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流螢的燈

夏日黃昏夕陽熄滅之后，蛙鳴合奏。山澗草叢，灌木林間，一盞盞懸掛在空中的小燈漸次亮了，像是與繁星爭露，又像是對對情侶提燈夜游……在夜空中，螢火蟲更像一點水，從天空滑落，這是我的感覺。

這是一種神奇而又美麗的昆蟲。身體修長略扁，帶有藍綠色光澤。前胸背板較平闊，像停機坪；頭部的位置被擠占了，顯得特別狹窄，一對帶有小齒的觸角，仿佛向天空爭奪空間。會飛的昆蟲足較少，但螢火蟲卻有三對纖細、善于爬行的足。雄的翅鞘發達，后翅像把扇面，平時折疊在前翅下，只有飛行時才伸展開，似乎要把夏天的炎熱扇涼；雌的翅短或無翅，大概很像現在的“留守女士”。“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杜牧《秋夕》），這是唐詩中的絕妙佳句，早已膾炙人口。螢火蟲似乎適宜出現在冷色調的背景中，并善于引發某些悲涼的心境。

螢火蟲喜歡生活在潮濕、多水、雜草叢生的地方，特別是溪水、河流兩岸，我國曾有一句古語叫“腐草生螢”，反映的就是這種習性。本來這是種性格較陰冷的昆蟲，但喜歡它的人很多，也許是中國人性格憂郁的一面多的緣故吧。李商隱《隋宮》中，也有“于今腐草無螢光，終古垂楊有暮鴉”之句，寫得很憂傷。還是林黛玉在《紅樓夢》中說得有哲理：螢是草化的。螢做青草的時候，把綠色和生機獻給大地；化為流螢后，給暗淡的黑夜帶來光亮。螢具有晝蟄夜出的習性，所以唐明皇夜不成寐，“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白居易《長恨歌》），藍熒熒的螢光帶著思念，但無法抵達九泉之下的楊玉環的身邊。兩人的悲劇結局似乎需要螢火蟲這一凄涼的配角。

以前我對螢火蟲的認識只局限于它的照明作用。非洲人將螢火蟲裝入小籠，再把小籠固定在腳上，用以照亮前行的路。古代墨西哥灣海盜出沒，航海人不敢點燈暴露目標，就用螢火蟲代替，于是海上就多了這些漂浮的眼睛。英國人用玻璃瓶裝上許多螢火蟲沉到海里，引誘那些循光而來的魚，光成了誘餌。西班牙的婦女用薄紗包住螢火蟲戴在頭上，制成閃閃發光的頭飾。中國古代“囊螢夜讀”的故事可以說是膾炙人口。東漢時一個叫車胤的窮孩子，讀書很刻苦，可又買不起點燈的油，于是就捉來一些螢火蟲，裝在能透光的紗布袋中，用來照明讀書。后來車胤竟成為學富五車的學者，螢火蟲居功至偉，它是他人生的燈塔。周邦彥的詞中寫道“露螢清夜照書卷”，大概螢火蟲的冷光更能使讀書人沉潛思緒之中吧。這也算是螢火蟲的另一種實用價值吧。

后來我突然想到，車胤在囊螢苦讀時螢火蟲給他更多的應是人生的啟示。螢火蟲軀體微小，它的光芒也有限，但它執著地發出自己的光芒，將濃厚的黑暗燃出一個明亮的小洞。他是用螢火蟲照亮自己微弱而渺小的生命的。

我寫了一個螢火蟲的故事：

螢火蟲夜里提著一個小燈籠在空中漫步，月亮看見了它微不足道的亮光，嗤笑說，這樣小的光芒也出來顯擺，太無自知之明了。螢火蟲不回答，只扇動它同樣微小的翅膀，它知道：只有它的光芒——藍熒熒的略帶一點青輝的光芒是可以飛翔的。它提著燈籠繼續低飛著。那些星星看見它一閃一閃地發出微微的螢光，眨眼嘲笑說，你燃燒自己干什么，你太傻了，你不覺得自己的光芒太微弱了嗎？螢火蟲在草叢間盤旋，黑暗中翩躚劃出一圈明亮的軌跡，終于融入茫茫夜空。它沉默著，知道星星的光芒來自太陽，它們只是一些冰涼的巖石。它還是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飛來飛去，停在了一朵小花上。一只螢火蟲的亮光，照亮不了整個黑夜，但它能照亮一朵小花的心境……后來讀了泰戈爾的《螢火蟲》詩，其中有幾句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你微小，但你并不渺小”，螢火蟲雖小，但它點亮了自己的燈，以光明證明自己在暗夜里的存在。“你所有的都是你自己的”，世上有多少人是為自己活著，為光明而純粹地活著的就更少了，許多事物都被外在的力量裹挾著，不由自主地隨波逐流，有誰真正擁有一條自己生命的河流呢。螢火蟲就超凡脫俗了，泰戈爾贊嘆道：“你僅僅服從了/你內在的力量。”

我很仔細觀察過螢火蟲，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夏夜，老柳樹在溪邊的草地上投下了婆娑的樹影，成群的螢火蟲在草叢中閃爍穿梭，明明滅滅，掩掩映映。點點忽明忽暗的螢光就飄蕩在月色如水的夜光里。看它翩躚的軌跡終于融入茫茫夜空，與數不清的螢火蟲兒自由自在地在夏日的夜空中忽隱忽現，目光追隨著螢火，眸子已被點亮。我的思緒卻伴那點飄逸的光芒輕舞飛揚——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亮一盞燈。螢火蟲點燃自己，在黑暗中。

記得有一次，我的腦中突然閃過兩句詩：螢火蟲比黑暗更黑，他沒有迷失了自己。光明只照亮它的身后，它面對的卻是一團漆黑。泰戈爾說，那些把燈背在背上的人，把他們的影子投到了自己前面。螢火蟲為了照亮身后的事物，自己選擇了黑暗。

小時候我們經常將螢火蟲抓住，放在腳底下碾碎，使我驚奇的是：螢火蟲的每個碎片都能發出同樣明亮的光芒。后來讀了生物學的書籍，了解了一些螢火蟲的知識：螢火蟲的發光器官，從外表看只是一層銀灰色的透明薄膜，這就是熒光色素。當螢火蟲開始活動時，體內吸進大量氧氣，熒光素在細胞內與起著催化劑作用的熒光酶互相作用時，熒光素就會活化，產生生物氧化反應，導致螢火蟲的腹下發出綠熒熒的光亮來。又由于螢火蟲不同的呼吸節律，便形成時明時暗的“閃光信號”。這樣的知識不影響我對螢火蟲的認識。因為螢火蟲要發光，就需要很多的氧；要吸收氧，就必須不停地在空中飛舞。螢火蟲的光亮來自自己的追尋，和自己的生命的不斷燃燒！

遠古祖先用石頭敲出火星，螢火蟲則用身體和心靈敲擊火種。螢火蟲，這自燃生命的星星，地上能飛翔的月亮！它用夸父的步履，追逐光明；它是黑暗中的普羅米修斯，竊取屬于自己的光芒。

螢火蟲的光雖小，卻是一種濃縮。濃縮的是精華，螢火蟲的微光濃縮的是生命的精華。它平靜，從不喧囂。螢火蟲的光從不熱力四射，不趨炎附勢，仿佛絢爛過后的平淡，它超然、高傲、執著，比起熾熱的陽光和虛偽的燈光，獨具魅力的是幽雅冷靜的氣質。

“小小流螢，在樹林里，在黑沉沉暮色里/你多么快樂地展開你的翅膀/你在歡樂中傾注了你的心/你不是太陽，你不是月亮/難道你的樂趣就少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