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沒的優越感

2000年初，美國聯邦調查局偵破了該局內部特工羅伯特·漢森間諜案，結果令人費解。此公幾乎是無償地為克格勃賣命，將美國機密泄露給俄國。事發，被捕。他的同事均為之目瞪口呆。情報理論家舒爾斯基分析說，在任何時代，都有各種各樣的因素誘使人甘作間諜，如在20世紀30年代為意識形態上的信仰，世紀之交則是金錢的驅動；還有一部分人則是渴望向世人證明：他聰明過人。漢森案發，其同事以為，其事并無金錢的誘惑，而是漢森本人欲超過同事的心理在起作用。他曾對俄國人說，他“有一種被埋沒的優越感”，他也看不起跟他同事的那群特工，他著迷的是這場游戲的本身，而非其所帶來的經濟利益。

清代嘉慶十三年，開全唐文館，編修卷帙浩繁的全唐文。當時有名文士，多受邀參加，而浙江烏程籍的名學者嚴可均先生，則被冷落一旁，他慨然嘆曰：“不才遺在草茅，無能為役。”嚴氏心有不甘的同時，遂發愿單干。他自己另編一部大書，即《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費時達二十七年之久。他說“唐文盛矣。唐以前要當有總集。斯事體大，是不才之責也。廣搜三分書，與夫收藏家秘籍金石文字，……”文字總量近六百萬字，工程量不在上百人參與的《全唐文》之下，他死前寫成清稿，死后地方實力派人士集合了二十八個學者，費時八年才將其校謄刊刻出來。錢鐘書先生《管錐編》倚為底線的十部大書，其中之一即是這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20世紀30年代末期，作家張恨水先生感于國軍戰場的連續失利，又加上他極瞧不起日本人文，欲組建抗日部隊單干，以期在全民戰爭中，貢獻一分光熱。他六次上書國民政府軍政部，均未獲準，后由其兄在安徽自行拉起百余人的小隊伍，因掣肘過多，而未有大成。恨翁祖父為晚清名將。他自幼在戎馬環境中飽讀兵書，熟稔軍史，可知他即使不為實戰指揮官，也可作一高級參謀，惜乎如他牢騷感嘆的，是“托跡未高”，民國用人又疏漏太多，筆耕終生而已。在重慶期間，他每日撰寫的時評、連載小說，涉及軍事文字者，所在多有，實在亦可稱文字百萬軍。

嚴先生、張先生，其發奮的心理背景，與漢森也有相似之處，也都有“被埋沒的優越感”，但他兩人悲劇的總根子還在落后專制國家政治管道梗阻不暢。只不過，他們將壓力與本領轉換成不朽的學術功業，而漢森所為，則與其國家精神相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