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克謝幕

最后一個“戴高樂主義者”告別法國政壇

在法國政壇叱咤風云長達45年之后，G8（八國集團）現任元首中資歷最老的一位——法國總統雅克希拉克，在3月11日通過電視屏幕向全體法國人宣布，他不再謀求第三度連任總統。

作為最后一名出身戴高樂時代的政治人物，希拉克的告別，標志著法國一個政治時代的結束。

實際上，有著“最后一名戴高樂主義者”之稱的希拉克，并非如外界所傳的那樣，是一名堅定的奉行傳統右翼路線戴高樂主義者。這一點，同他的政治導師，將他引入政界的前總統蓬皮杜有所不同。

早在1974年首度出任德斯坦政府總理時，希拉克就支持這位“中間派”總統提出的關于社會改革的政綱；只是在外交政策上，繼續堅持戴高樂主義所代表的法蘭西民族優越性和歐洲的獨立性。

在1981年左翼的社會黨密特朗出任總統后，希拉克擔負起重整戴高樂主義所代表的傳統右翼的任務。

為了對抗左翼的經濟政策，希拉克寧愿接受同戴高樂主義不相吻合的自由市場經濟理論。同時，為了對付來自極右翼的國民陣線的挑戰，希拉克不惜同自己存在政見不合、因1981年大選而決裂的德斯坦聯手。

在總結希拉克的政治立場時，有評論這樣寫道：在不同的時候，希拉克的經濟政策會游離于自由市場經濟和國家指導經濟之間；在歐盟問題上，希拉克也游走于歐洲懷疑論和親歐洲的立場之間。總而言之，因時因事采取不同的政策，才更能夠反映希拉克長達數十載的執政風格。

早年仕途一帆風順

作為一名沉浮宦海40載的政治人物，希拉克同樣經歷了這類人物所不可避免的大落大起。由于得到時任戴高樂政府總理蓬皮杜的賞識，希拉克的仕途初期可謂順風順水。

被蓬皮杜親切稱作“推土機”的希拉克，做事干凈利落且頗具手腕。1968年，因戴高樂的獨斷引發工人和農民的不滿，居高不下的失業率以及整體經濟的蕭條，最終導致爆發了由學生掀起的“五月風暴”。

希拉克在促成政府同工會、學生的和解中扮演了核心角色。而在1968年到1971年，作為主管經濟的國務秘書，希拉克同時任財政部長德斯坦配合默契，一度被法國漫畫小說刻畫成有著“政治家搖籃”之稱的法國國家行政學院最聰明的畢業生。

1972年，希拉克迎來人生首個高級職位——農業和農村發展部長。在這個崗位上，希拉克贏得“法國農民利益捍衛者”的名聲。而此時，蓬皮杜已經接替1969年辭職的戴高樂，出任第五共和國的第二位總統。

隨著蓬皮杜在1974年任內突然辭世，希拉克也迎來一個重要轉折。在當年的總統選舉中，希拉克沒有支持來自戴高樂陣營的候選人，而是支持了議會非戴高樂派的領導人、曾經的同事德斯坦。

盡管如此，因為希拉克支持上臺的德斯坦，當選后投桃報李，任命希拉克為總理。

但很快，由于同持自由市場經濟立場的德斯坦存在理念上的不同，同時反對德斯坦親歐洲的政策，希拉克兩年后辭去總理職務，同時為了顯示其是戴高樂主義的忠實繼承人，希拉克成立了高舉戴高樂旗幟的保衛共和聯盟（RPR）。

在辭去總理職務后，希拉克得益于德斯坦政府新設立的巴黎市長一職，該職位在1871年巴黎公社后就不再設立過。這一職位給了希拉克寶貴的政治財富，他也因此在巴黎市長的職位一直待到他出任共和國總統的1995年。

1981年，希拉克遇到從政以來最大的一次挫折。在當年的總統選舉中，由于希拉克和德斯坦同時參選，導致中右翼選票的分散。盡管德斯坦擊敗希拉克最終挺進到第二輪，但缺乏希拉克和他領導的右翼選民的支持，德斯坦最終敗給左翼的密特朗。

希拉克既有巴黎市長這一行政資源，同時享有保衛共和聯盟這一重要黨派基礎，卷土重來并非難事。

1986年，由保衛共和聯盟和德斯坦領導的法國民主聯盟組成的中右翼陣營，在議會選舉中擊敗社會黨，希拉克也因此被密特朗任命為總理，開啟第五共和國歷史上首個“左右共治”（cohabitation）的政治架構。

對希拉克而言，其政治抱負絕不僅限于總理一職。作為一名半總統制國家的政治人物，最終染指總統大位才算是達到仕途頂峰。

1988年，希拉克再次參選總統，對手依然是七年前的密特朗。盡管這次希拉克挺進第二輪，卻以46％的得票率再次敗北。

此時的希拉克迎來人生又一大低谷。第一次，他對右翼的領導能力被質疑。黨內有人批評希拉克放棄了戴高樂路線，而在黨外，一批右翼新生力量指責希拉克要對大選失敗負責。

1993年議會選舉的勝利挽救了希拉克。盡管希拉克不再出任總理，但來自其陣營的巴拉迪爾出任了總理，法國政壇再次出現“左翼總統，右翼總理”的局面。

問鼎總統寶座

兩年后的大選，希拉克采取中間偏右立場，提出彌合社會分裂、減稅、削減赤字，增加就業機會以及加強同德國聯系的競選綱領。

這些政策有效地應對當時法國所面臨的社會和經濟問題，希拉克也因此在第一輪擊敗黨內對手巴拉迪爾，在第二輪以52.6％的得票率擊敗社會黨總統候選人若斯潘，成功當選為共和國歷史上第五位總統。

然而，總統位置還未坐熱，希拉克就又遭逢打擊。由于實行經濟緊縮政策，特別是對原有高度補貼的鐵路系統實施降低成本的措施，引發了導致全國鐵路癱瘓的大罷工。最終，在工人的壓力下，希拉克解除總理朱佩的職務。

隨后，希拉克在1997年解散議會，提前舉行議會選舉，但社會黨在這次選舉中獲勝，若斯潘由此出任總理，法國再次迎來“左右共治”，只是這次是“右翼總統，左翼總理”。

這次左翼總理的任期特別長，一共長達五年，這也導致希拉克任內，在屬于總理職權范圍內的公共政策、國內經濟以及公共服務領域難有建樹。

希拉克的首個七年任期并不太平，在政績上也鮮有出彩之處，以致在2002年總統大選前，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法國選民將其作為第一總統人選；然而，來自極右翼的、極端民族主義者勒龐領導的國民陣線，出人意料地在首輪選舉中擊敗左翼候選人、總理若斯潘，造成勒龐同希拉克對決的局面。

“政治的成功需要實力加上運氣”的格言，在希拉克身上再次得到體現。出于對極端排外勢力的厭惡和擔憂，在“寧要騙子（有指控稱希拉克在巴黎市長任內涉嫌濫用權力和貪污腐敗），不要法西斯”的口號下，希拉克以壓倒性的82％的得票率競選連任成功。

然而，由于部分歐洲懷疑論者的退出，加上德斯坦領導的法國民主聯盟的逐漸右傾，希拉克對執政的右翼聯盟再次進行重組。

這次，他結束自己一手創立的保衛共和聯盟，轉而建立人民運動聯盟（UMP）。目前代表右翼出戰今年法國總統選舉的內政部長薩爾科齊，就是人民運動聯盟的主席。

瑕瑜并現的第二屆任期

在首屆總統任內建樹無多的希拉克，在第二屆任期內屢有驚人之舉。這些舉動有的為其帶來巨大的光環，有的卻成為其政治生涯中的最大遺憾。

2003年，無疑是希拉克在國際舞臺上最出彩的一年。因為強烈反對美英領導的伊拉克戰爭，導致美英不得不在沒有明確得到聯合國授權的情況下，出兵伊拉克。希拉克因此再次樹立了法國外交獨立自主的形象。

而從今天的伊拉克戰爭局勢看，希拉克當時的舉動無疑是正確的，至少關于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結論證明是不確的。

希拉克政治生涯最大的遺憾發生在2005年。希拉克極力推動的《歐盟憲法條約》沒能在法國全民公決中獲得通過。這一挫折被公認為給希拉克及其執政的人民運動聯盟以摧毀性打擊。

緊隨而來的2006年有關“首次雇用協定”的收回，被認為是對執政的人民運動聯盟的又一次打擊。這一勞工法規引發法國年輕人的不滿，游行示威和暴力沖突迅速擴散到全國，成為法國社會近年來最動蕩的時期，對希拉克的名聲造成很大傷害。

此后，有關總理德維爾潘涉嫌秘密調查黨內政治對手薩爾科齊，以及長期圍繞希拉克本人收受賄賂的指控，都令希拉克可資利用的政治資源為數寥寥。復旦大學歐洲研究中心名譽主任戴炳然教授告訴《財經》記者，如果希拉克此時宣布參選，等于自討沒趣。

希拉克走了，但他的政治遺產并不會就此消失。

代表右翼的薩爾科齊同希拉克不睦由來已久（早在1995年的總統選舉中，薩爾科齊支持的是巴拉迪爾，而非希拉克），而且前者在移民政策上的立場更接近極右勢力，在外交政策上也更加親美。對此，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社會文化研究室主任馬勝利表示，這并不表明一旦當選，薩爾科齊的政策不會向中間靠。因此，過早認為希拉克代表的戴高樂主義從法國政壇淡出，還為時尚早。

目前的民調顯示，薩爾科齊以28％的支持率保持領先；代表左翼出戰的羅亞爾以及代表中間路線的來自法國民主聯盟的貝魯，各自獲得23％左右的支持；在2002年選舉中扮演黑馬角色的極右勢力代表勒龐則不復當年之勇，迄今尚未獲得參選資格需要的500個支持簽名。

對于希拉克這樣的務實政治家，盡管他的任內無法結束法國政治左右分野的局面，但多年不倒的政壇履歷，也給后人些許啟示：當政治現實迫使你無法交出漂亮成績單的時候，用務實的風格來處理事件，至少還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