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INA:瓷器之國
如果說,西亞人曾經通過絲綢,驚嘆漢唐時期的中國;歐洲人,則更多地通過瓷器,贊嘆和向往神秘的東方中國。英文“CHINA”即中國,而“CHINA”也是瓷器的意思;用來稱呼中國,就是生產瓷器之國的意思。
其實,瓷器在中國的漢唐時期就很發達了。但瓷器易碎,通過駱駝從陸路運輸是不方便的。所以漢唐時期開發的絲綢之路,主要是把中國的絲綢運到了西亞,部分絲綢再經西亞與歐洲的商人輾轉運到歐洲。
唐宋時期,隨著“海上陶瓷之路”的開發,瓷器才陸續經由海上輾轉輸入歐洲。中國瓷器最重要的發祥地之一,在浙東慈溪。而漢唐及宋,瓷器產業最發達,以及向海外輸出瓷器規模最大的也是浙東慈溪一帶。迄今,中國青瓷最大的遺址就在慈溪上林湖畔,1988年12月28日,這里被國務院列為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我在一個初夏時節,去拜訪了上林湖遺址。
那天,飄灑的雨絲星星點點地落在身上,我走近上林湖越窯遺址,恍然一步步走近歷史深處。那雨絲朦朧中的古越窯遺址,位于浙東慈溪三北群山主峰栲栳山下,環湖15公里的岸邊遺存著200多處從漢到宋的古窯址,遍地青瓷遺片。自古以來,青瓷的生產和運輸都離不開水。湖水、溪流,都是我們了解青瓷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因而這壯觀的上林湖遺存,被譽為天然的青瓷博物館。
中國遠古的陶器,發展出硬陶,那就是重要的創新。質量上乘的硬陶,已被認為是原始瓷的誕生。從陶到瓷,全人類都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時期。中國人最早實現了從陶到瓷的歷史性轉變,因而才以著稱于世的瓷器受到全世界關注,乃至今天的“CHINA”一稱,也深深地打著瓷器的烙印。
浙東慈溪上林湖畔,就是中國人最早完成了從硬陶向青瓷過渡的地方,這在中國陶瓷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這里也是最早由朝廷設置“貢窯”的窯場。制瓷技術的顯著提高和青瓷產品遠近聞名,曾經使這兒的產品供不應求,極大地促進了這一帶青瓷產業的發展。而今日寧波經濟之發達和港口之繁榮,也是可以追溯到當年向海外輸出青瓷產品的航海貿易的,昔日“海上陶瓷之路”的開發,確實促進了明州(今寧波)港的開發和發展。
那種說不盡的滄桑
在負責遺址管理工作的館長陪同下,我們拾級而上。登到高處,舉目遠眺,上林湖岸曲折多姿,碧波中沉淀著青黛九巒峭峰,寬闊清澈的湖面在絲絲細雨中飄散著幾許碧潤、靈秀和神秘;而漫山遍野的殘窯廢磚、碎瓷斷片,又彌漫著幾許古意、滄桑和淡然。
越窯青瓷燒造歷史長達千余年,始于東漢,盛于隋唐、五代,延至北宋。早在東漢時期,上林湖窯場率先完成了從硬陶到原始青瓷,再到青瓷的發展過程。由于這兒所用原料精淘細練,胎質緊密,氣孔率小;由于采用匣缽燒制,器物光潔奪目、端莊規整;又由于施釉技術的提高,釉藥厚度達0.2—0.5毫米,釉面較前更晶瑩滋潤。因此所造之器異于從前,不但造型優美,更因釉層均勻,胎體細薄,釉色青翠,固稱“青瓷”。
千古稱絕的越窯青瓷,深得歷代學人墨客青睞。陸羽在《茶經》中就描繪胎質類玉,光潔類冰,悅目怡神。宋人周輝在《清波雜志》中則說:“越州瓷為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固云秘色。”這是講到青瓷中的秘色瓷了。
青瓷中以秘色瓷最為珍貴,徐寅《貢余秘色茶盞詩》贊之:“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云。”陸龜蒙的《茶甌詩》則稱之:“豈如王圭璧姿,又有煙嵐色。”這都是千古名句。
唐代秘色瓷的誕生,將越窯青瓷推向完美的境地。但真正的秘色瓷究竟如何練達迷人的風光,依然是個謎。恍惚間,我也聽到了考古學家趙汝珍的嘆息:“古名窯如越州秘色,今已不可得見,只空存此一名詞,令后人羨煞耳。”
唐代詩人陸龜蒙有《秘色越瓷》一詩,莫非我們只能從陸詩“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的佳句中去想象?到了宋代,越窯青瓷卻由盛極而衰,再后來,上林湖瓷業默默地消失在美麗的杭州灣南岸。
細雨籠罩著整個上林湖,靜靜地。
我的思緒沉浸于滿地的碎瓷,心想這些古時的青瓷碎片不知靜靜地躺了多少年,那覆蓋在碎瓷上淡淡的苔蘚,已沖刷不掉了。生活中隱藏著無數未知的吉兇難卜,起起落落,曲曲折折,突然我感覺自己被歷史所包圍著,那種說不盡的滄桑,仿佛隨著遠古的腳步在雨中一滴一滴地延續。我捧著一捧碎瓷,一片片地研究它,心中幾乎是升起一種虔誠了。
天地有大美

隨著館長打開了一扇緊閉的門,我的視線驀然被龐大的長方形建筑遺址所吸引,原來這里橫臥著的就是保存得最完好的越窯青瓷遺址——龍窯遺址。
據館長介紹,龍窯長30余米,寬3米許。一窯可燒制數千件器皿之多,產量巨大。龍窯旁堆積如山的瓷片就是當時的廢棄物。那一片片瓷片像磁鐵般深深地吸引著我,沉默中又仿佛在訴說著中國青瓷的發展史。依稀間,我好像看見了上林湖畔幾十里徹夜通明的熊熊爐火,車水馬龍……看到大唐盛世的輝煌。
以上林湖為中心的越窯青瓷的發展,使瓷器同絲織品一樣,成為寧波港輸出的主要商品。從公元九世紀開始,隨著海上絲綢之路的開發,依托寧波港的有利條件,越窯青瓷成為我國最早輸往海外的大宗貿易,并促進了造船業的興盛。于是,浙江的絲綢、青瓷、造船業、地理位置和當時的政治環境等因素,均使寧波港成為“海上絲綢之路”和“海上陶瓷之路”的始發港,促進了寧波的發展。
當時的寧波港與日本的博多港、高麗的清海鎮同為唐代東亞貿易圈中的三大國際貿易港。而寧波港遠不只是與東洋通商,更與西洋通商。“海上絲綢—陶瓷之路”,極大地拓展了從前陸路“絲綢之路”的范圍,它也不僅僅是一條貿易通道,更是一條文化交流之路。由于這個時期中國在多領域存在的領先地位,“海上絲綢—陶瓷之路”也把中國先進的科技文化傳到了西方,為人類的共同發展和進步做出了貢獻。
我捧著青瓷碎片,追尋這片土地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創造、這樣的發展、這樣的歷史機遇?漸漸看到,寧波其實自古便是東西方文化交流和商貿活動的門戶,我們的祖先一定從相互的交流中得到無限好處。
7000年前,這里就孕育了燦爛的河姆渡文化,并有了我國最早的水上活動。春秋戰國時,這里開辟的通海門戶句章港,是當時全國的九大港口之一。唐代中期,寧波與日本、高麗等國通航,諸多日本使節和僧侶經寧波港出入中國。南來北往的交流,文明的匯聚,在歷史歲月中造化了寧波地區的藏書文化,我國現存最早的私家藏書樓天一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散布于上林湖地區的越窯青瓷文化,也是汲取了中原文化、楚文化而產生了歷史性的創新突破。被稱為“寧波歷史文化核心”的浙東學術文化,以及赫赫有名的“寧波幫”商貿文化等,都匯聚著文化的交流與交融。因有這樣的交流與交融,才有創新發展,才有文化的瑰寶,才可能以獨特的成就在國際上影響深遠。
就越瓷而言,日本東京仁和寺、奈良法隆寺和福崗縣筑紫郡水城村大字通古賀字立明寺,都曾發現唐越窯瓷器。七世紀印度最繁華的布拉明那巴故城,也曾出土唐越瓷碗。阿拉伯撒麻剌和拉吉斯故址也出土了越窯殘片。九世紀埃及開羅南郊伐斯特也出土了越窯殘器,其中還有刻畫荷花、鳳凰紋樣者。九世紀中葉,阿拉伯商人蘇雷漫游中國,于公元851年寫的游記就極力地盛贊中國青瓷。到歐洲人以“CHINA”稱中國,就可見中國青瓷在歐洲之影響了!
思緒遠遠近近、濃濃淡淡、深深淺淺,一種時空交錯的情思籠罩著我:望著俯拾皆是的滿目青瓷碎片,望著這歷經千年歷史風沙沖刷而褪盡繁華的文明遺澤,我心中不免有一種茫然和迷離,像彌漫在空中裊裊的雨霧,同時卻也分明驚嘆于古人創造的偉大!
回來的路上,拿著沉沉的不知年代的碎瓷,透過車窗望著雨霧中如織的車流、林立的高樓和廠房,漸漸地,眼前寬敞的馬路仿佛變成了海,穿梭的汽車變成了海上往來的白帆,心便有了一種如歸的親近和釋然。
莊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碎瓷片是有生命的,只有體會到她的生命,才會明白她的博大和悲壯!人間萬物,生生滅滅,滅滅生生。古今多少事,得失寸心知。上林湖穿越了千百年的時光,而今亦如一塊玲瓏剔透之古玉,昭示著她底蘊的深厚、空靈和雋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