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神

原古到現在才覺自己是個人。站在縣委大院口，雖然自己的腰板不像十幾年前那樣硬朗、筆直，刀疤臉上沒十幾年前那樣澤潤，但原古還是覺得頭頂上的天空廣闊了，陽光燦爛了。他精神煥發，很有幾分瀟灑模樣。當然，穿著打扮也上了些檔次，盡管那件灰色西服皺巴巴，那是他在廠里時，一次聽說中央有位首長要接見他，老婆替他買的，算是件文物，原古穿上，他覺得體面極了。

大院門口，是個顯山露水的好地方，盡管原古也沒當哪門子的官，也沒個干部編，他還是有幾分榮耀感。

有熟人見了原古，便上前與他打招呼：

原古哇，你算是求仙悟道入仙境啦！

原古便含笑，笑得舒心、笑得輕松。當然，他也會遞上枝香煙，喜洋洋連連解釋：

這算個什么……還不是劉副書記幫忙，嘿嘿。

他這話已不知重復多少遍，看樣子，以后還得重復下去。

原古與縣委大院有緣分，與劉副書記也有緣分，當然首先應該是與劉副書記有緣分。

原古進縣委大院看門兼侍花實在得益于縣委副書記劉建軍。

劉副書記在西洪縣是實實在在的大好人一個，很多有苦有難的人，都得過他的接濟，于是他便有了活菩薩的美稱，也便有了從政的美名，原古與劉副書記的緣分應該從去年在縣委開展的送溫暖活動說起。

原古所在麻紡廠，本是西洪縣最大的縣辦企業，職工五百多人。這個廠是計劃經濟的產物，廠子在開辦的頭幾年中，經營狀況還可以，后來，就漸漸的不盡如人意。經營銷售渠道不暢，職工吃企業大鍋飯，于是，很快這個廠就瀕臨倒閉，職工收入無著，叫苦不迭。病樹偏逢倒頭風，原古在廠子里得不到工資不說，他的大兒子，從部隊退伍安置在麻紡廠漂洗車間，因長年與水打交道，得了嚴重風濕病關節炎，雙手和雙腳，就像雞爪一樣萎縮。為給兒子治病，原古花掉了所有積蓄，家中一貧如洗。原古性情倔強，在廠里，他從不向同事吐露自己的苦衷，廠里的職工中，與原古比，也確有不少捉襟見肘的家庭，廠里接濟別人還來不及，當然也就輪不到他了。他默默忍受著。

也是上蒼有眼，命運要關照原古，一日縣上傳話來，說是文革期間，有一位在廠里勞動過的首長，要回麻紡廠視察。還特別關照要接見原古，原古細想一番，也是啊，這位中央首長在廠里勞動時，就在原古手下當學徒。如今他回來視察，真難為這樣一位大干部。原古的眼開始泛潮了。人家落難時，原古可沒虧待他，扣麻袋，拖麻捆，這些重活，原古總不讓他干。一些上手不上肩的活，原古就隨著這位老干部干一點，也不給定額什么的。

麻紡廠沸騰了。人們上班、下班都議論這事，都說，老首長還記得我們廠，真是老天開眼，等他來廠后，首先提個請求，幫廠子撥個百把萬元。廠里的領導都來做原古的工作，因為廠里研究時，都覺得這一要求，讓原古當面談比較合適。原古想想也是，這么大的廠，盼出路也就這回了。反正自己一個工人，提個請求，說錯了，領導也不會見怪，見怪也無所謂。為了廠子的復蘇，費點口舌他愿意。

于是，人們就熱切地期盼，希望大首長來廠。

可惜，后來人們只是在報紙和電視上見到這位首長視察的報導。他并沒有來廠，在西洪縣委大院巡了一圈便走了。

麻紡廠失去一次機會。原古也少了一回為廠里出力的機會。

后來，仍有人不斷的來廠里要原古講首長在廠里的經歷，尋找首長在廠里的閃光點、動情點。原古便每次像鸚鵡學舌一樣，背誦著經過縣委領導審查的演講稿。但是，原古的生活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原古真正得益是縣委劉建軍副書記來他家送溫暖。這是縣總工會為困難職工發起的一次救助活動。

原古記得，那天劉副書記的車在離他家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了（這也便是劉副書記的平易近人了）。隨行的工會干部替他提著好一兜的水果，當然，還有一個比信封稍大的紅包包，煞是惹眼。原古的鄰居便在遠處指指點點，其中大有稱羨之人。

劉副書記推開了原古家那用竹籬笆做的小院門。院子是他用斷磚破瓦敷了泥壘起來的。院子不大也不很小，十幾個平方，里面盡被原古栽了花草之類，靠墻的向陽處，還有一個薄膜暖棚，里面栽了不少過冬的君子蘭、茉莉花、杜鵑花等。春天未到，而原古的小院卻郁郁蔥蔥、生機盎然。

劉副書記被這景象看呆了，連連稱贊原古的手藝。

劉副書記對著舌短言粗的原古說，我給你送溫暖，你給我的心間送了一片綠。

原古受寵若驚解釋道，廠里沒事做，我閑不住，就喜弄花草。

劉副書記說，好哇，你喜花草，我給你提供一片沃土，上縣委大院種去。

原古原只以為劉副書記是說戲話，可沒想到，幾天后，縣委辦的常干事來通知他，去縣委大院報到。

原古進大院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對大院的每一個人，每一物件都覺新奇。大院主體建筑是幢七層樓房，一字二十四間，樓頂琉璃瓦、墻面灰色釉面磚，主體建筑前是一塊草坪，中間一條人行道，草坪間種香樟樹。而人行道兩邊，又排列栽種著二十多棵雪松。原古以前還沒有進過這院子，只記得原先從大院前的西洪大道過，進大院后，人行橫道上，立著一尊毛澤東主席的半身石雕像，只可惜，這尊石雕像至今已移至后花園西洪亭的亭根下。不過，沒有石雕像不要緊，現在大院門前立上一對石獅子。

進大院養花不同于在家里養花，原古侍花格外用神。他每天只在后園中翻盆弄缽，當他將第一批花擺放到人行道的大院門口時，紅綠藍紫，大院妝扮一新，人們交口稱奇。

原古在大院的搭襠大刀北是剪刀廠工人，近年來這個廠，也被馳名中外的張小泉剪刀給壓坍了。他不懂侍花，便專職看門。見大家看重原古，大刀北便有些不以為然，男人弄花，陰氣重，如此莊重的大院，穿紅戴綠，天上的玉帝看了也不舒服。

原古卻不管這話中聽不中聽，只悉心照料著花草。

原古與大刀北就住在大院門口的門衛室內，有煤氣灶、有彩電、有電話、有辦公桌，還真像模像樣一個小機關，原古就覺生活十分愜意。想到這事全是副書記作成，原古就在心頭泛起感激之情。他把劉副書記當菩薩待。

原古與妻子商量，人家有滴水之恩，咱當涌泉相報。就在一個星期天，買了條煙，趁夜色，送進劉副書記在后花園中的小居室。

誰知，劉副書記卻發怒了：你正經的干你侍花行當，何苦想這歪事，拿走，拿走！

原古就不知所措了，站在臺階邊直發呆。劉副書記隨后便把門關上。

大刀北幸災樂禍笑了，你呀，巴結不上吧？原古仍不當回事，不過，他每天上班時分，便會像交通警樣，站在門前，為劉副書記出車開大門關大門，行上一回注目禮。

劉副書記對原古這一動作倒十分看重，有事無事總下車來給原古遞上支煙，點個火，有時興致上來，還在花草叢中逗留幾分鐘。

其實，劉副書記對原古好的真正原因，還在于首長視察時，對他講過的一句話：原古是個好同志。原古何嘗明白個中原委，他只認一個理，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大刀北說，原古這是用大牌壓我。

原古見劉副書記在意花草，便刻意在小居室的階沿上、窗臺上、陽臺上替劉副書記布些盆盆缽缽的花草。劉副書記十分滿意。

大刀北戲弄原古說，你討好賣乖還有幾分學問。

原古這回頂他了，怪你屁事！

縣文聯有個作家叫老文，很喜歡來門院里觀看原古侍花草，有時，也泡上一杯茶，與原古和大刀北海闊天空地閑扯，很是親熱。大刀北對老文極是敬重，因為他聽老文講口白，很對口味，不是伊拉克總統薩達姆與美國在法庭上周旋，便是北朝鮮在向世界上的富裕戶討飯等等。原古卻有幾分不以為然，他想，這老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討幾缽花草回家擺到陽臺上，風光風光，不過，老文也以他文人所特有的敏感，覺出原古的倔，從沒敢越雷池一步，談天說地也罷，欣賞花草也罷，絕無非份之想，意在交流感情，締結友誼，日子長了，料原古便會上鉤。

老文也真有一套。那天，老文在縣委會議室搞了個谷雨詩會，出席詩會的對象都與原古的年齡相仿，大多似從土里挖出的文物一般，灰色、土氣。令原古驚嘆稱奇的是，這些“老鞭子”竟出口成章，還會題詩作對。

這天，老文照顧了原古和大刀北，讓他們倆幫燒開水，擺弄桌凳，工錢每人二十元。這錢十分好賺，大刀北喜形于色，原古雖然口頭沒講什么，心里也很樂意，這是他除了工資外，撿的外花啊！

原古做得十分在意，懸掛會標時，他竟讓老文在臺下扶凳子，自己爬到高處，釘釘子，綁繩子。連大刀北站在一旁也泛些愧色。

原古也會顯露才干，他用車拉來些花草，在圍桌的中間擺上花卉，這氣氛就不同了，老詩人都贊揚老文會辦事，都說，這會場布置得還真有些詩會的雅致，老文自是喜滋滋，對原古心生一層敬意。大刀北是個懶漢，又有幾分嫉妒原古，可到如此田地，也只好依著原古，相幫著擺弄。這次詩會，劉副書記也出席了，他作了一個即興講話，他說，在春風又綠江南岸之際，我們縣的詩人才子相會在這百花叢中，這場面就很能出詩。讓我們俱懷逸興，對花長吟，頌揚這美好的生活吧。

劉副書記在一陣掌聲之后又說，今天會場這個氣氛好，我得先說兩句，這些花卉都是我們大院的花工原古同志的手藝，有詩寫得好：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我個人并代表詩會主辦單位，對原古同志表示萬分感謝。

參加詩會的詩人們齊刷刷揚了雙掌，啪啦亂響，都對在一旁正往熱水瓶中灌開水的原古行注目禮。原古臉紅脖子粗，手直顫抖，那壺嘴，也對不上瓶口，開水灑了一地，大刀北見狀，忙上前接過壺代勞。

原古面紅耳赤，他那人敬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邏輯，此時又有用武之地了。散會后，他大大方方，留下四缽鳳仙花給老文，只喜得老文嘴都合不攏。

劉副書記下班后，很愛在大院內的后花園中散步，這后花園也讓原古收拾得路是路、徑是徑，花叢是花叢、草坪是草坪。原古與大刀北按劉副書記的意思，在西洪亭的東邊挖了一汪小池，隨后，用些風化石壘了座假山，依著亭池，又用卵石鋪了幾條小路，路邊或栽女貞，或是擺了一缽缽鮮花，整個后花園便綠草茵茵，花繁似錦，置身其間，還真有些曲徑通幽的感覺。劉副書記親自為西洪亭題寫亭名，并讓老文找來縣里有名的裝飾設計師鐫上亭牌，“西洪亭”懸掛亭上，并題寫亭聯一幅：

問亭外青山白云 何處似西洪

看池邊綠樹紅葉 此中有江南

劉副書記讓老文找來縣知名書法家抄錄一遍，制長匾懸于亭柱之上。這亭子便多了些仙氣。連縣委湯書記陪同市委胡書記來這后花園，胡書記也對著亭聯連連叫好：妙、妙、妙。

劉副書記在旁邊聽胡書記贊譽，心里就像倒進了蜜罐子。

這之后，他對原古的器重又增了一份情感，高興時，他與原古在亭子間促膝長談，形同知已。有時，劉副書記也有煩惱，也會找來原古對對心思，消愁解煩。他說，當副書記也不容易，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不小心，掉進冰穴里，不淹死，也會凍死。別人認為，當副書記有權有勢，其實，這并不是事實。副書記有權無權，全在于書記，書記放點權，讓管點事，就能放幾個屁；如果書記覺得你這個人不合拍，那就算掉進了冰穴。

原古說，你當官，也像我在家一樣，我要給個錢，讓老妻買件衣裳，她就能喜氣洋洋上趟街。如果一年到頭，連買油鹽的錢也控緊，我那老妻就只有洗衣漿衫、燒茶弄飯的權利了。

劉副書記叫原古這樣比喻，那心就松了，臉上也便有了笑意。

原古到這時，就贊美老文，是個才子，很有學問，待人也知冷熱，幫個工，得了二十元，心里總覺不舒服。

劉副書記就說，得二十元還算少的，這還是我吩咐他照顧你們的，算個屁事。

原古又說，老文也真是，當個秘書，還主持工作，人家肯干，你怎么不給考慮個主席的位子哩。

劉副書記說，考慮個屁，一個書呆子，不懂人情世故。劉副書記見原古有些失望，又轉口說，老文這人，能干實事，可他見了湯書記，卻沒個笑模樣，半天不放個屁，湯書記能讓他當主席？

原古便又是一番感慨。

在大院工作習慣后，到星期天，原古便會與大刀北商量，輪著回家。

原古回家，老妻便像待客一樣，給他煮氽水蛋吃。原古吃氽水蛋有量，一口氣吃四個、五個，不礙喉嚨。當然，原古還得配上幾杯“四特酒”。這酒味濃醇，據說，四特酒還是周總理品嘗后給取的名，就沖這一點，原古也得多喝幾杯。

原古吃到盡興時，便會在老妻面前炫耀，你這輩子算沒開眉眼，你到大院去看看，那才叫活法。

老妻說，你是吃新鮮飯的。大院有什么了不起，大院的人也是個人。

哎呀，原古到這時就對老妻不滿了。哪天有空，我帶你去大院住些日，你就會知曉，我們是鄱陽湖里吹喇叭枉活一生。不說別人，單說老文，人家筆頭子一揮，稿費就來了。有一次，我就見他一張稿費，你猜多少？

原古屈個指頭在老妻面前一晃：六百多元，當我兩個月的工資。

老妻說，男人不能有錢，我就聽說，那大院里的人有錢，便上包廂抱女人。

原古說，那是你沒開化，現今是什么時代，開放新潮呢，不嫖娼就是好事。

老妻說，揉在一起就事多。什么時候，你干脆也和竹紅去揉一回啰。

原古沒有向妻子說清大院人的新生活，卻讓自己的女人將了一軍。竹紅也是麻紡廠的工人，丈夫去年出車禍，她那個車間又停了機，養著個女兒和一雙公婆，日子過得十分窘迫。原古去大院后，從縣委辦老常口中得知大院內需要一名清潔工，原古就把竹紅薦上。

因為原古幫了竹紅的忙，又是一個廠的老同事，竹紅在忙完份內事后，就常來門衛間，與原古和大刀北做些洗抹的小事。老妻去送飯，見了竹紅幫原古搬盆子，弄缽子，心上就有些不舒服。

原古回家時，妻就會喋喋不休，怪不得回家次數越來越少，原來有人在幫你洗、幫你燒！老妻尖酸地說，干脆合家不更好？要不，叫她把家搬過去，讓大院也看看西洋景。

原古到這份上就慌了。

你怎么能作賤我？

作賤你？你作賤我我還沒和你算賬！

你是……哎，不信，咱讓劉副書記作證，看我原古是不是那種人。

劉副書記能陪著你？他又沒長電腦。

你……原古氣得只差沒甩碗過去砍老妻的腦殼。

原古回到住處，便一幅焦燥不安，憂郁無言的樣子。

大刀北躺在竹床上，敞懷迎著電風扇，盡享涼快。見原古回來后一臉不快，他的臉上卻有了笑意。

你呀，就是成天覺得天要塌下。一是擔心老妻婆家餓飯，二是擔心竹紅吃粥，三是擔心下崗沒工作……

原古搬了個小竹凳，坐到門邊的迎風處，厭煩地說，你一年到頭，便只計較一張口，懶散慣了，以后再回廠……

再回廠？大刀北哈哈大笑，你原古是白天黑想。你呀，哎，既然咱給國家已經干了這幾十年，也就夠了。今天照顧我們到這里吃共產黨的飯，也是理所當然。你看大院內那么些干部：八點上班九點到，九點來后一張報。那種懶散，才叫享受哩。

原古的嘴被大刀北堵住了。他默默來到后花園。他把那尊蹲在亭子根下的毛澤東主席像，一步一移，緩緩移進亭內，坐南朝北，安放停當，隨后，又在毛澤東主席像前擺上三盆鮮花，隨后，他用剪子細細地剪著花草，眼前似乎又晃動著竹紅的身影。這個女人，命苦啊，要是早些年，他在廠里說話有份量，廠子的效益又好，竹紅也許得他的照顧會更多些。想起這些，他對老妻的無端指責又有了幾分坦然。原古又不是青年壯漢，還存那份邪心，去做個不清不白之人，修一生一世的道，到老來壞名聲。誰知他原古心底的謀略，他只想算計竹紅給他做個二媳婦，省些頭緒。

原古這時就想找劉副書記談談心，也只有劉副書記了解他。

沒想到，原古想找劉副書記對對心，劉副書記也想找原古對對心。這天上午，才上班不久，劉副書記的司機就把原古扯進了他的車內。

原古滿頭霧水，還沒搞清東西南北，轎車的椅子沒坐熱，車便在劉副書記家的小院停下了。

劉副書記和他的女人在臺階邊迎接原古。原古面對滿面笑容的書記夫婦，真有種上天堂的感覺。

劉副書記的家在外面看也就是個二層的普通小院，進到堂屋，便讓原古刮目相看，天！就像電視里美國大片中放映的豪門貴族一樣，裝修考究，寬敞的真皮沙發，金碧輝煌的吊燈，還有那鋪著紅氈的舊樓扶梯。原古目不暇接，真似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坐吧，抽支煙。劉夫人伸出纖手，給原古遞了支中華煙。原古看也不敢抬眼看一眼這個靈慧秀麗的女人，慌忙接了，點著火，深深地吸了幾口，心緒才算安定下來。

劉副書記說，你到縣委大院這么長時間，也沒到我家吃餐便飯。每天忙得分不開身，今天稍稍閑點，就把你接過來，敘敘友情。

劉夫人說，是啊！這餐飯早該請的。

原古說，劉副書記幫我的忙，我還沒來自得及謝……

謝什么，你拿什么謝？劉副書記說，我們家什么沒有？還計較你……

是啊！是啊！劉夫人說，我們家也不看重你謝，只要你幫個小忙，比收你什么大禮都強。

原古驚愕了：劉副書記，我能幫你家什么忙？

劉副書記連連擺著手：能幫、能幫。

劉夫人忙從抽屜里取出一迭稿紙和一個信封。

喏，老劉昨天晚上都想了一個晚上，寫了這些，讓你抄一遍就行了。

做什？寫信?原古不知所措地接過稿紙。

劉夫人說，也沒什么大事，老劉在西洪干了這么多年，想轉個正，轉了不少門道，覺得還是請你給首長寫封信，美言美言，請他幫幫忙，給市里領導打個招呼……

啊！原古恍然大悟，原來，劉副書記還有這步棋。 原古心沉沉的，嘴里打哆嗦，這……這行么……

劉副書記說，唉，原古師傅啊，條條道路通北京，你這條路通北京，順暢呢！再說，你不寫白不寫，寫了卻不會白寫，我難道能忘記你？縱是首長不認你這信，他也不會追究你什么，你畢竟是一個工人嗎！

劉夫人在一旁急忙插嘴，現在都關鍵時刻了，省里面即將來西洪考察，就看在老劉平日關照你的份上，幫老劉一把吧。

原古的心在劇烈翻騰，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罷罷，他哆嗦著在茶幾上鋪開紙，我寫的，有用不？怕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有用、有用，靈得很呢，上回首長，就夸你呢。

劉副書記白了女人一眼，安撫道，也不過是個意思，無用當有用，試試看，你就幫我抄一遍吧。

原古還能說什么，他應了一聲，便埋下身抄起來。

信是用原古的口氣寫的，開始多是敘舊的套話，隨后、就談西洪的好形勢，再后就說西洪出了個好官，這個好官就是縣委副書記劉子任，夠肉麻的。

原古心下想，寫就寫罷，反正這說不定就是首長一張揩屁股的手紙。

太陽已經下山了，后花園染上一層薄霧，劉副書記的窗口亮起了乳白色的光亮。

原古也找劉副書記辦過一件事，原古的二兒子在剪刀廠混不下去，想去附近的西樹鄉承包幾百畝荒山，種桃、種板栗、栽林子。這二兒子很能干，劉副書記幫他交涉成功后，他便求銀行的同學貸了款，搞花生套種，搞立體化養殖，硬是把山弄綠了。

劉副書記去西樹鄉視察，多次去山上走一走，給了原古家老二莫大鼓勵。

原古叮囑自家二兒子，待板栗收上來，別忘了送幾斤給劉副書記嘗嘗鮮。

劉副書記仍像往常一樣也來門衛房與原古坐一坐，原古便泡了一杯濃茶讓劉副書記解解煩。

劉副書記呷一口茶，異香滿口，那心也便輕松了許多，便說，喝了你泡的茶，心里什么煩都能歇下來。

原古笑了，你在西洪縣，居二人之下，于萬人之上，還能有啥煩的。

劉副書記來訪，就像是一種原動力，原古到后花園侍弄的心計更足了。只是，有一點讓原古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不知從哪天開始，竹紅也躲躲閃閃順后花園的幽徑鉆進劉副書記的房中，而且一去便是好半天。

原古裝聾賣傻，只做個沒看見。他只在心里想，竹紅這女子，她求劉副書記做什？

竹紅人長得面若桃花，秀氣，雖四十來歲，風韻尤存。丈夫死得早，這么多年，也夠難為她的。可要把竹紅和劉副書記扯在一起，原古的心下十分勉強。

原古于是便在心底罵老妻瞎了眼，竹紅怎么會沾我原古的邊啊！原古更深一層地想，就是后悔不該求劉副書記解決二兒子承包荒山的事。

在大院工作悠閑，但有時也讓原古頭痛，這天，剪刀廠來了好幾百人上訪。大刀北可是個六親不認的呆崽，把個大門封了，硬是不讓工人們進：你們也不知個好歹，剛解決了社保和低保，又來搗亂。來上訪的就說，王八蛋被票子封了嘴，廠里的祖業，那片地都讓劉副書記做主，廉價給了開發商，崽賣爺田不心痛啊！

大刀北說，這是國有企業轉制啊！

胡說，這是國有資產流失！工人們狂嚎著與大刀北論理。

原古在一旁靜靜地聽，好久好久，他挪動腳，走近配電板，按撳動了電鈕。大門打開了，人們似潮涌般向大院奔。

大刀北啞了火，你，你……你不想吃這碗飯了么？

大院人多，也復雜。于是，也便有心術不正者打這里的主意。

縣科協一輛吉普車，就停在靠近門衛室雨棚的墻壁根下，沒想到，一夜之間，竟被人下走了倆輪胎。

大院內，輿論一片嘩然。

文聯老文匆匆來告訴原古，縣委湯書記發火，說要追查到底，不然的話，把那兩個不中用的門衛辭了。

大刀北很是戰戰兢兢。

這賊偷到我們頭上來了，如何是好？

原古說，那輪胎其實是湯書記的司機卸走了。

老文說，何以見得？

原古說，我看見，我問他，他說，有急用。

老文拍拍腦袋，好象記起什么，恍然大悟，對了、對了，前幾日，我們下鄉采風，租了他弟的吉普，在路上爆了胎，我說，這輪胎已露底筋，不換怎么上路？他弟說，改天就換，看來，就把這輛吉普的輪子換上了。

大刀北說，我們去舉報他。

老文說，大刀北你放屁。隨后，老文輕聲對原古說，這事張揚不得。須知宰相府里七品官，講了，你們的飯碗難保。

原古說，沒想到老文你也這樣沒斤兩。

老文說，這也算是經驗之談嘍。

劉副書記接調令，要去邊遠山區一個窮縣當縣長，他來給原古告別。

原古一愣，難道我寫的那封歪歪扭扭的信真的能通天嗎？

劉副書記見原古怔怔站著忙說，我這是一步一步往地獄捱。不過不要緊，干部就是這樣的當法。你要是不順心，也跟我過去算了。

原古穩穩神，連說，不、不，封建朝代的官兒才帶仆從上任。你是共產黨的官，你得有個樣子啊！

劉副書記被原古解了煩，一臉的笑。

他拍了原古的肩，感慨道，知我心者，原古你也。

劉副書記要上車了。

大刀北說，原古，快端幾盆花給劉副書記車上。

原古連拍腦袋，怪自己腦笨。兩人慌忙去后園搬花。

沒想到，后花園的西洪亭邊，竹紅竟隱了半截身子在嚶嚶哭泣，作家老文還在一邊勸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