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論語》熱了于丹,還是于丹熱了《論語》,在《于丹〈論語〉心得》出版后,于丹大紅大紫了,《論語》也大紅大紫了。《于丹〈論語〉心得》已售出250萬冊,如果考慮到盜版,發行量大概會在400萬冊以上。這一統計數字確實令人咂舌,而在這一熱潮中出版了多少個關于《論語》的版本卻無人統計。日前記者在哈爾濱一家書店,看到了一個擺滿各種版本《論語》的書架,據粗略統計,竟有60多個版本,《于丹〈論語〉心得》自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其他有兒童版、學術版、叢書版,中央編譯社還出了個臺灣引進版,林林總總,蔚為壯觀。這應該不是全面的展示,出版比較早且很有影響的南懷瑾的《論語別裁》和李澤厚的《論語今讀》就不在其中。翻看發現,大多都是近兩年出版的新書,在別的書架上,記者看到了南懷瑾的《論語別裁》和李澤厚的《論語今讀》新版。在兩年之內,出版了這么多《論語》書,足見《論語》出版熱到了什么程度。
一本兩千多年前的典籍,在網絡時代引發了一場出版熱潮,這對出版業來說無疑是好事。當《論語》熱已見回落之時,讓我們冷靜下來,透過《論語》看出版,看《論語》熱到底給我們帶來了哪些啟示。
十分之一《論語》火天下
——于丹到底講了多少《論語》
一千多年前,趙普以半部《論語》治天下;一千多年后,于丹以十分之一《論語》火天下,如此看來,《論語》簡直是一部神書。
趙普治天下是否只靠半部《論語》是個疑問,而于丹以《論語》火天下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只是于丹到底講了多少《論語》幾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其實于丹只講了十分之一《論語》,所以說于丹是以十分之一《論語》火天下。
《論語》共2萬多字,通常的版本分20篇500章(《論語》的“章”,就是相對獨立、完整的一句話或一段話,實際用“節”可能更適合。)。《于丹〈論語〉心得》一書附在后面的《論語》原文,分為512章,其中《鄉黨第十》比通常的版本多了11章,但內容都一樣,只是把16章拆成了27章,不知所宗者何。那么無論是500章還是512章,《于丹〈論語〉心得》講了多少章呢?不過50章,也就是說不到全文的十分之一。該書正文共分8個部分,每個部分講的《論語》內容,以楷體小字印在書邊或彩圖頁后,加在一起不過30個,再加上內文里整段引用的十幾條,所講《論語》內容,確實不過50章。
再看這十分之一都是怎么講的。正如書名所表,《于丹〈論語〉心得》是于丹讀《論語》的體會。于丹從“天地人之道”、“心靈之道”、“處世之道”、“君子之道”、“交友之道”、“理想之道”、“人生之道”等8個角度,講“讀”《論語》的“心得”。每個“道”只講了《論語》中與該“道”有關的三五個章節,也就是說有關的講了,無關的不講;有“心得”的講了,無“心得”的沒講。因為《于丹〈論語〉心得》全篇是以“道”統題,以題統篇,而《論語》只是對孔子言行的記錄,每段并無確切的指代意義,因而導致《于丹〈論語〉心得》所選《論語》章節和解讀難免有牽強附會之處,如“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于比’”這段話,于丹把它放在“處世之道”,是不是放在“君子之道”里也合適或更合適呢?
批評于丹的人,往往只從于丹對《論語》文意的解讀是否正確上著眼,而忽略了內容的貼近性和親和性,而這恰恰是于丹最大的成功之處,也是《于丹〈論語〉心得》的價值所在。于丹能把一部學文學的人都讀不下去的古書,講得男女老幼都興趣昂然,在于她把圣人的教導與現實人生緊密相連,有人說于丹是“文化奶媽”,這名字雖然不如“傳教士”堂皇,但作用是相同的——把你不知道的經典和道理用最好理解、最貼近的語言告訴你。保姆在城市的流行是日常生活的需要,“文化奶媽”的受追捧是文化補養的需要,需要產生市場,需要產生價值。
一支獨秀引百花爭艷
——《論語》出版的差異化競爭
如何在于丹掀起的《論語》熱中分一杯羹是各出版社都絞盡腦汁思考的問題。與以往的簡單“跟風”相比,在這場《論語》出版熱中,各出版社體現出了少有的理性和智慧,差異化、多角度使每個版本各具特色,各有讀者。
中華書局無疑是《論語》熱的最大贏家,《于丹〈論語〉心得》出版前,中華書局1956出版的楊伯峻的《論語譯注》,作為為學界服務的常銷書,每年以一兩萬冊的數量增加,累計到現在有34.8萬冊的印刷量,加上去年年底首次推出了兩萬冊的簡體字版本,有近37萬的印刷量;今年1、2月,中華書局又推出了清華大學研究員、中華孔子協會副會長錢遜的《論語讀本》和安德義的《論語解讀》兩本新《論語》。其他出版社出版的卓有特色的《論語》有:機械工業出版社《論語筆記》、國際文化出版公司《傅佩榮〈論語〉心得》、云南美術出版社的《論語圖典》、巴蜀書社的《論語讀詮》、中國社會出版社《與孩子一起讀論語》、遼寧教育社的《漫畫論語》、中央編譯出版社《中文經典100句:論語》、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的《論語人生》等等。此外還有大字拼音讀本、英譯本、譯注本等,各種形式、各種角度,滿足了不同層次的需求。
暢銷書都是電視的嫁娘?
——出版的內容為王與媒體決定論
早在于丹《論語》熱之前,《百家講壇》已經制造了閻崇年正說歷史熱和易中天三國熱,可以說如果沒有《百家講壇》,沒有央視的大力推廣,即使他們三人再買力,也不一定有現在的熱潮,甚至根本掀不起熱潮。從暢銷書排行榜可以看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目前的暢銷書不過是電視的嫁娘。
單從《論語》來說,兩千多年來歷朝歷代都有大家講讀,不會少于2000個注釋講解本存世,現代也有很多,楊伯峻的《論語譯注》、南懷瑾的《論語別裁》、李澤厚的《論語今讀》,就是三個不錯的版本。記者有幸通讀過這三個版本,比較而言,楊伯峻的《論語譯注》是現代學術圈內公認的最權威的譯注之一,譯注詳盡、準確;南懷瑾的《論語別裁》則廣征博引,每有新意,如解釋“朽木不可雕”等句意,標新立異,絕無僅有,而又言之成理;李澤厚作為國學大師兼美學大師,他的《論語今讀》有“譯”有“注”有“記”,“譯” “記”中常有西方哲學的視角,且用黃色紙印刷,裝幀精美。這樣一本好書,加上李澤厚的聲望的號召力,安徽文藝社在1998年出版的時候,也僅僅印了5000冊。
以上這三個人,都是大師級人物,論學養論水平,自是于丹遠不能及。即使論氣質、風度,于丹雖然占有年輕和性別之優,但總體得分也絕不會在這三個人之上。但楊伯峻的《論語譯注》發了半個世紀,也只有不到40萬本,南懷瑾的《論語別裁》和李澤厚的《論語今讀》就更少了,而《于丹〈論語〉心得》初印就是60萬。網上馬千里開博批于丹,打著“揭批于丹謬誤,還原經典真相”的大旗,列舉了于丹14處“明顯錯誤”。不管你怎么批,當今乃至以后相當一段時期,提到《論語》,人們首先想到的是于丹而不會是南懷瑾;接觸論語,人們首選的是《于丹〈論語〉心得》,而不會是《論語今讀》。
可見,在市場化和網絡化時代,內容為王是不錯的,但光有好的內容是遠遠不夠的。對大眾來說,顯然親和性比嚴肅性更易接受,貼近性比準確性更受歡迎。在傳統文化經典的普及上,電視和于丹半年的努力,也許比得上過去1000個教授半個世紀的奮斗。
跟風閱讀喜與憂
——從不成熟的市場看商機
面對《于丹〈論語〉心得》400萬的銷量,我常暗想:這400萬買書人是讀者嗎?他們把書買到家里,有多少人看了?是怎么看的,像看雜志一樣隨手翻翻,還是通讀了?帶著這個疑問,記者在單位和書店進行了簡單的小范圍調查,多數人只是翻了翻,通讀的少。就我自己來說,《于丹〈論語〉心得》剛出版不久,我就買了一本,放在床頭,翻了三五次,總計不過20分鐘,這與我買到南懷瑾的《論語別裁》、李澤厚的《論語今讀》后津津有味的挑燈夜讀相比,差別太大了。因為要寫這篇文章,我才對《于丹〈論語〉心得》認真通讀和研究了一番。
男女老幼齊上陣,400萬人讀《于丹〈論語〉心得》,這是比較典型的跟風閱讀。
不少人喜歡跟風閱讀,別人讀什么我就讀什么,大家愛什么我就讀什么,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選擇,讓所謂的暢銷書鉆了空子。跟風閱讀容易促使出版商急功近利,重形式輕內容,生產出來的產品就像美式快餐,每天全球銷售幾億個漢堡包,但口味和營養永遠也比不上精心制作的大餐。
跟風閱讀雖然是讀者市場不成熟的體現,但也不是一無是處。閻崇年和易中天掀起了一股讀史熱,《于丹〈論語〉心得》則開啟了中國傳統文化經典全民普及運動,《論語》熱充分顯示了中國傳統文化強大的生命力和深厚的群眾基礎。于丹《論語》還在熱賣,《于丹〈莊子〉心得》又來了,接下來于丹該品讀《孟子》、《老子》、《孫子》了吧,即使于丹品煩了不品了,也會有其他人繼續。
是成熟的市場商機大還是不成熟的市場商機大?商品經濟的經驗告訴我們:當然是不成熟的市場商機大。對不成熟的市場,對跟風閱讀,出版業有引導的責任,但引導的同時,千萬不要坐失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