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稱廬陵的江西吉安,宋、明兩朝文風鼎盛,人杰輩出,尤其是忠肝俠骨的奇烈之士,獨標異格,屢見青史。宋高宗與權相秦檜合謀屈膝事金,青原胡銓《戊午上高宗封事》直責高宗“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仇而不報”,要求斬秦檜以謝天下,被流放嶺南甚至當時天荒地老的海南之南端,猶作詞“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南宋滅亡之際,青原文天祥誓死抗元,兵敗被俘,前朝宋幼帝、新朝元世祖忽必烈以及文天祥之弟、之女、之妾輪番或逼或誘或哀以勸其降,而文天祥唯求一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明嘉靖間永豐人梁汝元(自改名何心隱,歷史上流傳是此名)在自己家鄉以宗族為單位建立了一個對抗王朝與世俗的類似現代人民公社的“聚和堂”,持續十年之久。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稱為“掀翻天地,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這何心隱師徒倆的“師”,即永新人顏鈞。顏的同門趙大洲得罪權貴,受廷杖,下錦衣衛獄,貶廣西荔波,顏護送其從北京至廣西貶所;其師徐樾戰死云南,顏又前往尋骸歸葬。在交通極為不便的古代,如此大空間的長距離奔波,只能證其人格之偉、風義之俠!
明季清初,安福鄉間有一出身士大夫官宦世家的美麗少婦,以柔弱的女性之軀,肩起救亡復明的大任,盡管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但一區區小女子敢擔道義,勇赴國難,策馬馳騁疆場,提筆激揚文字,巾幗壓倒須眉的氣度風神,則似一道閃電劃過歷史的天空。
花木蘭、穆桂英、梁紅玉……這些似真似假、半史半文的“不愛紅妝愛武裝”的中國古代女杰的歷史人物,借助詩歌、戲曲、民間傳說,一直鮮活在人們的記憶中。劉淑英,這位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抗清復明的安福女杰卻湮沒在歲月的塵煙中。
土生土長的安福籍中年作家姚波烈,他在出版了多部曾獲全省“谷雨文學獎”、“五個一工程獎”的當代題材的長篇小說之后,潛入這段距今300多年的鄉土歷史,寫出了長篇電視文學劇本《大明遺恨》(中國青年出版社2006年9月出版)。正如本書扉頁引前人在劉淑英詩文集序中所嘆:“有明之亡,紀綱先弛。下陵上替,兵悍將驕。雖萃千百忠臣義士烈婦貞女赴之以死,莫能挽社稷之沉淪,事雖不成,志足悲矣!”《大明遺恨》繪的是一代女杰奇志悲歌,而嘆的是王朝滅亡之無可奈何!
該書亦虛亦實,濃墨重彩地寫了劉淑英人生二場重頭大戲:作為少女的淑英,因父蒙受東林黨之難而與魏忠賢閹黨爭斗的刀光劍影;作為少婦的淑英,在國破家難之際,毀家舉義,壯懷激烈的金戈鐵馬。劉淑英之父劉鐸,明天啟刑部郎中,當朝的皇帝是朱由校,即明熹宗。據后人對明史的研究,這也是一個和他的父輩一樣不喜歡治天下的主,除了皇帝的職業特長玩女人外,他還有一個特癖:喜好并精于做木匠。“匠斤之屬,皆躬自操之,雖巧匠,不能過焉”。一個跡近文盲又精于匠作的木工卻貴為天子,除了“嘗于庭院中蓋小宮殿……玲瓏巧妙”自娛自樂外,就是如當下某些官員熱衷于拆了建建了拆地操練土木工程。皇帝不理朝政,皇權旁落于奶媽客氏和太監魏忠賢之手。士人和國家意識極強的官員就發些議論,甚至激烈的議論,熹宗則“濫賞淫刑,忠良慘禍,億兆離心”(《明史》卷22),最著名就是天啟二年的大禁書院引出的“東林黨案”,劉淑英父親劉鐸亦在受害被殺之列。本書繪神繪色地演繹劉淑英父女與魏黨之間的忠烈奸佞、君子宵小的斗智斗勇,筆墨游刃于正說戲說之間,故事延宕在可嘆可讀之中。熹宗23歲暴亡后,其弟朱由檢,即位崇禎帝,盡管勵精圖治,但終不能逆挽明朝覆亡之大勢。一個腐朽的王朝末世,注定了劉淑英的以忠君為愛國的這位女杰的英雄末路,舉義無功,復明無望!而令人扼腕長嘆的還在于劉淑英最后落了個父死、夫亡、子夭的結局,家國雙重悲劇一次次的打擊,遁入空門的劉淑英郁郁離離,終于中年而歿。美女,才女,俠女。國破,家亡,玉殞。悲也夫?慟何如哉!
劉淑英本是個淑女,才女,一個世代書香官宦人家的掌上明珠,自幼熟知詩書禮儀,在她為亡父整理刻印的文集和她自己流傳至今的詩文可以窺見她的家學與學養。她本可以優哉游哉在樟鄉的山水田園中怡然,如她的詩“一林翠竹詩人來,幾樹梅花孤鶴回,山下平原曠無際,閑心猶把白云裁”;或在故鄉風物中寄情,如她的詠荷花:“散作一池霞霧,空余水勝香。”或在誦經讀史中發些感慨:“列名榜上勝封侯,唐宋科名重也不?惹得深山無隱士,終南捷徑最堪羞。”而她從淑女、才女變成俠女、烈女,一是地域文化使然,如其父輩皆十分景仰文天祥(有其父與父親的鄉友們唱和詩為證),二是世事時事使然,正如劉淑英自己在過湖南汩羅所寫的詩所云:“偶過汩羅水亦香,從來國難有忠良,昊蒼終是憐奇烈,蘭芷荃蓀萬古芳。”易言之,國難當頭一定要奇烈忠良一回,這就是劉淑英這么一位廬陵女子合乎邏輯的良心律!
掩卷之余,我不禁思考這么一個問題,在飽受神權、皇權、族權壓迫之外又加上夫權至上、三從四德、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僅是男人的附庸和犧牲品的古代社會,安福山村何以會冒出這么一個奇女子,這可能嗎?答案是肯定的,是各種歷史偶然機率的結果吧!宋以后,國家的政治權力與士紳的知識權力,共同建構了社會觀念與道德的同一性,如皇權的合法合理,根深蒂固地在鄉村士紳話語中生長;復雜多變的晚明,尤其是萬歷朝以來,文化繁榮,連西方的傳教士利瑪竇都從廣東、經江西到達北京,為皇朝所信賴。雖有天啟二年東林黨禍,不久崇禎又解”黨禁“,整個社會思想信仰相對自由;劉淑英所處的時代、地域,更是王陽明心學形成的大本營和流傳了數百年以后,吉安的士紳和民間蕩漾著一股剛烈的豪氣。
《大明遺恨》是繼邱恒聰先生《大唐歌飛》后,江西吉安作家對這塊神奇土地耕耘的又一次歷史題材的不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