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第六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熊召政的第一次接觸,是在2006年9月1日晚上。熊召政為參加在南昌舉行的首屆國際華人作家滕王閣筆會,駕車從湖北趕來。剛剛酬畢主辦方領導的會見與宴請,又赴江西作家胡平先生之約,在五湖大酒家“藍天吧”茶座會面,筆者為促成此文而有意陪同。雖然,這天晚上短暫的會面與交談,主要在他與胡平之間進行,然而,熊召政言談中流逸出楚人的豪闊、大氣與特立獨行的文化人格,讓人為他獨步文壇的傳奇經歷和個性魅力深受感染。當會談結束時,我的筆記本上沒有更多的文字,只留下一句話作為本文的標題——熊召政:再世文壇的西楚霸王。
且看楚人平天下
熊召政1953年出生于湖北省英山縣,但他的祖先卻源于我們有“吳頭楚尾”之稱的江西。誰都知道熊姓是江西的大姓,在江西省作家協會,就有兩位副主席熊述隆和熊正良是他的本家。熊召政的曾祖是位清末的南昌秀才,后來到湖北英山教私塾,便在那里留下了熊姓的一條支脈。英山也是一個革命老區,有幾千名英山兒女為尋求人民解放而壯烈犧牲。當年在英山活動的紅四軍政治部主任熊受暄就是熊召政的本家叔祖。
楚地山水的養育,使熊召政血脈中與生俱來便流淌著一種不羈與騷動的血液,豪氣和詩情在他的生命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與張揚。一個詩人,在80年代初就以抒情詩《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獲得全國首屆新詩獎,一首218行的詩,評論卻有30多萬字。而正當他聲名鵲起而享譽詩壇之際,他卻突然下海經商。他在深圳、上海等地當過高爾夫球場和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當過證券公司的首席顧問,拿過年收入30萬的高薪,可是在他經濟事業蒸蒸日上之時,卻毅然抽身上岸,寫起了不為人看好的歷史小說。而正是這部四卷本、143萬字的長篇歷史小說《張居正》,以全票通過獲得2005年第六屆茅盾文學獎,成為湖北作家獲此殊榮的第一人。
同屬楚人,張居正是熊召政的湖北老鄉,這是他的創作動機之一。
十年勞作、沉浸、癲狂和癡迷——熊召政品咂著作品中張居正的全部快樂和難言的苦澀:“那些塵埃掩蔽的斑斑墨跡就靈動起來,我似乎可以感受到472年前,明萬歷年間,張居正領導的那個時代,曾有過的生氣”。心靈相通,熊召政的生命亦因之而變得熠熠生輝:屈原獎、湖北文學獎、姚雪垠長篇歷史小說獎、茅盾文學獎,打開近年各類文學獲獎花名冊,處處都有《張居正》,處處都有熊召政。
一部《張居正》,“耗盡了我對明朝的理解,難以超越。”熊召政的文心伸展到歷史更久遠、更具浪漫主義的春秋時代,希望再說一段楚人平天下的故事,這就是熊召政的下一部作品《春秋英雄》,這部更為恢宏燦爛的歷史篇章正在醞釀中。
回憶起成功的喜悅,熊召政曾經提到,1980年5月,他從北京領全國首屆優秀新詩獎回來,“很多農民、工人及縣機關的一般干部都在縣城放鞭炮迎接我,人山人海圍著我就像歡迎英雄一樣。一位大娘說要把她家僅有的兩只雞,殺一只雞給我吃。”這在今天真是難以想像。
其實,這一現象恰恰印證了楚人血脈中潛藏的英雄主義的情結。可以想像,當年壯志未酬、抱憾烏江的西楚霸王于兩千多年后再世文壇,在莫言的《檀香刑》、宗璞的《東藏記》、賈平凹的《懷念狼》、李洱的《花腔》和王蒙的《活動變人形》等每一部堪稱天響的作品問鼎中國文學最高獎的競爭中,熊召政的一部《張居正》平定天下而獨執牛耳,當他回到故里面見江東父老的時候,該是一幅什么樣的情景。
熊召政說,我想寫出我們民族的英雄史詩。我覺得我們就處于一個宏大敘事的英雄主義時代,盡管人們的英雄情結正在漸漸消失,但我仍想寫一寫英雄的史詩。我覺得一個民族不可能沒有英雄,不管它的政治形態是怎么樣的,況且,中國就是個英雄輩出的國家。我也知道,這是一個解構英雄的時代,當我要重新喚起對民族的記憶,對英雄的崇拜,是有一種難度的。我認為崇拜英雄的民族是令人振奮的民族,意味著這個民族處于一個健康的、想象飛騰的一個時代。
荒冢拜相的王者
熊召政出身于工人家庭,文革前只讀過小學,后來當過兵,下過鄉,于1975年調至英山縣文化館工作。自20歲發表第一首詩作、1984年出版第一部詩集以來,共發表詩作近千首,出版詩集多部,曾調入湖北省任專業作家,期間任《長江文藝》副主編,1985年至1989年擔任湖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詩歌及散文獲各種獎項多次。一位在寒微中奮起的作家,這樣的成績可謂不菲。
熊召政回憶起自己的成長經歷時說,在他春風得意時候,著名作家姚雪垠給他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文學是跑馬拉松,你死了以后,作品還在賽跑呢。一首詩、一本書定不了乾坤,死后你有沒有作品能墊后腦勺?”深受觸動的熊召政表示,自己一定要寫一部能墊后腦勺的作品。姚雪垠聽了哈哈一笑,說:“好啊,有想法就好。”熊召政深情地回憶說:“這是1981年的事,當時也是一個春天,一晃24年過去了,我一直沒忘姚老當時的笑。這一笑成了我二十多年不滅的動力。”
從詩歌創作跳到寫歷史小說,熊召政稱是受了徐遲的影響。在他成名后,徐遲曾對他說:“我歷來反對把詩當做匕首和投槍,詩應該是藝術創作。我要把你的創作方向扭一扭。”徐遲讓他看《荷馬史詩》,讓他讀屈原的《離騷》,并引導他深入其中體會藝術的魅力,并啟發他“詩和史結合,就是史詩,就是歷史小說。”熊召政回憶說:“徐老用《荷馬史詩》和《離騷》對我點撥了兩次,現在回憶起來,我還能體會到當初獲得啟發的快感。我用徐老教的方式,要完成姚老說的‘有一部作品墊后腦勺’的愿望。”
上世紀90年代初,熊召政的那部“墊后腦勺”的作品還沒有問世,他放棄了《長江文藝》副主編的位置,默認了恩師徐遲憤然“絕交”的要求,遭受著文學圈的質疑,決定下海從商。他給自己定了3條從商規則:一、斷絕和一切文人的往來;二、必須改掉文人的習慣;三、決不做小打小鬧的文化商人。乍一看,熊召政似乎脫胎換骨了,然而,他卻有自己的獨特的思考。
曾經輝煌過的熊召政這樣運算人生,“1980年代是一個‘破’的社會。破字當頭。文學的批判功能是社會的主要功能。1990年代是個‘新’的社會,新割據新商業。文學承擔風險的能力在變差。大多數文人重新尋找位置的勇氣在喪失”。而36歲的他說,“我覺得我正血氣方剛”。
想明白,走出去,但是還是痛苦。寫作的快感和榮耀都沒有了,尊嚴被放下了,個人的好惡被隱藏了。熊召政阻止自己在痛苦中回頭。他斷絕以往的一切“世界”,因為他知道“文人總是猶豫不決的,我一定要放下過去,因為歷史不承認過去”。
下海期間,他每天8點準時上班,先抄寫《金剛經》、《心經》平息自己的浮躁。9點到10點處理公司事務,10點見客戶,然后開會,晚上是熊召政在商業領域的學習時間。他開始讀歷史,研究經濟戰略,不照搬西方理論,而是以史為鑒,從漫長的中國歷史上,從各個朝代的興衰沉浮中,尋覓一些發展經濟的濟世良方。在歷史學的研讀中,他讓自己從一個對數字敏感的商人上升、蛻變成一個能制定戰略方案的經理人。
他讀得最多的是《明史》。在歷史長河中,他發現了張居正。“在明朝萬歷年間,在當時政治不允許的情況之下,在固有的政治架構下,他實施經濟改革,釋放社會的生命力和創造財富的激情。”5年從商,他其實依舊是猶豫不決的,他時刻在分析——商人掙錢是一種快樂:“快樂在于你運算一件事,從第一步到第八步,你算清楚時刻,到第6步開始掙錢的那種快樂。寫作也是一種快樂,寫作的快樂是這個世界原來不存在這本書,你把非物質的東西以文字再現,并加以創造、誕生,那種快感無以倫比,比賺錢要快樂得多”。
熊召政無時不在核算人生成本,他說:“我可以做一個優秀的商人,但是今生無望做一個優秀的企業家。因為我的商業學養有限,我看重尊嚴,放不下最后的底線,我的年齡決定我冒險性差,沒有勇氣,我支付不起成為優秀企業家的高昂成本。但是,我在文學界能取得的成就一定比我商業的影響力更大。”
在對中國歷代改革家進行長時間的梳理后,他把寫作目標定在了明朝改革家張居正身上。動筆之日恰逢清明,他驅車一百多公里去荊州探訪張居正墓,但輾轉詢問了好多人,都不知墓在何處,“最后在一個偏僻的垃圾場找到了。墓是殘墓,碑是斷碑。我繞墓一周,心情非常難受,僅僅數百年,連家鄉人都把他忘記了。”在墓前,熊召政恭敬地點燃紙錢,與張居正進行了一場跨時空的心靈對話:“先生,我將竭盡全力,讓你重新為民族所記起,也讓我們的民族找回失去的記憶。”當晚,在張居正的故鄉,熊召政鄭重地寫下了小說的第一筆。
面對張居正的斷碑和荒冢,熊召政此時的心境是孤獨的,在他的生命里,任他縱橫商海而翹楚天下的可能性是太小了,只有在孤獨中所觸及的精神原野上,憑他調遣千萬文字方陣馳騁沙場,再現并重塑一代名相張居正的血肉與靈魂,從而問鼎中國小說最高獎的王者之冠。此時的熊召政感到了歲月的飄渺與歷史的蒼茫,他自己可以直接與張居正的靈魂進行對話。
作為一位在文字力量上的強者,熊召政或許能體會到物質與財富的重要,他拿過一般文人不敢奢望的高薪,開過凱迪拉克、加長的林肯、凌志400和奔馳車,他現在開的車也是三菱原裝最好的那款。但是,經歷商海的熊召政更加體會到了當今社會人心的脆弱與生命個性的退化,這需要一顆怎樣堅強的心才能實現自己精神與生命的價值,重現文學的高貴與榮耀,成就一個作家與生俱來就應該成為文字世界中王者的夢想。
1998年,熊召政以破釜沉舟的膽識與勇氣,斷然告別奢華的商海,重新披掛上陣,回到了文壇。他說:“文學是我的故鄉,不管我走了千里萬里,見過多少風景,心還在故鄉的樹上。”
與歷史對接的目光
在2006年9月2日上午,熊召政作為首屆國際華人作家滕王閣筆會的嘉賓,應邀登滕王閣游覽。登閣騁目,只見滕王閣周圍高樓林立,臨閣下市聲鼎沸,車馬喧囂;閣上暑氣逼人,觀者如堵。熊召政感嘆地說:“我多次登臨滕王閣,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這與當時的季節、氣候、氛圍和周邊的環境不無關系。游覽一個歷史文化建筑,要有一個產生與歷史文化對接的‘場效應’,滕王閣可以重建,但無法重建的是滕王閣的周邊環境,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檔住了歷史的視線,沒有孤鶩,沒有煙云,我們的目光無法與歷史對接……”
熊召政多次造訪南昌,但這次參加筆會,使他產生歷史的滄桑感與文化的厚重感的地點是南昌的青云譜。當時是下午的雨后,八大山人的故居庭院深深,氤氳著一派蒼茫的暮氣,與八大山人所處的晚明氛圍相當吻合。熊召政說,只有這樣的現場環境下,才能在精神上與古人對面,目光與歷史對接。
熊召政談到文學創作,他說,和游覽歷史名勝一樣,應該在什么樣的季節和氛圍下登什么樓,現場的環境可以平添登臨者悵然懷古的思緒。歷史題材的文學創作同樣需要營造這樣一種環境和心境。
據說,熊召政在寫作《張居正》時,精心營造了一個能回到當年氣氛中去的環境,他滿屋子都是明代的家具、明代的瓷器,還有那一架一架的線裝書。現在,熊召政又要寫《春秋英雄》了,他要讓書齋的場景回到2500年前的孔子、老子、伍子胥、西施和范蠡的那個時代,他把屋子里全換成了春秋戰國時期的古玩,還想復制一套編鐘,動筆寫作前,每天敲一敲,在古韻浸潤、古音繚繞的狀態下進入創作境界。
談到江西南昌,熊召政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片土地從宋、明到清,一直是中國的一片沃土,真如王勃的《滕王閣序》所贊頌的“人杰地靈”。江西南昌的文脈之氣仍來自中原文化,有中原文化的規范和精神。古人中,陶淵明也好,王安石也好,黃庭堅也好,朱熹也好,所有在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都是江西的精英,他們個人的生存色彩,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始終為這個民族文化提供了一種新鮮的樣本。他們沒有將生命放在歷史重復之中,而是放在歷史的創新之中。有的在歷史創新中失敗了,不知道他是誰,而留下的那些精英是江西金字塔上頂尖的人。如果沒有大量埋沒的那些失敗的賢人志士,江西不可能出那么多頂尖精英,這就是土壤的作用。
熊召政說,人文是一種軟實力、軟環境,是看不見的東西,南昌在這方面的傳承相當豐厚。
談到在南昌的江西作家,熊召政說,我在武漢大學作家班時的同學陳世旭,是一位非常嚴謹而有實力的作家,他的作品有鮮明的個性,我與他之間一直保持著深厚的友誼。據筆者所知,在熊召政來南昌參加筆會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與陳世旭相約五湖大酒店會面。與他保持很好友誼的另一位作家,就是本文開頭提到筆者陪同與熊召政會面的作家胡平,熊召政說,胡平是另一種類型的作家,他的作品有自己的獨立品質。有史以來,江西文學界有這么多頂尖的精英,人文土壤的因素是不可或缺的。
我與熊召政的接觸是短暫的,在筆會的主要活動安排完成之后,接下來是前往景德鎮和廬山考察游覽,熊召政因要趕回湖北參加另一個活動而提前告辭了。他在電話中告訴我:過不久我還會再來的……
寫到這里,我可以感覺到熊召政那穿透歷史煙云的目光,再寫下去或許是多余的,這里,就以熊召政的散文《雨中登滕王閣》的最后一段作結吧:
于今,風流的滕王早已灰飛煙滅,但閣上的歌舞卻一直不曾消歇。遠古的吳趨曲,盛唐的柘枝舞,雖然不再演繹,但我在這閣上,卻聽到更為古老的編鐘,以及滲透了贛南風情的《十送紅軍》,這熟稔的旋律,立刻讓我想到這檻外的蒼茫河山,曾經是紅旗漫卷的蘇區。更由此感嘆,沒有這一片土地,沒有這一片土地上浴血奮戰的人民,今天,我們就不能在這滕王閣上,欣賞到令人陶醉的盛世歌舞。
熊召政,湖北省英山縣人,1953年出生,1981年開始任湖北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小說、散文、報告文學作品集多部。著有長篇小說《酒色財氣》、《盅王》、《梅花鑰匙》,詩集《在深山》、《為少女而歌》、《南歌》、《瘠地上的櫻桃》、《魔瓶》,散文集《禪游》、《溪邊小牧童》,報告文學集《太陽家族》,長篇紀實文學《東方功夫王子》等。政治抒情詩《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獲1979-1980年全國首屆新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