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篇出自人民大學教授張鳴的博文成了社會各界關注的焦點。這篇題為《也許,我將被迫離開人民大學》的文章創造了十天來閱讀十萬余次,評論近四千篇的記錄,也引發了一場針對“高校官場化”的爭論。其實,學術行政化、學校衙門化問題早就存在,這不過這次由張鳴戲劇性地揭開,也就有了戲劇性的效果。只是,我們希望公眾對于高校管理體制弊病有深入的思考,不要象以前諸多類似事件一樣熱鬧一陣后不了了之。
人大教授張鳴撤職事件
張鳴,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政治學前系主任,暢銷書《歷史的壞脾氣》、《歷史的底稿》作者。3月12日,張鳴教授在其博客上發文,稱“自己也許將不得不被迫離開人民大學”。文中提到,“自去年五月份以來,我和人大國際關系學院院長李景治先生之間,發生了一點在他看來非常嚴重的沖突”,從而和學院領導“結下了梁子”。3月16日晚上6點多,張鳴教授接到了被撤去政治系系主任的通知電話,正式解職。有知情者透露,學校和學院正在研究與其解聘。
據張鳴教授博客中介紹,他與李景治院長結的“梁子”源于兩事。第一件事發生在去年的蕭延中老師職稱評定會上,張教授發言時兩次不理會院長先生的打斷,高調地為蕭延中鳴不平,被認為未對領導表現出應有的尊重。第二件事是張教授向某媒體記者證實了人大國關學院克扣碩士、博士論文答辯費之事,“給人大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針對這兩件事,李景治教授皆有不同的解答。李景治在談到蕭延中老師職稱評定會上的情況時,做出了這樣的描述。“會上張鳴還沒有等院長傳達完職稱評定精神,就第一個跳出來,拍著桌子打斷院長的談話,沖著所有的評委大聲吼道:‘你們不給蕭延中評教授,是天理難容!’”而張鳴則認為在當時的情景下,自己根本不可能如此霸道,但確實為蕭老師據理力爭了,“發言感動了很多人”。但他認定問題的重點不是公然挑戰院長“權威”,而是其行為破壞了院長們對于那次職稱評定所設計的“既定的程序”。至于克扣碩士、博士論文答辯費的事情,李景治院長解釋是遲發,雖然相關媒體已經證實了“克扣”的事實。
為增強輿論支持的力度,李景治教授在人大國關學院主頁上發表了四封公開信。信中張鳴教授被斥為“煽動輿論對自己(院長李景治)進行惡意人身攻擊、人品學問都有問題”的人;“呼吁全院全體同學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冷靜的態度,不要參與到一些無謂的爭議中,堅決反對張鳴教授處理問題的方式,堅決反對在媒體上‘打亂仗’的做法”。李景治教授還這樣表態:“任何單位都有程度不同的問題,但是把單位內部的問題拿到媒體上大肆炒作,張鳴教授在國內開了個先例。”
就在眾議紛紛,真相尚存爭議的時候,我們也不必對其做細致的推理分析,正如張鳴教授所言,他將此公布于眾,不是與李景治院長有私人恩怨,而是希望社會就“學術行政化,大學衙門化”進行一項公民討論,分析其病狀,危害,找出解決之道,為維護學界整體的學術熱情和創造性盡一份力量。
直擊高校官場化
“高校已經成為一個官場,不僅有官場的結構,還有官場的文化,官場的行事方式。”這是張鳴教授的原話,作為一名政治學學者,我想沒有誰的發言能夠比他的更為精準;作為高校官場化的受害人,也沒有誰比他有更深刻的切身體會。
高校的官場化,早已不是一個秘密。有這樣一首校園民謠:“廳級干部一走廊,處級干部一禮堂,科級干部一操場。”按照國家行政體制設置的大學行政體制將科層化管理直接搬進了校園。一般情況下,院長多為學校組織部門產生,更多體現學校領導的意志;系主任由院長辦公室產生,更多體現院領導的意志,這已成為高校人事任免的潛規則。校長及黨委書記壟斷一切學術資源及評級,只有行政職的“學官”才能決定一切。于是,按照張鳴教授的說法就是:“整個(高校)結構官僚化,所有官員、干部,院系、所管理人員都變成了官員,層層任命。”更為悲哀的是,在公民政治民主化迅速發展的現今,“農民還可以選村長,多數大學、教師卻連選個沒有實權的系主任的權力都沒有,所有都是任命,所有的環節完全按行政操作。”
較為專業的學術評審方面,也全然是官本位思想。張鳴教授告訴媒體:“比較高一級的評審,專家組成員,都是從學校最大的官里挑,而不是看你的學術地位。所有東西都認官不認學,而且誰當了官就把持所有的學術評委。”數學大師丘成桐教授也曾提到,以北大數學學院為例,學院一些人利用在中國學術界把持的權力,在評定院士、獎項、參加學術會議、發放研究經費等方面,大事排擠、打擊其它大學的優秀學者。那么,失卻了自由的學術還有什么活力可言,也難怪連溫總理都在為我們的大學培養不出大師級的杰出人才而“非常焦慮”。
有了官場化的結構,自然會萌生出官場的文化與行為方式。比如,在張鳴教授被解職一事中,院長李景治曾多次找學院教師談話,要求他們與張教授劃清界限,“不要站錯隊”,大搞拉幫結派,全然一套官場的行為方式。官場文化呢,更是體現在方方面面,首先是行為個體被要求“中規中矩”,張鳴教授就是犯了這條戒律。如果想“上升”,那你就“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走一步路”,對現有規章制度抗議,為不公者鳴不平,那就是大逆不道。其次是“拜官主義”盛行。“官本位”與“權本位”直接相連的現實,使眾多高學歷人才無心學術教學,反倒對當官越來越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許多大學里,官帽還成為留住人才的一種手段。有些高級人才想跳槽攀高枝,大學的管理者就給他個系副主任、主任之類,欲走之念馬上就此打住。
官場化的現實,使一切變得標準化、模式化,結果就是張鳴所說的:“聽話的孩子變成奴才了,不聽話的變成憤青了。”畢業出了校門,升官發財就成了第一追求。這樣的狀況,不僅難以奢談創新型人才的培養,更不敢奢望中國學術的自由與進步。丘成桐教授曾這樣批評過:“中國高校的學術風氣已經到了非整治不可的時候,否則中國科技的發展將至少退后二十年”。那么我們該怎么辦,如何才能扭轉這股歪風,樹學術正氣,申自由之義呢?
革除高校官場化任重道遠
長久浸淫于官場化環境的中國高校,固化了官場文化的劣根,更固化了官場的行為模式。3月初發布的2007年中國教育藍皮書指出,“高等教育領域的變革仍舊緩慢,高校的社會聲譽和公信力仍在下降之中,還處于問題發酵和暴露的時期”,“六成公眾對我國教育不滿意”。可真正認識到這一嚴峻現實的高校負責人又有幾何?爭創“世界一流大學”的口號此起彼伏,難道就靠官僚化的學者群體,靠官場化的高校爭世界一流嗎?
深究大學官場病的本質,那就是體制的問題。兩會期間,北大校長許智宏在談及高校官場化的問題時,也提到體制是最大的瓶頸,體制不改,官場弊病就很難改掉。借鑒老一輩教育家的經驗,蔡元培先生倡導的“教授治校”具有很大的現實意義。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正式擔任北大校長的蔣夢麟曾這樣叮囑文、理、法三院的院長:“辭退舊人,我去做;選聘新人,你們去做……放手去做,向全國挑選教授與研究人才。”“我去做”是擔責;“你們去做”是放權。而現在的中國高校卻是“長官治校”,它要求大家服從長官命令,給長官面子。通俗來說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誰都不能“外揚家丑”,如果有哪位仁兄膽敢挑戰“長官”權威,那就是“長官”的“對立面”“免你沒商量”。科層化的“長官”管理體制,禁錮了中國高校的發展,束縛了學術自由之精神,誕生了大量的“學術官僚”,扼殺了新思維、新思想,真可謂高校官場化的罪魁禍首。改革科層管理體制,改革“長官治校”,是中國高校改革最為緊迫的任務。
為改善“學官壟斷”現象,回復蔡元培先生樹立的北大自由精神遺風,北京大學率先成立了學術委員會、學位委員會,以代替校長的專斷權。經過一系列改革,大學校長基本沒了“一票否決”權,也不再擁有以一當百的權力。但這樣的改革畢竟是有局限性的。從教育部開始的科層制,怎可能經由下面的自主改革就失卻了權威呢?曾試圖推動一場徹底的人事制度改革的北大教授張維迎認為,以往改革沒有觸動“計劃經濟體制下形成的教師人事管理體制的基本特征”,希望“找到一個既兼顧眼前現狀,又具有長遠生存和競爭能力的教師人事管理體制”。但這項改革在廣泛的爭論后不了了之。可見,從制度上開刀任重而道遠。
如果我們無法進行徹底直接的改革,那么不如走一條漸進的道路,完善監督體制。俗語說,人無完人。目前中國高校官場化的一大特色就是“學官”權力太大,無人能夠制約。政治學基本理論認為,為避免錯誤,所有的權力都需要監督和制約。因此建立健全高校內部行政事務的監督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事實上,張鳴教授被解職一事中,張教授扮演的就是一個監督者的角色,但可惜的是,沒有對監督予以保障的規章,所以監督成了對已有秩序的詆毀,受到體制的懲罰。假若高校內能夠建立健全一個監督制約的體制,讓教師、學生在學術評審、職稱評審等方面有更多的參與權,將高校行政透明化、從而使監督能夠有效地實施,更使監督者能夠安全地發言,那么高校行政民主化、學術自由化便不難實現。如此行事,高校領導才能擁有真正的合法性,做出正確的決策,唯有如此,才能消滅高校官僚作風,中國的學術才有可能走向更為光明的坦途。
張鳴教授已被解職,關于高校官場化的討論仍在繼續,希望張鳴教授的為民代言不會成為美麗的徒勞,也希望中國高校官場化的怪現象會被扭轉,更希望中國學術能夠在不遠的將來能夠成為真正的世界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