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夜,我和新婚妻子情緒已鋪墊得十分到位,斐波納契舞曲旋律突然響起來。
我懊惱地停住手。忘了關手機!麥蘇在我身下瞪著一雙似笑非笑的大眼睛。“嘿,有伴奏呢——”我幽默一句,手繼續向她身體縱深處挺進。舞曲鳴響多時,戛然而止。慶幸了不過兩秒鐘,斐波納契舞曲再次響起,在房間里輕盈跳蕩。麥蘇的身體明顯繃緊了。這個固執的家伙!
我翻身從麥蘇身上下來,仰躺在床,懶得去理。“關了吧。”麥蘇輕聲說。我望著天花板,伸出手在床頭柜、地板上一陣摸索。沒摸到。舞曲響得沒完沒了。老天,電話那頭是個怎樣的主兒呵!這時候還打電話進行騷擾。
斐波納契舞曲聲近了,我扭過頭看見麥蘇正舉著我的摩托羅拉手機。剛才忙亂未果,不知不覺中我和她換了邊,手機擱在那頭的地板上。麥蘇的手臂高高舉起,燈光下玉似的光潔圓潤。我的眼睛被燈光和她的手臂晃得一陣恍惚。
“誰呀?”麥蘇咕噥。“誰?神經病唄——”我閉上眼,懶洋洋答道。斐波納契舞曲終于停了。“喂?”麥蘇的聲音像一塊柔軟的濕巾,禮貌、婉轉。“喂——喂——喂?”麥蘇一連喂了好幾聲,間隔越來越短。還沒等我醒過味來,麥蘇已經將冷冰冰的手機,重重貼在了我的耳朵根上。
手機里安靜極了。我狐疑地看一眼麥蘇,那張臉現在冷若冰霜。再凝神細聽,我就聽清了一線奇怪的聲音,細若浮絲。那是一個女人嚶嚶咽咽、幽幽細細的哭聲!我一下醒透,坐起來。梳妝鏡里,舉著手機作聆聽狀的我顯得呆滯、木訥,臉上陰影、光亮交錯。
用力眨眨眼睛,我緩過勁來,趕緊扭過頭,麥蘇已經將臉和身體整個地轉過去,留給我一個急劇起伏的后背。我一時間不知如何才好,電話卻突然斷了。可沒過多久,斐波納契舞曲再次響起,我幾乎是顫抖雙手按下綠色的按鍵,電話里依然空蕩蕩,只有一個女人不屈不撓的哭聲,壓抑低回。我追問:“誰?是誰?你是誰?”對方卻始終一言不發。我心情煩躁地關了機。
情勢由此急轉直下,算是塌了天。麥蘇一直背對我,任我怎么哄怎么勸怎么解釋,也不肯轉過身來,后來干脆抱著被子去了書房。深夜,孤單一人的我靜心反思,最近好像沒得罪誰呵?
次日一早,烏青眼眶的我走出家門,打開手機翻出那個眼生的小靈通號碼,咬著牙根按下了回撥鍵。電話非常順利地通了。我心情復雜地等待著,“丁零”一聲,對方接聽了。
我以靜制動,保持沉默。“喂?”是一個口齒清晰、音調舒緩的女聲,聽不出是誰。我將電話從左耳換到右耳,內心有點猶豫,積蓄了一夜的火氣卻轉眼消散了。我咽下一口唾沫,“請問,你昨晚是不是打過我的電話?”
“啊,是李記者吧?我是彭希珍呀。”聲音透著熟人熟事的親切。
彭希珍?我迅速爬梳記憶。那邊還在自顧說話,“昨天實在對不起,我喝得多了點,心情不好,給你添麻煩了。實在是不好意思。昨天,昨天,我沒說什么不妥的話吧?我到現在還頭疼呢,一點都記不起來了……”我心說,你還擔心酒后失言?你昨晚的表現簡直賽過邱少云了。
對方喋喋不休。“今天看小靈通,發現一長溜你的號碼,自己都嚇了一跳,想半天,原來是李記者的號碼。正想著呢,你的電話來了,真是巧……”最后這句“真是巧”,讓我靈光一閃,想起來了。彭希珍,化名“慧芳”的那個女人。印象中只記得她叫“慧芳”,說真名還真是耳生。可她那句口頭禪,我記得清楚。在對我講述自己的情感故事時,她說了不下十個“真是巧”。隨之,她的形象也清晰浮出了水面。一個三十有五的獨身女人,五官清秀古典,頗有幾分林妹妹葬花時期的風韻,酷愛抹眼淚兒。講述那天,茶館里滿滿一盒紙巾被她扯光了三分之二。那眼淚呀,說來就來,像水龍頭滑了絲。
“你找我有事嗎?”我盡量保持平和的語氣。“也,也沒什么。”那邊忽然猶疑起來,欲言又止,末了嘆出一口長氣。我有點煩,有事你就趕緊說,沒事你就別打莫名其妙的騷擾電話。而且,我也覺著她不可能再有什么事找我,她的故事我耐心聽了,也寫出來見了報,她最鬧心的終身大事我都替她OK了。她過去不就為這點事哭哭啼啼、揪心擰眉嗎。可這些話,我沒法說。
“那,你有事的話再聯系吧。”我果斷地掐了電話。
街邊的梧桐樹正在落葉,巴掌大的樹葉躺得滿地都是。車站那兒,已經密密挨挨站滿了人。看來,又要瘋狂擠一回了。這個“慧芳”真是害人不淺。說實話,在確認神秘電話是“慧芳”打來的之后,我心里飄浮著一層爛葉子似的不甘。多么叫人失望呀!
2
聽說是過去做過講述的一個讀者,且是化名慧芳、特別愛哭的那個,麥蘇總算半信半疑地原諒了我。
我和麥蘇的戀愛史,與我做“情感記者”的歷程,幾乎平行延伸。她對我現在的工作,可以說了解透徹。她曾數次冒充我的同事,和我一起做過采訪。對于那些走火入魔、帶點神經質的講述者,她比我耐心、寬容。做了一段時間“情感記者”后,我想退出。她勸我說,人的情感世界包羅萬象,千奇百怪,人世間的故事無不是由人的感情引發。感情,是造物賦予人的最珍貴財富,也是最沉重背負,它還是塵世間最奇特、詭異的一道風景。她以預言家般的口吻斷定,這段經歷會對你的成長有幫助,一定的。她似笑非笑,“等你洞悉了感情的隱秘,興許可以增加些免疫力,摒棄掉男人的某些劣根性,這對我們的感情也有益無害呵。”我追問,男人有哪些劣根性?她卻笑而不答。
“情感講述”是兩年前上的新欄目,走的安頓《絕對隱私》的路數。自從《絕》一炮打響,全國不少報紙都上了類似的欄目,社里對此寄予的期望很大,專門安排了三個欄目記者。除了我,還有兩名筆力不俗的女記。從一開始,兩位女記就門庭若市,而我卻門可羅雀。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值得研究的現象,為什么那么多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在陳述自己的情感隱秘時,不約而同首選女性傾聽者,排斥男性。年齡肯定不是主要因素,才26歲的我,正好介于38歲的秦可心和23歲的羅美麗之間。無論是黃金分割原理,還是顧客消費的中庸心態,我都是最理想的選擇。可事實恰恰相反,手頭的線索越來越上氣不接下氣,我著急上火,每月4篇的上稿量都難以保證。
后來還是麥蘇出面,幫我扭轉了局面。她將一位中學同學無比曲折動人、婉轉熾烈卻最終夭折于殘酷現實的初戀故事貢獻出來,我傾力打造,弄出一篇純真浪漫且無比煽情的純情故事,沒想到還真有市場,《愛情深呼吸》刊出后,我的電話快被擠爆了,無數條短信蜂擁而至,還有大量來信,一些青春期男女喝醉了一般,直念叨“好感動好感動好感動哦”,還想通過我找到那個玻璃般清澈透明的女孩。我一直懷疑,故事的原型就是麥蘇,她拒絕向我透露那位中學同學的下落。
那篇講述開創了我“情感事業”的新紀元。現在,我和秦可心、羅美麗是報社共鳴點最多的人,可謂“情感的知音”。我們湊在一起,就大談特談人類情感的豐富性、曲折性、復雜性兼荒唐性,感嘆連著感嘆。感情的話題是最吸引人的,我們成了報社的“焦點人物”,也是“金三角”。好多男記羨慕得眼珠都快掉出來。
一次,羅美麗遇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在電話里那人的聲音端莊磁性,彬彬有禮,可誰知一見了面,男人就一本正經地問羅美麗,“你看,我頭上有沒有綠帽子?”駭得羅美麗一張粉臉頓時花容失色。她借口去衛生間的工夫,趕緊一個電話將我召喚過去。我一落座,不待羅美麗介紹,夸張地一拍大腿,低嚷一聲,“哎呀,我怎么看你頭上一股綠氣繚繞不散?”隨后作神秘狀,俯近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簡直像絕了街頭擺攤的江湖相士。男人當即變臉,“真的?你真的看見了?”說到第二個問句,已是語調哽咽,雙手緊緊抓住了我。
原來這男人懷疑妻子在外有染,又沒能耐求證,心里淤積下一層比腐葉好不了多少的荒誕想象。到后來,想象的和現實的,肉貼肉黏在一起,鬧不清誰是誰了。他找我們講述的目的,無非是想借此要挾他妻子。世上居然有如此窩囊、卑瑣的男人,加盟“情感講述”兩年后,我已歷練得不再容易驚訝。是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生活大于想象呵。
秦可心則被人糾纏不休。她接待過的講述者即使稿見報半年了,只要心情不好,還是會不斷撥打她的手機,好像她是他們責無旁貸的知心大姐。秦可心一邊心疼話費,一邊盡量保持平和語調,那樣子像患了牙疼。
有一個25歲的廚師,遇到一個離過婚的23歲女人。結過婚的女人是開過苞的花,哪怕她結婚僅一個月就匆匆離婚。而且,女人沒有固定工作,視廚師為“經濟全托”。廚師不斷向外掏錢,心里患得患失,看女人如同雞肋,丟之可惜棄之又不舍。有段日子,給秦可心打電話成了他的每天一課。秦可心就每天“牙疼”一回。我實在看不下去,搶過電話,語氣威嚴地,“那什么,我是秦可心的老公,你那什么,要是個男人的話,就一刀兩斷得了,免得那女人繼續遭罪。”對方估計是嚇著了,一下掛了電話。
我純屬見義勇為的拯救之舉,秦可心并不領情,還慌忙回電話過去,可對方誓死不接了,笑疼了羅美麗的肚子。穿著瘦身暗綠色雜花長裙的她,捧腹笑滾在沙發上,像一條即將蛻皮的、狂亂的蛇。
那天我一到單位,就將“夜半哭聲”作為花絮講給兩名女記聽了,不過隱去麥蘇生氣一節。秦可心捧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說,“人家肯定是遇到難處了,你怎么就關了機?”
我撇撇嘴,“知道你們為何被那些講述者糾纏不休嗎?就因為你們態度太好,太沒脾氣,跟十全十美的主兒似的,一比就將人家的妻子呀、丈夫呀給比下去了。知道嗎,你們這是害人不留痕!你們和人家不過萍水之交,人家那可是過日子,日子過著過著還能總那么好脾氣嗎。除非像小品里演的,去找個程序設定從不生氣的機器人。”秦可心人不錯,可我不喜歡她那鋼板似的嚴肅勁兒。天生的東西都不可能沒縫隙、沒瑕疵,包括人。沒瑕疵的,準不是人造出來的。
羅美麗伸出兩根指頭指向我,她最近正學劍舞呢,動不動就這手勢。“你不要告訴我,你沒回電話過去?”說實話,我就喜歡她這點,將人的弱點看得清清楚楚。我老實承認。羅美麗又兩指并攏,朝我手勢優美地一點,“別告訴我麥蘇沒生氣?”
“又自作聰明了不是?昨天我根本沒回家。”我吹著口哨匆匆逃離現場。身后傳來一聲“嘁——”,我知道肯定出自羅美麗性感的雙唇。
3
我正和一個女孩面對面坐在茶館里,傾聽她花季時代的單戀故事。她十五歲時愛上了語文老師,無力自拔,過早地體味了酸澀、驚惶、痛苦、迷惘、掙扎、失意等等折磨……就在我和她都沉浸于那復雜迷亂的情境中時,電話響了。
是彭希珍。這次她顯然沒喝醉,我的心情也不錯。對面的女孩面容姣美,青春的氣息在茶館檸檬色的燈光中,如潮如浪地蕩漾著我。接聽電話時,我能感覺到她那雙撲閃撲閃的圓眼睛,滿含了信賴停留在我臉上。我的語調不覺被那道目光軟化了,像一根綿軟的面條,沿著無線電波傳送到彭希珍的耳朵里。
我答應和彭希珍約個時間見面。
放下電話,我故作淡然地表示歉意,順便告訴女孩,是我曾經采訪過的一個講述者。女孩笑得燦然,我的心情也分外舒暢。美麗的女子,總是勾起男人不由自主的寵愛。
兩天后,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燈光下,坐著我和彭希珍。可能和女孩面對面的印象還歷歷在目,彭希珍的形象,在我眼里平添了人老珠黃之感。我注意到,她有兩個暗青色眼袋,眼睛仿佛缺少滋潤,轉動得緩慢滯澀,鬢邊的頭發又枯又黃,尖瘦蒼白的臉上有無數道細褶子。這些都被頂燈自上而下,不懷好意地強調著。兩天前女孩也坐在那里,離我咫尺,膚色潤滑光潔,眼波靈動流轉。
我努力回憶第一次見到彭希珍的情景,這才發現她那一頭曾讓我心動一刻的長辮子沒了。“咦,你的長辮子呢?”我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
她黯然神傷地嘆口氣,垂下頭,淚珠兒呼之欲出了。我趕緊補充一句,“剪了辮子,燙了頭發也不錯,挺符合你的……形象。”我本來想說年齡,出口時改了。彭希珍受到鼓舞似地抬起頭,眼睛還垂著,又嘆了口氣。
初見彭希珍,在一年前的春天。茶館門前的兩盞燈籠朦朧地灑了她一身暖紅,一根長辮子垂在她白色風衣的后面,辮梢居然齊了風衣下擺,春風燈影之中恍如一幅古畫兒。我一眼就判斷出她是電話里的“慧芳”。上初中時,坐在我前面的一個女生就梳兩根黑幽幽的長辮子,時不時地掃過我的桌面,我經常忍不住往上面插點紙條、樹葉什么的。一晃十多年過去了,人家現在已踏上了大英帝國的地界,做了英國紳士的太太。彭希珍給我的第一印象挺不錯。她語調柔婉地向我講述她多舛的情感經歷,邊講邊流眼淚。靜坐無語的我,心里充滿同情:命運呀,七弄八弄,這個女人的人生就弄成了不堪回首的模樣。到頭來,只能怪自己命苦。命是什么?由誰主宰?誰也說不清。怪來怪去也是個空洞無物,人卻是真真切切地毀了。后來我連夜加班,寫成——
《紅顏多舛盼真愛》(節選)
我和慧芳約在茶館門口見面,她到的早,離著很遠,我就看見了那個穿白色風衣的女人,她干凈、得體、嫻雅地站在那兒,我想那一定就是今天的女主角慧芳了。走近了,發現拂去歲月的痕跡,她是個五官長得極清秀的女人。可這個女人在打給我的第一個電話里,聲音哽咽。毫無疑問,接下來將是一個紅顏薄命的故事……
還沒開始就已結束的初戀
我10歲以前一直在鄉下長大。我的爸、媽都是老師,先是我爸被下放到那個偏遠的山區,后來我媽也帶著3歲的我跟了去。我的一頭長發,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媽一直不讓我剪,天天給我梳辮子。大概十歲那年,許多人不叫我的名字,叫我“長辮子”。和我玩得很好的一個男孩也這么叫。這讓我感到自己與眾不同。
我和爸回城的時候,我媽已被我捧在了手上。媽躺在盒子里回到她闊別多年的城市。我爸曾經是這座城市很有名的特級教師,后來做了一所學校的校長。讀完高中,我在家閑了半年,趕上啤酒廠破土動工,我爸找了很多關系,讓我進了廠。
沒人知道,我一直在和強通信。強,就是當年叫我“長辮子”的鄉下男孩。他的信,我存了滿滿一紙盒。他很早就退了學,跟著他爸下地干活了。他家兄妹6個,他是長兄。在鄉下,15歲的男孩都當大人使了。我喜歡他。后來信被我爸發現了,他從不發脾氣,那天突然發了狂一樣,當著我的面將一盒信全燒了。以后我再沒收到過強的信。
幾年前,我回那個地方去了一趟,村子變化很大,修了不少樓房,真是巧,我在村口遇見了強。我嚇呆了。他怎么老得那么厲害呀,只比我大四歲,簡直就像個老頭了。皮膚黝黑黝黑的,布滿了深褶子。我不敢看他,一看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
有名無實的第一次“婚姻”
一年后,我的心慢慢恢復了平靜。也真是巧,廠里分來個轉業軍人,長得濃眉大眼的,很帥氣。那位大姐見了,對我說,這個還不錯,我給你們介紹吧。這樣,我談起了戀愛。
那時談戀愛,兩人一起上街都是一前一后錯開兩步,娛樂內容只有看電影,要不就坐在家里說話。很平淡地交往一年后,廠里建了宿舍樓,他和我說要分房了,咱倆先拿證吧。新房分到手后接著打家具,這時,廠里派我去蘇州培訓一個月。我到那兒沒幾天,他來了電話,說想趕來蘇州和我旅行結婚。
我想結婚是大事,哪能這么草率,沒同意。回來后,他突然對我變得冷淡了,外面有傳聞,說他和廠里的某某好上了。起初我沒在意。我們談戀愛本來就平淡,三天兩頭不見面是常事,直到有一天他來辦公室找我,冷著臉遞給我一張清單,我一看懵了。上面列著他給我家送禮的一筆筆開支。那張清單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楚,流著眼淚看過不知多少遍。表哥結婚一盞壁燈(折合人民幣19元8毛)、堂弟一套軍裝(折合人民幣25元)……共計人民幣582元7毛8分。
我下決心離婚。他開始撕破臉皮地鬧,每天下班后到我的辦公室守著,不讓我回去,說已經領了證,我就該和他回家。實在沒辦法,我只好通過法院解除我們的婚姻關系。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法院里來了兩個同志,當著廠領導的面為我倆辦了離婚手續。當時的手續費是10元,法院的同志說你們一人出一半吧,他不肯,最后這10元錢是我一個人掏的。沒過多久,他就和那個某某開始出雙入對了,還到處說我一身晦氣。我最終調離了啤酒廠。
離婚后很長一段日子,我非常灰心,別人給我介紹了不少對象,有的見面就完,有的處上一段日子也散了。處的最長的是一個技術員,他有個癱瘓在床的老母親,他去青島進修時,我天天下班后上他家,做飯洗衣,給老人端屎端尿,什么都舍得做,可他還是提出了分手。真是巧,他居然和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遠親。
那以后,我又不斷地被人拉著去相親,說心里話,我真怕那種日子呀,尷尬得你恨不能將頭縮進衣服里。不瞞你說,每次我都忍不住和第一個男友,和那個技術員比較,我怕找一個條件不如他們的,讓人笑話,我想撐住心底一口氣呀。就這樣,一直高不成低不就,青春蹉跎而過。人家說我太挑剔,其實不是這樣的,我非常想有個男人的肩膀可以心安地依靠……
稿件登出的第二天,慧芳渴望的依靠就自動找上門了。那是個高高大大的男人,不是特帥氣搶眼的那種,挺穩沉的樣子,寬寬的肩膀讓慧芳依靠一下,想來是沒有問題的。
他單刀直入想與“慧芳”見面。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許多人看了某篇情感講述后要求與故事的主人公見面,我們一般都謹慎回絕。99%的講述者都是撕開了外衣,讓我們看他傷痕累累的內心。他們采取化名,模糊情節、地點、時間、人物,為的是將自己隱藏起來。他們可不想像明星那樣,在人群中被人一眼認出來。可是“慧芳”與眾不同,她特地讓我幫她留意有無合適的對象。她淚雨漣漣的樣子,讓人同情。那時,我和麥蘇處于熱戀中,巴不得全天下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于是,我破天荒做了回“紅娘”。我先打電話征求慧芳的意見,向她詳細描述了男人的外貌特征,在確定不是她的第一男友和技術員來找麻煩后,又通報男人情況:38歲,真是巧(我故意使用了她的口頭禪),與你的經歷相似,也有過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結婚前發現女方另有所愛,分了手,之后數次戀愛未果,與你堪稱同命相憐。
慧芳沉吟半分鐘,答應見面。一見之下,兩人居然非常滿意。我樂得脫身,一再申明后果自負。沒想到,來年元旦兩人就修成正果,結婚了。我和麥蘇被雙雙邀請,奉為上賓。
4
現在彭希珍坐在我面前,看景況……我忽然不想做判斷。生活得幸福滋潤的主兒,不會想到找我們。果然,“我,我……”慧芳未語淚先流。
我早向茶館老板要了一盒未開封的紙巾,此時殷勤地拆開,遞到她面前。同一個人,講述兩次,這在我們“情感講述”專欄還是第一次。
茶館里播放著古箏樂曲,隔壁的包間因為不隔音,傳來轟轟烈烈的麻將聲。
“他打我。”彭希珍忽然冒出一句,聲音像濕手裹了一層又一層面粉,又拙又重。我微微震驚,那男人看著挺老實,沒想到還有這么個劣根性。我正要往采訪本上記,彭希珍開口了,“李記者,這次你別記好嗎?我只想和你說說。我身邊沒有人可以說。”彭希珍目光哀切地看著我。看我收起采訪本,她重重地吸溜一下鼻子,又拿紙巾使勁擤了一下。
“你們結婚前,不相處過大半年嗎?怎么,你就沒瞧出來他有這毛病?”我不解多于驚奇。再一轉念,人本來就不容易看清,何況一個人刻意偽裝的時候。
“你知道他多大?”彭希珍不抬頭看我。我沒法回答,傻子才會回答。
“四十五歲。”彭希珍苦笑一下。“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真是巧,去拿結婚證那天,我看了他的戶口本。我說,你怎么騙我?他笑。他笑起來的樣子你知道,挺憨厚傻氣的。他說,我不是怕你不同意嗎。年齡嘛,不過早出晚出娘肚子的區別而已,能有多大關系。我這人,就是耳根軟,心里不舒服,千忍萬忍都忍得下。那天我們還是去領了證。”
彭希珍停下來,揉搓著手中已濕透的紙巾。我默默抽出一張,遞給她,她不擦,捏在手里。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有更大的秘密瞞著我。”伴隨著這句話,眼淚再次擠迫而出,在彭希珍臉上洶涌不已。我明顯感覺到心臟驟停兩秒鐘。我可是他們的“紅娘”!若是彭希珍追究起我的責任,那可是難逃干系呀。
可彭希珍顯然沒有這層意思,她自哀自憐地沉浸在講述中。“結婚那天,我沒有見紅,后來我問過醫生,醫生說女人和女人不一樣。可他不信,說我……那是他第一次打我。第二天,我見了紅,特地拿給他看。他才摟著我向我道歉。我想他是誤會了,男人唄,都挺看重這事的,原諒了他。我們婚后有大半年沒懷上孩子,他挺著急,整天板著臉。我去醫院做了檢查,一切正常,醫生讓他也去做個檢查,我對他說了,他突然就變了臉,破口大罵,說你這個沒本事的小女人,人家說什么你都當真,豬腦呵你。還說,老子絕對沒問題,什么邪貨醫生。那些日子,我天天看他臉色,就想,要是再懷不上就和他離了吧,免得拖累他一輩子。可偏偏不巧,那個月我懷上了……”彭希珍突然用手捂住嘴,頭深埋下去,本就瘦削的肩膀聳成了兩座尖削山峰。我心里也泛起一股酸脹感。
冷不丁有人大嚷一聲,“糊了,門前清七對——”幾個高低不同的聲音同時叫起來,“慘了慘了,你個老歪,今天撞鬼啦,手氣這么好。”接著是嘩啦嘩啦的碼牌聲。
“后來呢?”我嘴里突然干澀得難受,上下嘴皮仿佛粘在了一起,趕緊端起茶杯潤了潤唇。
“那孩子沒出三個月就流了。知道為什么嗎?我知道了他瞞我的那個秘密。”彭希珍忽然恢復了鎮靜。“那天,真是巧,我過街去買菜,遇見了原來啤酒廠對我很好的那位大姐,她問我你怎么在這兒,我說我結婚了,就住這兒。她喜得不得了,說是嗎,那可真是恭喜了。”說到這里,彭希珍笑了。我的心驀地抽緊,那笑比哭還叫人難受。
“我指我家給她看。她突然變了臉色,說希珍呀,你丈夫是不是個大個子。我還笑呢,點頭說是呀。她連說,壞了壞了,丫頭,你怎么偏嫁了他。”彭希珍的目光直望向我,冷冰冰的刀子一樣。我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李記者,你一定很想知道真相吧。可我總是后悔,不該在那天過街去買東西,不該和大姐碰見,碰見了也不該說那么多話。我常常想,要是那一天不存在,一切都沒發生,有多好呵。我寧愿什么都不知道。可在那一天,我從大姐嘴里知道,他結過婚,還害死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當年是紡織廠非常出名的宣傳干事,各方面都挺出色。婚后他懷疑她不貞,整天疑神疑鬼,他妻子無法忍受他的無端猜疑提出離婚,懷的孩子也去醫院打掉了。他氣得發瘋,天天去她廠里鬧,敗壞她名聲。女人懷的是他的孩子,他明明知道,卻偏說是懷的野種。女人在廠里抬不起頭來,喝藥自殺了。女人的父母將她的尸體抬到廠里,停了一個星期。他因誹謗罪坐了三年牢,被單位上開除。大姐說,這事當時鬧的動靜挺大,好多人都知道,你個傻丫頭,你咋就沒聽說呢。我哭倒在她懷里,說大姐,我真的不知道呀。回到家,我拼命忍了半天沒忍住。我問他,他說,怎么,你不知道?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當時這事挺出名的。他那樣子……我都恨不能扇自己幾個大嘴巴。我這才知道,他認識我的時候放出來不到半年,托朋友幫忙找到工作還沒兩個月……”
話沒說完,彭希珍突然不停地打起抖來,上下牙齒磕碰得嗒嗒直響。我趕緊給她杯里續上熱水,將熱乎乎的杯子塞到她手上。可她還是緩不過勁來,在我面前簌簌簌地抖個不停。
5
我將彭希珍的情況告訴了麥蘇。我倆一致認為彭希珍此時不離婚,更待何時。
長痛不如短痛,這可是流傳千年的至理名言。何況,離婚不再是個讓人神經過敏、心跳過速的詞,也不再被人看作幸福的終點而是新生活的起點。眨眼之間,離婚時代已經蓬蓬勃勃來到了我們面前呵!
離婚多大點事兒,不幸福趕緊離唄!——這是我們單位一個記者的口頭禪。他以拯救單身女性為己任,已兩度離婚,正在醞釀第三次婚姻。他的理論是,走到他這個年齡,經風歷雨多了,越發深切地感到感情是人生的安慰和支撐,若是挨得最近的兩個人已毫無感情可言,為何還要讓自己和對方在婚姻的空殼中活活悶死?
我和麥蘇雖然不贊成他視婚姻為兒戲的態度,可也在婚前約法三章,一旦對對方沒了感情,看見對方就心煩膩味胸口發堵謊話連篇,一定要理直氣壯向對方宣布——我們離婚吧!對方也要灑脫一點,不可以死死糾纏。我和麥蘇還約定,等過了七年之癢再要孩子。我和她都沒勇氣預期,被稱作“愛情”的情感到底能保鮮多久。
彭希珍還不單是被欺騙的問題。兩個月前,她下了崗,去單位領取了21338元買斷金,薄薄一沓錢意味著她被徹底拋向了社會,成了一個無業者。這筆錢很快被男人索要去了。
我故意拿彭希珍說事兒,“蘇兒,你可是夠幸福的,看看人家慧芳,錢全部上交老公。”婚后,我和麥蘇依然實行AA制,各理各財,有事共同分擔。麥蘇正批改期末考試卷子,停住筆說,“落后于時代了不是?現在可是女權膨脹年代,我的同事都掌握著家庭的經濟動脈。攤上我這么個賢妻,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呀。”她的同事清一色女性,只有校長獨一個黨代表。那樣的環境,女權不膨脹才怪。我忘了這個。看來,我不成為“靜脈”已經夠幸運了。
下崗后,彭希珍再向丈夫要一塊錢都難。她只好從每天的買菜錢里摳下幾文,逢到親戚家有事要趕人情送份子,就發愁。她忍氣吞聲過日子,男人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更像腌菜幫子,動不動就摔碗砸筷,隨性一巴掌扇過來。彭希珍在我面前哭得嚶嚶的,“你說我當初挑的什么勁呀,挑來挑去挑上這么個男人。我真悔呀我……”
一天深夜她徘徊在江邊,一襲白衣迎向江風,涕淚長流,想跳到江里一了百了。一個赤裸上身、脖子上掛一條毛巾的男人一直在后面跟著她。彭希珍說我心里一點不害怕,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么?神思恍惚的她,被一輛疾馳而過的汽車刮倒了,是那個男人撥通110,她被及時送進了醫院。事后,她去找過那個好心人,沒找到。彭希珍說,她至今心不安。
從頭至尾,彭希珍沒說一句怨怪我的話。可我心里卻終日惶惶不安。
夜深人靜,我被彭希珍邀請到她家。她丈夫不在,屋里空蕩蕩的,飄浮著絲絲縷縷潮濕陰冷的幽藍光線。彭希珍背對我而坐,一襲綢質白衣。她舉起酒杯,對著一汪明月高吟“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單薄的背影晃晃悠悠。吟完,她爆發出一串凄厲、讓人毛孔噴張的大笑。我頓感身子發虛,雙腿發軟。白影子晃悠兩下,慢鏡頭似的仆倒在地。我大叫“慧芳——”
待我清醒過來,只見自己氣喘吁吁坐在床上,麥蘇在一旁憂心忡忡地瞅著我。見我清醒,她冷峻地吐出一句,“你可別太投入,要不真被這情感講述弄出什么毛病來。”
我點燃支煙,大口大口地吞吸。“麥蘇,以前我怎么就沒發現,身邊居然生活著那么多為感情痛苦不堪的人,他們遇到這樣那樣、那樣這樣揪扯不清的問題,還在拼命由著自己向精神崩潰、心態失常的方向奔跑。有時候我都忍不住問自己,幸福為什么那么少?痛苦為什么那么多?造物讓人有感情,到底是賜福還是降罪?”
麥蘇不急不徐地答道,“別那么悲觀。你現在不過站在一個特定的出口那兒。人都有傷口,深淺程度不同罷了。來找你講述的,多半是痛苦無法排解、身邊無人傾聽的人。越是不幸的人,越容易將自己封閉起來,讓內心的痛苦發酵。你的特定身份,讓他們生出了信任,向你傾訴。有時候,傾訴也是一種解救的方式。將內心的秘密傾倒出來,一個絕望的人可能就在懸崖邊上得救了……”
“可我是人,不是神!”我無力地說。
6
電話里,彭希珍猶豫不決、吞吞吐吐,始終不肯做出明確答復。我勸她離婚。可她期期艾艾地,“離了婚,我連工作都沒有,總不能再去拖累我的老父親吧?而且,而且,一個三十五歲才結婚的女人,不到兩年又匆忙離婚,人家會怎么看?怎么說?”
勸說無效,我轉而想出另一個辦法,將她現在的故事寫出來,不過化名“木棉”,隱指這是一個被丈夫壓制多年、渴盼解脫出來自食其力的女人,與慧芳截然不同的女人。我要借助媒體優勢,幫她盡快找一份工作。
《請幫我找回尊嚴》刊登在春節前最后一期報紙上。待我上班時,辦公桌上已經躺滿了讀者來信,都是讓編輯部轉交“木棉”女士的。還有一位熱心讀者大段大段抄錄了我的原文,并做了言簡意賅但傾向鮮明的點評:
下崗的我,雪上加霜。心胸狹隘的丈夫用“軟刀子”一點一點戳破我對生活抱有的美好之感。除了拳頭,讓人更難以忍受的是他無所不在的挑剔和責備。他像是用一把軟刀子,一點一點傷你的心,日積月累,直到將你一顆好端端的心傷得體無完膚。(可恨!可殺!可剮!)
有一段時間,我過去的同事幫我介紹了一份“喊車”的工作,在長途車站,最多的時候,我一個人包6輛車,每天早上4點起床,就是這樣,中午我還得趕回家做飯,忙完后再去喊車,那時一個月可掙到800元錢。去年因為依威柯下線,我只剩了兩輛車,今年夏天不是有段日子天天都是40度的高溫嘛,我站在大太陽下喊車,太陽直晃眼睛,嗓子干渴,內心凄惶。一個月前,我連最后的兩輛車也沒有了……(可憐!可悲!可嘆!)
下面是文后的一段結束語。從各種反饋表明,我的這段結語最是打動讀者。
木棉說家里的碗用了很多年,有一些添了缺口。若是丈夫拿到這樣的碗,就會以譏諷的口吻說,“看看,這就是你這個沒用的小女人做的好事。”每次添飯,她都留心挑出好碗給他,寧可自己用有缺口的碗。從這個小小的細節,我能感受到木棉生活中點滴、細碎如玻璃碴的痛苦。
木棉說自己年輕時也是個非常講究的女人,愛干凈,愛漂亮,現在干凈還在,追求漂亮的條件卻非常有限了。那一刻,木棉的表情黯然,我不免為之心酸。(心酸呀心酸!)
讀者們在來信中的各種激烈反應,讓我意外又興奮。在兩位女記的幫助下,我經過再三權衡,幫“木棉”選定了一份工作——文華賓館客房服務員。兩天后,彭希珍上崗了。穿上一襲紅色制服的她看起來挺神氣,也顯年輕許多。
我以為這下彭希珍可以硬氣地向男人提出離婚了,給男人致命一擊,可彭希珍遲遲未曾出手。
一天,我和麥蘇在街上看見了她。她居然用手挽著男人的胳臂。我拉著麥蘇在后面跟了很久,越看越喪氣。那個彭希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出手來,幫男人捋平后腦勺上翹起的一縷頭發。那股執著勁兒,和我接待過的許多情感至上主義者有得一比。
麥蘇又拖又拽,才將我拉離他倆的行走路線。我不停地向天長嘆,“為什么?為什么?蒼天呵,這到底是為什么!”
“大記者,別這么失魂落魄。愛需要理由嗎?”麥蘇滿臉戲謔。
“前提是,那是愛嗎?”我覺得自己的反詰非常有力。
“問題是,你怎么知道那就不是愛!”麥蘇更加理直氣壯地反駁我。“愛這東西,說得清楚嗎?”
7
彭希珍——慧芳——木棉的事告一段落,我才發現好幾天未見到羅美麗的身影了。秦可心告訴我,最近羅美麗被一大款纏上了。
我細問原委,原來一個大款前來講述自己無盡的悔恨——他辭去公職后下了海,通過地下渠道倒賣香煙,沒幾年就大發了。后來他轉行開了一家大型娛樂城。那娛樂城很有名,是市里的大官小僚們喜歡去腐敗的窩子。那大款也算一知名人物了,一般這樣的人是不肯將自己的隱私公開的,可據說這位大款商海縱橫好幾年,臉皮磨練得賽過牛皮厚。腰包漸鼓的他,腰身也漸粗,一同膨脹的還有男人的欲望。前些年,他夜夜笙歌,暢游于各類風月場所,結果與他同甘共苦過的醫生妻子不堪忍受,憤而離家,奔赴南方一中學同學的私人診所而去。萬種風情閱盡的大款終于膩味了,幡然醒悟了,可妻子任他使盡各種招術,千呼萬喚也不肯回頭。
前來作情感講述的大款自稱已是大徹大悟之人,靈魂如被洗禮過的嬰兒一般清新潔凈。帶著一顆赤子之心前來呼喚他的愛妻,可一不小心,他卻被嫵媚又大方、感性又理性、多情又智慧的羅美麗記者給俘虜了。
秦可心鄙夷地說,那個大款整天對羅美麗進行電話轟炸,還開著深情款款的藍鳥,天天等在報社門口,強逼著羅美麗上車。反正他有的是時間進行羅曼蒂克的愛情游戲。羅美麗一旦意志不堅上了車,他就變魔術般掏出一份禮物。有一次,他居然給自己弄了幾張小孩玩的塑料面殼,說要給羅美麗玩“變臉”。那么肥碩的一個大男人,一會兒扮鐵皮阿童木,一會兒扮黑貓警長,一會兒又成了米老鼠,把個羅美麗給樂的,你也知道羅美麗笑起來那個瘋勁兒,這下好,大款更加心醉神迷了。沒辦法,羅美麗請了病假,回家躲著去了。不過,我昨天接到羅美麗的電話,說她家樓下已經出現了一輛可疑的藍鳥。
“噩夢呀噩夢。”秦可心抒情地感嘆,然后聳聳肩,從眼鏡上方望著我。“這是羅美麗在電話里感嘆的。”過不一會兒,她又語氣嚴肅地總結到,“女人的噩夢,都是男人造成的。”
“不包括我。”我趕緊聲明。再一想,反詰她,“那男人的噩夢呢?”
我正奇怪羅美麗這次為何不向我這個免費保鏢求救,心電感應似的,立刻接到了她的電話。她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像一只不安扭動著脖頸的鷺鷥,我幾乎可以想見她正站在窗簾后面,滿眼恐懼、緊張不安地盯著樓下那只討厭的藍鳥。她讓我晚上7點半到泰華酒樓水云間包房,有要事相告,不見不散。沒容我多問,羅美麗已掛了線。
收起電話,我反復吟味,如此奢華之地可不像羅美麗所好,她喜歡那種幽靜有情調的小咖啡館、茶館。況且,如果只有我們兩人,也不值得擺那樣大的場面。難不成大款已經成功找到她,正進一步展開瘋狂凌厲的追求攻勢?羅美麗一定是讓我前去解救她。
正好無事,我窩在家里醞釀了一下午,終于設計好了一整套方案。我將穿上正品的皮爾·卡丹牌皮衣,大大咧咧搖擺上前,拍拍大款的肩膀,語氣海海地對他說(頭微仰,做睥睨狀,首先在氣勢上壓倒他)——“哥們,你不覺得自己老了點么?知道我是誰,不知道?那我再問你,知道海濱娛樂城是誰開的(這座城市娛樂城中的‘大哥大’)?我大舅!知道工商局李局長是誰?我大伯,嫡親的!知道公安局刑警大隊劉隊長是誰?我表哥!知道中山派出所(大款的娛樂城在那個地面上)劉所長是誰?那是我媽的妹妹的愛人,簡單點說吧,就是我親愛的小姨夫……”在打擊了大款的囂張氣焰后,我還準備舍身一次,以拯救美麗、聰慧的羅記。我將對大款說,“老先生,你遲到了。知道羅美麗的darling是誰嗎?喏,近在眼前,我!”(挺胸、抬頭、深吸氣、充滿激情地)
在心里默演一遍,我都可以想見那大款的傻樣了,獨自樂了半天。而且,麥蘇若知道我是為拯救他人于水火而說出這番“謊言”的,一定會原諒我。
晚上6點,我向麥蘇請了假,然后按計劃穿上皮衣,順便到名剪吹了發,還特地整了副墨鏡架到鼻梁上。鏡子里的我,形象酷得賽過《賭神》里的周潤發。出門前,我給羅美麗打了電話,可她“不在服務區”。
一心以拯救為己任的我,心情激動,7點不到就走進了泰華酒樓——提前到也是我的計劃之一。我想和羅美麗提前進行一下溝通,統一認識,然后在大款剛進門立足未穩的當口,給他有力的一擊。
和迎賓小姐說了“水云間”包房。她說已有人等著了,帶著我穿過七彎八繞的回廊,來到一間包房門外。我重重地敲了兩下門,推門而入。屋內光線昏暗。
來不及看清室內環境,門在身后合攏了。忽然,一雙毛茸茸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脖子。那觸感,挺像一只散發法國香水味兒的長毛狐貍。溫軟的熱氣直撲我臉頰,一個綿軟的嗓音貼近我的耳根,嘆息般地:
我愛你!
我迷迷糊糊愣在當地,一時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殘存的一點可憐意識告訴我,那分明是羅美麗迷人的嗓音……
責任編輯 王妍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