各有其不同的價值觀與游戲規則,三者互不攀比,從業者各得其樂。在我們國家呢?前不久有人在廣州市作了一次隨機抽樣調查,結果顯示,廣州青年心目中最理想的職業,高居榜首的乃是“黨政機關干部”(有意思的是,前些年這個職業在那里好像并不怎么受人青睞)。經濟發達地區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可想而知。還有,從這幾年公務員考試取代高考成為“中國第一考”、“公務員”被人們稱為“最后一個金飯碗”的現狀,我們也可以明顯感覺到,傳統的“官本位”思想依然是社會主導思想,價值取向多元化的時代還沒真正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