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在南京的朋友打電話告訴我,老解死了。我坐在窗前握著電話,許久沒有說話。老解雖然跟我無親無故,但是他畢竟在我們家院子的那個拐窯子里生活了六年,和我的家人一樣出出進進,就是我家的狗也把他當家里人一樣,舔他的腳手。尤其是過了四十歲,我忽然覺得能在一個院子里生活六年時間,那確實需要一種緣分的。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且不說這共枕眠,單就說這同船一渡,尚需百年,那么六年相處,大約也需數百年的修煉吧。老解是個右派被下放到我們隊上的。從進村的那一刻到最后的離開,我想我有必要把這篇文章寫出來。
改口
老解剛剛到了村子里,就和人們有一番激烈的爭論,因為人們把他叫老解〔jie〕,他說他姓解〔xie〕,村里人就嗤笑他。雖然他們從小沒進過學堂的門,可是現在已經在夜校里識得幾個字。朱全最愛賣弄,于是他就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解放”兩個字,說你來讀這兩個字。老解就讀了“解放”。朱全說難道它們不是一個字?這明明是解放的解,解放軍的解,這個字誰不認識,連剛上學的娃娃都識得的,你哄誰哩?他們正這么爭論著,我們放學回來了,朱全就喊他的兒子:“寶子,過來。”我們就都跑了過去,朱全寫了“解”字讓我們認,我們就說是解放軍的解字。老解說這個字做姓的時候就讀〔xie〕。朱全又寫了個“謝”字說:“那你說這個字讀啥?”老解說:“姓里面有這個謝,也有這個解。”朱全就說:“不和你弄這事了,費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