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劉向文獻整理的對象是圖書而不是檔案

摘要：從文化旨趣、文獻來源、以及《漢志》著錄和后人補《漢志》等方面來看，劉向文獻整理的對象是圖書而不是檔案。《漢志》中雖有少量文獻表面上具有檔案性質，但其內容已不局限于簡單的辦事記錄，而是具有思想上“盤根究底”或文采上“踵事增華”的超越內涵，成為了典型的“圖書”，澄清劉氏父子文獻整理的實質，對于正確認識我國古代圖書整理、檔案整理、及其兩者之間的相互關系是有積極意義的，

關鍵詞：劉向 圖書 檔案

1940年龍兆佛先生在《檔案管理法》一書中曾將“檔案學一名詞必可成為與圖書館學相對等之名詞”作為一種學術理想來追求。因此，當時“多人討論檔案問題，輒以圖書相提并論。且以圖書之方法，用于檔案”也就不足為怪。時至今日，無論是檔案與圖書抑或檔案整理與圖書整理，其間的異同去取都已基本得到澄明，檔案學也獲得了獨立的學科地位，無需再比附圖書館學以求安身立命。

然而，在關于西漢劉向、劉歆文獻整理對象的認識上仍有誤區。集中表現為：首先，認為劉向、劉歆的圖書整理就是檔案整理，至少包括檔案整理。如認為“當時的校書也就是整理書。當時的書，也包括檔案文獻等各種典籍”。其次，認為檔案整理淵源于圖書整理，如認為“檔案文獻編纂的理論與方法，在中國古代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是融于古代的文獻學、校勘學、目錄學之中的”，這事實上是在預設圖書整理對于檔案整理而言的前提地位。眾所周知。劉氏父子是我國校讎學的鼻祖，他們的文獻整理奠定了我國古代圖書整理的基礎。澄清劉氏父子文獻整理的實質，對于正確認識我國圖書整理、檔案整理、及其兩者之間的相互關系是有積極意義的。我們認為，劉氏父子的文獻整理是圖書整理：劉氏校讎學的一般方法和原則源自檔案整理，而不是相反。限于篇幅。本文擬首先就第一個議題展開論述。

1 從劉向校讎實踐的文化旨趣和文獻來源來看

據《漢書·藝文志序》，劉向校書的文化背景和文獻來源是：“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為五，《詩》分為四， 《易》有數家之傳。戰國縱橫，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骰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圣上喟然而稱日： ‘朕甚閔焉!’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

首先。自“仲尼沒”以來。六經、諸子異說紛呈，劉向校書的動機乃是要修正“不復仲尼法度”的文化走向。從“《春秋》分為五”到“諸子之言紛然觳亂”，以及“下及諸子傳說”等措辭來看，劉向校書的重點是六藝、諸子類文獻。而所謂“微言”、“大義”也表明。劉氏文獻整理的對象不是作為客觀記錄的原始檔案，而是包含著主觀價值的個人著述。《荀子·榮辱》：“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意，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所謂“法則、度量、刑辟、圖籍”都是檔案文獻，沒有任何“損益”發揮的余地。張舜徽先生認為， 《藝文志》“其所以名為‘藝文’者，藝謂群經諸子之書，文謂詩賦文辭也”。14班固“藝文”一詞應為當時一切圖書的概稱，并不包括作為官方政務記錄的檔案在內。

其次，漢初“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作為“改秦之敗”的針對性舉措，是把重點放在圖書上的。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秦焚書的對象主要是“詩書、百家語”圖書。目的是要防止“以古非今”。所以，“以古非今者，族”，懲罰遠甚于“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史記·六國年表》亦指出，秦焚書時，“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而“醫藥卜筮種樹之書”之所以“不去”，是因為這批文獻不足以作為“以古非今”或“刺譏”的依憑。總之，秦焚書的對象主要是有“以古非今”或“刺譏”價值的圖書，它們既是“漢興，改秦之敗”的主要補救對象，也是劉向校書的重要內容。

再次，從武帝“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到成帝“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其前后繼踵的勞作對象也主要是圖書，而不涉檔案。我國自孔子之后的“學術下移”，實是就圖書文化而言的，作為官方辦事記錄的檔案仍存留于官府。設若“廣開獻書之路”和“求遺書于天下”以期獲取檔案，無異于緣木求魚。再從《漢志》“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漢書·河間獻王傳》“(獻王)從民得善書……皆古文先秦舊籍”以及劉向《別錄》佚文“大中大夫臣圭書、臣富參書”等這些常被引證說明西漢民間有私人藏書的材料來看， “廣開獻書之路”和“求遺書于天下”也只能獲得圖書而根本不可能得到檔案。同樣，武帝“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的對象“下及諸子傳說”，也不包括檔案在內。事實上，當時的檔案雖有副本制度，存在抄寫的情況，但它們是由各衙門的府吏完成的，與專門的“寫書之官”職份迥別。當時。學書幼童“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他們承擔著檔案副本的抄寫乃至整理任務。

總上，從“漢興，改秦之敗”到武帝“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到成帝“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的全部勞作所得，都是圖書而不涉及到檔案，而這些圖書正是劉氏校書的主要對象。此外，劉氏文獻整理的最終目標是要持世救偏，恢復仲尼法度，也就是要充分挖掘圖書中的“微言”和“大義”。可以肯定，作為公干記錄的檔案，必以“客觀”為取向，不可能存在“微言”和“大義”。

2 從《漢志》文獻著錄和后人補作情況來看

劉向文獻整理的成果集中保存在班固《漢書·藝文志》中。從《漢志》著錄來看，并不涉及到檔案。

首先，誠如余嘉錫先生指出：“國家法制，專官典守，不入校讎也。《禮樂志》曰：‘今叔孫通所撰禮儀，與律令同錄，臧于理官，法家又復不傳，漢典寢而不著，民臣莫有言者。’夫禮儀律令，既臧于理官，則不與他書‘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者同。”也就是說。檔案性質的法、律、令，以及同樣具有檔案性質的禮法一體背景下的禮典，并不在劉氏的文獻整理范圍之內，宋儒王應麟亦云“愚按：律令藏于理官，故《志》不著錄。”律令類檔案逸出劉氏典校范圍，這在軍事類文獻中表現得十分明顯。軍事類文獻主要包括“軍法”類的檔案和“兵書”類的圖書，只有后者才為《漢志》所著錄。如，《漢志·兵書略·權謀》著錄有《韓信》三篇，究其類屬，當是講權衡變化得失的軍事謀略之“圖書”。而《史記·太史公自序》和《漢書·高帝紀》所謂“韓信申軍法”的“軍法”，作為軍事法檔案卻不為《漢志》所著錄。《漢志·兵書略序》曰：“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韓信參與漢初定制，其所申者為“軍法”，共“定著三十五家”，主要應屬軍事法方面的檔案，與區區“三篇”《韓信》不可同日而語。同樣，《漢志·兵書略序》所謂“軍政楊仆捃摭遺逸，紀奏《兵錄》”的《兵錄》作為軍事法檔案也不在《漢志》著錄范圍內。楊仆司職軍政。軍政即軍正。為軍中執法之官。可證以《三國志，吳志，凌統傳》“還，自拘于軍正，(孫)權壯其果毅。使得以功贖罪”。總之。自漢初張良、韓信到武帝時楊仆的文獻整理都與軍事法律有關，是關于軍事的專門法，它們皆因檔案的身份而不入中秘。

其次，自宋王應麟作《漢書藝文志考證》以來，歷代注家多有增補《漢志》不著錄文獻之舉。如王應麟所補有27種，但余嘉錫先生認為，27種中“惟《元王詩》、《漢律》、《漢令》、《五紀論》，皆為《漢書》所引，且確為《七略》未收之書耳”。這里，作為法律檔案的《漢律》和《漢令》皆不為《漢志》所著錄。而清人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拾補》所補檔案類文獻更是不枚勝舉，諸如：叔孫通漢儀12篇、叔孫通禮器制度、甘泉鹵簿、元始婚禮、元始車服制度、元始明堂制度、子云家諜、公孫臣等土德時歷制度、漢尚書故事、張蒼程品、漢律60篇、漢令300篇、京房考功課吏法、王莽法50條、王莽六管令、王莽吏祿制度、漢功臣列候位次名籍、王莽百官名秩，等等。總體而言，《漢志》存在不著錄之書的原因很多，但就檔案類文獻來說，它們由“專官典守”、根本不在劉氏典校范圍之內是主要原因。

3 《漢志》中存留的部分檔案形式的文獻都已經圖書化

雖然從歷史起源上說，檔案是圖書的先導，早期圖書一般都是檔案的孑遺。如《尚書》就是對古代典、謨、訓、誥之類檔案的匯編，而直到明清時期內閣大庫的檔案中也仍包含有許多圖書。因此，劉氏校書時所涉六百余種文獻，有一些至少在形式上是具有檔案性質的。從曹喜琛、韓寶華兩位先生所著《中國檔案文獻編纂史略》的相關章節來看，秦漢時期的檔案編纂主要包括詔令、奏書和法典三大類型。詔令編纂方面。“僅據《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以及兩《唐書》有關《志》的著錄，臚列其主要詔書匯集有：《漢高祖手記》一卷；《魏朝雜詔》二卷……”但事實上，該書臚列的40余種文獻例證全部源自《隋志》和兩《唐志》，沒有一部見著于《漢志》。奏書編纂方面，“據《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的記載，這一時期編纂的奏書主要有兩大類”，并分別各舉出近10種文獻的例證。但事實上，這近20種文獻也無一為《漢志》所著錄。法典律令編纂方面。作者未再提及《漢志》，事實上是默認法典律令不在劉氏校讎范圍之內，這與筆者上述相關觀點一致。

雖然曹、韓二先生未能從《漢志》中舉出哪怕一種檔案類文獻的實例，但《漢志》中確實存在少量形式上貌似檔案的文獻。只不過，這些文獻已不再是官方辦事的原始記錄，而是經過加工、提煉、并總結成了具有特定思想觀念的文本。不妨舉出一些代表性的文獻略作分析。

3.1 《漢志》著錄了五種“議奏”類文獻：《(尚書)議奏》42篇、《(禮)議奏》38篇、《(春秋)議奏》39篇、《(論語)議奏》18篇、《五經雜議》18篇。“議”即商議、辯難；“奏”是指上奏于天子，具有一定的“奏書”檔案性質。然據《漢書，儒林傳》可知，這批文獻乃是漢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召開的石渠閣辯經大會的系列成果，目的是為了“平《公羊》、《谷梁》同異”，而辯論的結果則是“多從《谷梁》”、“《谷粱》之學大盛”。顯然，這五種“議奏”類文獻已不再是單純會議記錄性質的檔案，而是具有特定思想的著述。同樣，東漢章帝建初四年(79年)仿照石渠舊事會群儒于白虎觀考論經義異同，最終成果也是名為《白虎通義》的圖書，而根本不是會議檔案性質的“奏書”。

3.2 《六藝略·禮》有《軍禮司馬法》55篇，應是“軍事法”檔案性質的文獻。但據司馬遷《史記，司馬穰苴列傳》：“余讀《司馬兵法》，閎廓深遠，雖三代征伐，未能竟其義、如其文也。”顯然，無論從內容(義)還是從形式(文)上來說，該書都超越了作為原始記錄之簡單羅列的檔案范圍。

3.3 《六藝略·春秋》有“《奏事》二十篇”，似為檔案性質的文獻。但結合班注“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及羅振玉《秦金石刻辭》輯考的相關文字可知，《奏事》當是在檔案基礎上經刻意整理編排而成的圖書。

3.4 《諸子略，儒家》有《河間周制》18篇，據班固自注：“似河間獻王所述也。”這里的“述”字是值得考究的。孔子“述而不作”，但卻“寓作于述”。如在檔案文獻《魯史記》基礎上，整理出一部寓褒貶、有“筆法”的圖書《春秋》。河間獻王所“述”，也絕非檔案材料的簡單連綴。

總之，《漢志》中少量表面上具有檔案形式的一些文獻，其內容已不局限于政務、商務等的簡單辦事記錄。而是具有思想上“盤根究底”或文采上“踵事增華”的超越內涵，成為典型的“圖書”了。

4 結語

漢承秦制，官藏文獻主要包括稱之為“中”的皇室宮廷藏書和稱之為“外”的中央政府機關藏書。總體而言，“外”基于實際行政公干之需而以收藏文書檔案為主：“中”作為皇室私有財產，則以文義閎深的圖書為主。雖然“中”承先秦宗廟藏書而來，應收有一定數量的盟書、誓約、詔令、奏書、法典之類檔案，如《漢書·高帝紀》云：“高祖……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但劉氏典校中秘。是有側重的。劉氏文獻整理與“漢興”以來的整個文化政策相鼓桴、以恢復仲尼法度為己任，必然不會涉及到以“客觀記錄”為主要特征的檔案類文獻。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信息資源管理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