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卸掉了盛裝,就到了它的冬季。樹木赤裸在眼前,扭著人腿、人腰粗的枝椏。古舊的太陽從上面一過,一地都是古怪的樹影子。
父親拖著影子走到我面前。他棉襖上粘著干麥秸,身上不斷朝下掉著土末。父親土里土氣的樣子很像那些放在母親灶頭的油壺與鹽罐,更像那些放置在祖先靈柩里的泥塑與陶俑。我習慣喊這個土渣渣的父親叫“土人”。
我給土人一大捆煙葉和一大捆蔥,土人把煙葉夾在胳肢窩里,把蔥扛在肩上,然后又拖著自己衰老、簡陋的影子走了。那么平的平原被土人走得那么坎坷。留在塵土里的腳印從我的眼前歪歪扭扭地伸到苦黃色的大道上,與牲畜、家禽的腳印匯到一處。旋風一過,所有的腳印頃刻間被天收走。待塵土落定,土人和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都沒有了。新鮮的灰塵在期待著新鮮的腳印,期待著新一輪旋風來收走。
天旱已久,手中的土塊被輕輕一握,便成了能在指間流淌的流體。小孩子把泥土的粉末裝滿了身上的口袋,見風便撒出一陣黃煙。我吃過午飯,依在歪脖子樹上打盹,冷不丁看見泥屋前有行外八字腳印。土人來過了。順著腳印在西廂房里找到了土人。他在黑屋子里翻著他年輕時使用過的勞動工具。土人從西廂房的破窗里伸出頭來,問我怎么少了一架木犁?我說:“被媳婦劈成柴禾燒了。”土人將頭朝屋里縮時,下巴和窗欞重重地撞了一下。土人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所有的破舊農具全部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