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沒有開來,一大早,山區簡陋得只有一個站牌的車站上早已經擠滿了趕車的人。
寒風襲人,天昏地暗,漫天濃密的烏云把天遮得不留一點縫隙。
等車的,每個人都眉頭緊鎖,沉默不語,像聽了號令一樣把手插到衣兜里,把衣服裹緊,一個個裹得像縮頭縮腦的烏龜。
枝頭上的枯葉相繼飄落,像一闋闋散落的詩詞,再也組不成昔日的輝煌與壯麗。昏暗的空氣中彌漫著塵埃,還散發著莫名其妙的腥臭。
過了許久,車還是沒有來。那灰塵和腥臭落得他們一臉一身都是。只有新入伙的幾個焦躁地向車開來的方向翹盼,其他人則像進入麻木的境界,不說話,不動聲色,面無表情,仿佛趕得上車趕不上車都是別人的事。
這是個很奇怪的車站,每天都有人來等車,有時候三五個,有時候三五十個;可那輛稍微跑快一點就要哮喘就要發脾氣熄火的大巴卻不是天天都來,有時候隔一天來一趟,有時候隔一個星期來一趟。至于今天來不來,連車站對面只賣火柴、電池、蠟燭等十四種商品的小鋪面老板也說不清楚;對于等車的人,這簡直就是哥得巴赫猜想。
離開吧,萬一下一刻鐘那輛能夠將他們帶到目的地的大巴就來呢!不離開吧,誰敢打包票那車今天一定會來!
最后,都想:不都等了幾個時辰了,就再等一等吧,等一等也無妨。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樹上的枯葉全都被吹落到地上,又被風悄無聲息吹得打著卷兒,吹向遠方。這時,從汽車開來的方向來了一個瘦弱而駝背的老人,他像一個年邁的詩人,走一步,用竹竿在地上點幾下,再走一步,每走一步都在念叨什么。人群里出現了騷動,有人猜測那是個有學問的人,他從車開來的地方走來,一定知道大巴今天來不來;有人估計,這人一定是大巴派來送信的,只要他走到跟前兒,就知道車今天來不來;還有人揣測,來人一定是個科考工作者,他正用手里的竹竿在勘測新公路的位置……
老人慢慢走近。在走近人群之前,人群里有幾個人準備上前迎接,可看看周圍的人都面無表情、神情麻木,立即感覺自己的這個念頭好蠢。那老頭兒有人迎接沒人迎接,都不會影響他抵達人群的時間。
走近了,人群看清楚,這老頭兒分明是個瞎子。雖然是個瞎子,有人卻問:“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輛大巴朝這邊開過來?”
老頭兒說:“大巴?什么大巴?我這輩子從來不知道什么大巴小巴。”說完,老頭兒用他的竹竿當眼睛,繼續走他的路。
“你要到哪里去?”問這話的人一定已經很無聊了,反正問不問都無聊,就問了老頭兒一句。
老頭兒說:“我要到哪里去,跟我從哪里來一樣,我也說不清楚。有必要說清楚嗎?只要有人施舍,只要我餓不死!”
人群再次恢復平靜。等著等著,到最后,他們已經麻木到不知道自己站在這里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們要去的方向,更記不起他們在等待什么。
一只孤獨的大雁從天空飛過,很快,在通向目的地的地平線上,消失了。在掠過人群的時候,這只孤獨的大雁驚駭地慘叫了一聲:要是一個種族、一個民族都站在車站上,那是何等的悲壯!
(指導教師巫正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