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國企改革是我們國家改革開放——現代化進程的重要一環,是世紀之交城市生活的重要內容。05年11月我偶然得到這部長篇書稿,作者黃龍德已是中年,非文壇中人,與我素昧平生,當時我不敢寄予很大的期望。在我得知他是一個國企的黨委書記,因企業的“破產”而賦閑在家,他“在企業工作了二十多年,親身經歷了社會轉型時期國有企業的盛衰沉浮,領略了其間的滄桑冷暖,因此有了強烈的創作欲望,試圖借國有企業改制的舞臺,來演繹人生和社會的變革……來了結一個縈回心頭多年的文學之夢”。就是說,他是以一個親歷者與企業與工人同命運共浮沉從而寫出這部作品的,于是我對這部作品又有了內在的興趣。
出乎意料,我讀完書稿,自己被書中的激情和深情打動了。這是一部視角尋常卻新穎、在表現上有一定難度、卻顯示一定廣度和深度、基礎很好的長篇小說。我甚至揣測,經修改出版,在同類題材,這部長篇在江西更在贛南是獨步的。黃龍德很快做了修改。我更沒想到,之后他在網上公布其內容之后,很快有了積極的回音。北京一位出版商看中了它,很快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由此可見,此類創作出新不易,亟待創新;《月涌南江》有新意有深度而且有實在的內容。這是文學具有魅力、現實主義文學具有生命力的又一見證。近期我懷著欣喜之情又一次讀了散發墨香的《月涌南江》。
二
這部三十萬言的長篇小說以南方國有企業南江集團改制(破產)為背景,真實地寫出了在這一時代潮沖擊下各色人等的心靈和命運,寫出了南州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這是一部貫穿現實主義精神、有著較充沛的中國現實情境和現代意識、質地深刻厚重的作品。作者沒有孤立而純粹地寫改革,而是將改革同歷史(個人和地方的歷史、精神史)聯系起來;人物沒有兩極化臉譜化,而是生活化及在此基礎上的典型化,作品也就具備了生活的真實感、整體感和厚重感。在當下許多寫改革的作品中,它有著獨特而別開生面的意義。
與其它一些寫改革的作品不同,《月涌南江》不著眼于改革與保守之爭,進步與反動之爭,正義與非正義之爭,它不是以高昂的調子刻意向“主旋律”靠攏,而是在尋常生活深刻動蕩中呈現強烈的“天道良心”。它不是聲色俱厲批判味十足地寫腐敗和不正之風,而是客觀而不動聲色地,將各種人因私欲和追求,而在變革的生活中對利益的權衡及攫取當作生活的內容進行描述,這種變質變味(不認為腐敗是腐敗,把不正常當作正常,將荒誕作正經或正經作荒誕)的現實生活因而更加觸目驚心。
在我看來,《月涌南江》最大的成功之處,是梁逸夢這個尷尬人物悲劇人物寫得準寫得好。他是個大型國有企業黨委書記,同樣受“中心與核心”之爭的困擾(“黨的書記在地方是老大,在企業便成了老九”),他的實際地位的下降和遭人漠視(尤其受到上級功利主義的對待),在不斷地聆聽并向底層回歸過程中,他始終盡一個黨委書記的職責;在企業改制、“破產”的動蕩中,他的作用有限,施展的空間非常小,更多的時候,他是以一種職責、人的責任感、同情心來進行工作的。他許多時候是處在一種夾縫中,左右為難。他顯示的是一個共產黨人的可貴品質:不計個人得失,不唯書不唯上,不畏權勢,不貪錢財,不要官,善待百姓。
與其說他受了共產黨傳統理論的教育,不如說他的經歷(文革,學生,知青,教師,戰士,企業政工干部)、他平時喜歡讀書思考玉成了他,他有同情心、正義感、有中國文人那種骨氣。他在工人心目中是好人好書記,他對時代對時局有冷靜的認識和反思,這是他個性——人氣的一面。他的同情心、良知和人格力量更多地來自他的人生經歷(下放農村,參軍;鄉情,親情,愛情),所以他始終能夠恪守做人的底線。從20世紀70年代末蔣子龍筆下的喬光樸到世紀之交的梁逸夢,國有大型企業的黨委書記的形象發生了多么大的變化!梁逸夢有所作為和無所作為——這一藝術形象具有深刻的時代社會內涵和人生內涵。
底層群眾認可他,說明群眾對共產黨還是寄予希望,但恰恰是他的頂頭上司,倒是對他采取功利式甚至無視和排斥的態度。我們可以感覺到,缺乏有效的監督(不透明),權錢合謀的必然性,一個正直黨員正直公民往往無可奈何。其結果,就是人心普遍受到腐蝕,民族的精神受到巨大的戕害。他做了這么多穩定安撫工作,到頭來他只是作為普通一員置于一隅,而坐在主席臺上的官員早已與實權實利攪在一起,居高臨下唱起高調,改革的必然性復雜性可見一斑。梁逸夢始終以一個夾縫中居于弱勢領導的姿態出現,在順應改革的情勢下,為最大程度爭取工人利益(工人成為弱勢群體),他盡了自己的責任。梁逸夢是個真實感人,成功的藝術形象。
三
這部作品有三條基本的情節線。一是梁逸夢、柳蕓(企業正直力量的體現);二是成林、熊嘯(企業實際管理者);三是賴玄牛(社會上的暴發戶)。人物恩怨交叉,擴展到整個社會(權勢和底層工人)。情節呈扇面展開。
柳蕓是現代意識的體現者,也是作品的亮點之一。她具有現代企業管理知識。她有自己豐富的情感內心世界,有自己的追求。顯然,南江局限了她。她的丈夫王中華(市委秘書長)是異化的人,她厭惡他離開他是必然的。她一旦意識到自己婚姻選擇的錯誤,就勇敢地“突圍”,尋找自己的新愛。她對王中華有個從相愛相從到懷疑拒絕的過程,她并不輕松,甚至痛苦,一旦決定,她就會義無反顧。她最后決定與丈夫分手,表面上有著與梁逸夢結合的考慮;深層次上是她拒絕和反抗官僚體制的一種政治姿態和生活姿態。她在網上聊天,是她現代意識的一個體現,也是她對現實失望,在網上尋找精神寄托與內心抒發的個人化訴求。
相對而言,梁逸夢更多的是以人格魅力來推動工作,來影響她的。梁逸夢其實不是她最可心的意中人,他只是在南江這個彈丸之地因自身素質讓她傾心,只要走到外部世界,她肯定會產生新的選擇(包括愛情)。她與梁逸夢相戀是悲劇性的。梁逸夢自身的悲劇性格是個重要原因。長期以來,他只能為別人工作,受指派工作,在他下崗成為一般人之后,仍接受了上級指派的安撫任務,他活得無奈甚至窩囊,在此種土壤中,他的生命意志趨于萎縮。他對局勢看得清楚,但無能為力,老是顧慮重重,反復審時度勢,能做的只是潔身自好誠懇工作。表現在婚事上,他自然以各種理由不敢接受柳蕓的愛,內在的熾熱同銳氣磨鈍形成了極大的反差。這既說明他現代意識的內在缺乏,也說明他正需要一種新的現代質素來武裝自己充實自己確立自己。齷齪世態中個人高尚的道德情操是一種巨大的感召力量,但僅憑個人道德素質解決不了社會問題。
總經理成霖這個人物寫得真實可信。作品沒有把他當作反派人物描述。他有一定的能力,也有自己私欲,他并沒有像一般工人認為的把企業當私人公司,他只是看穿了“魚龍混雜江河日下”。他的能力、工作重心不是放在本企業上,而是“功夫在詩外”,組成關系網,開始他還有為企業謀劃之心,隨著對齷齪世態的耳濡目染,他失去了信心,反過來,利用關系網加緊謀求自己的利益。他到處拉關系,有為自己(包括留后路)的考慮,在企業破產之時他就完全考慮自己的去向了。后來,在他處境不佳的時候,還用心把熊嘯引入陷阱(妓女),是深刻之一筆。
賴玄牛這樣的弄潮者,與其說他是投機鉆營,不如說他是在特定歷史情境下激發的一種人生拼搏。這既是一種“惡”,從中又體現一種商品經濟的正當性,就是說,在體制的扭曲或扭曲的體制中,必定有扭曲的人來適應(所謂時勢造英雄也)。這種人充當了當下權力與市場合謀的潤滑油,在南江上演了一幕幕權錢交易的荒唐戲。這里,既有老局長沈志田(失落之后也想撈一把)暗中找關系倒賣小車的“小兒科”,更有王中華這一類秘書長瘋狂地巧取豪奪,大挖國有企業資產的“中兒科”。他們實際上是既得利益者,已成為進一步改革的阻力。
《月涌南江》不足在于,作品有時設置人物和情節太寬泛,因而掩蓋甚至中斷了對主要人物的刻劃,造成了行文的淹滯,,影響了可讀性,也就影響了主題的開掘。作品的思想局限性也是明顯的。作者還沒有站在更高的層次來面對和審視現實——主要人物,作品思想藝術的沖擊力受到了遏制。這也是當下大多寫改革的作品所遇到的難題。
四
掩卷沉思,我頓時有“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之感。這部作品流淌濃郁的詩情。它著眼于南方的一廠一市,原題為《陣痛》,可內涵已大大超過了“陣痛”。成書時以“月涌南江”為題,訴諸了一種開闊而混茫的精神意象。
月,象征高潔的人心,象征人性的美好人性的力量。月,還有孤獨的意味,愛情的意味,高潔人生的意味。月不但是梁逸夢、柳蕓,同時也是一代奮斗者(包括下崗工人)美好心靈的化身和象征。這是中華民族昂然立世的情操力量。明月照中華,明月照我心。我還感覺到作者寫作的非功利的沉靜心態。在改革開放和經濟建設取得巨大成就里面,“凝結著數百萬下崗職工的辛酸和淚水……相信歷史不會忘記這些為民族崛起而做出過利益犧牲的人們”,對歷史的負責、對人生的反思,促使他這個無緣文壇的中年人寫出了這樣一部擲地有聲的作品。可以想見,純凈圣潔的“皓月”支撐和陪伴他完成一場艱苦的精神跋涉,也朗照和撫慰著為民族的振興做出卓越貢獻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