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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內外(中篇)

2007-01-01 00:00:00石一楓
西湖 2007年2期

上:王飛被捶記

那是我進入最高學府以前的事兒了#65377;當時我無所事事,對未來的夢想鼠目寸光,只想當一個成功的地痞流氓——誰敢和我照眼兒,我就用大皮鞋的跟兒打爆他的頭#65377;但每天必須上學的現狀又讓我痛感英雄無用武之地:連逃學都不敢,還當什么地痞流氓啊#65377;在我生活的那個部隊大院兒,最有名的流氓是一個被稱為“魯泡兒”的家伙,他有名兒,是因為他敢打他爸,每天都打,往死里打#65377;

大院兒里渴望成為后起之秀的小伙子議論起魯泡兒的時候,都會裝作不屑一顧:“打爹有什么牛逼的,爺五歲就打過啦#65377;”

那當然,人人五歲的時候都打過爹#65377;當時大家還是小雞雞迎風抖的小逼崽兒,路過小賣部的時候會尖厲地喊叫:“買糖糖,買糖糖!”

作為父親,一般會裝模作樣:“不給買,不給買#65377;”

大家都會掄起嬰幼兒王八拳,吼叫:“壞壞壞,打打打!”

作為父親,一般又會哈哈大笑:“兒子打老子,有本事,給你買倆泡泡糖#65377;”

而魯泡兒則將這童真而又溫情的一幕保持到了胡子拉碴的年齡,只不過臺詞略作修改#65377;他總是摟著某個不三不四的女青年,一腳踹開家門說:“老丫的,給爺騰出屋兒來,不準偷看#65377;”

他爸則會每次都說出程式化的臺詞:“畜牲,我跟你拼啦#65377;”

這時候魯泡也會程式化地搖搖頭,蹲下去,脫下大皮鞋,掄將起來,一下正中他爸的禿頂#65377;一下不行兩下,兩下不行三下,一直打到他爸坐到地上為止#65377;

然后他爸就會爬到樓道里,對過往來賓哭訴:“誰來管管吶#65377;”

鄰居會勸他說:“你干脆報警吧#65377;”

還沒說完,就見魯泡兒只穿一條褲衩,一手拿著大皮鞋,一手拎著一條胸罩跑出來,目空一切地問道:“誰敢報警?”

鄰居一看,紛紛逃竄,魯泡兒就用大皮鞋敲著他爸的腦袋,好像領導生了氣要拍桌子一樣,叫聲響徹樓道:“誰——敢——報——警!”

據說有一次,魯泡兒的仇家拎著菜刀上門尋仇,隔門聽到里面大皮鞋敲禿頂的聲音,馬上不戰而退:“這種人,什么事兒干不出來#65377;”

說來說去,我認為我當一個有名的流氓的希望不大,連這點兒愿望都不能實現,這讓我那時候的生活就充滿了失敗主義情緒#65377;我只能在夏天的傍晚來到大院兒的操場上,買一盒地痞流氓最喜歡的“希爾頓”牌香煙,一邊躲著熟人抽,一邊躲著姑娘看#65377;李白那一輩子的心態莫過如此#65377;

當時和我同樣郁郁不得志的還有一些男青年,其中跟我最熟的一個叫做王飛#65377;他也很有名兒,因為他家有一套最高級的家庭影院,原裝索尼背投電視,博士音箱,松下錄像機#65377;他用這些東西招待大家看黃色錄像,那效果真是沒得說#65377;第一次看的時候,我激動地指著腳下說:“你聽呀,你聽呀,聲音多逼真,就好像在你跟前干一樣#65377;”

王飛洋洋得意地揮揮手說:“這有什么,你知道以后電視的發展方向是什么嗎?就是立體影像!一放毛片,就會在客廳中間出來一個光屁股大美妞,跟真的一樣!”

隨著科學知識的增多,王飛后來又說:“更高的發展方向知道嗎?就是模擬觸覺系統,不光客廳中間會出來一個光屁股大美妞,而且摸上去也像真的一樣!”他說著就向空無一物的眼前伸出手去,憑空狂抓:“真的肉呀,真的肉呀!”

我說:“那豈不是一放毛片,我們就能真的干那女的了?”

王飛說:“對呀,對呀,到時候我們就不用拍婆子啦,回家一開電視,往地板上一趴,一使勁兒,跟真的一樣!”

但是他馬上又看著電視發起了愁:“不行,這毛片里還一男的呢,瞧這爺們兒多壯,咱可能還真打不過他#65377;”

對科學技術的幻想終歸會喚起對現實的惆悵,我跟王飛硬邦邦的,苦于生不逢時#65377;看毛片的結局往往會變成王飛從書包里摸出一瓶珍寶威士忌酒,大家嘴對瓶口,仰天長飲,然后在“涅槃”樂隊的伴奏中轟然而倒#65377;

經常和我們一起廝混的還有一個不需要看毛片的男青年,在大家都是處男的年代,他第一個變成了實干家#65377;那家伙叫做李樂,他不僅有性伴侶,而且還有兩個#65377;顯擺的時候,他從錢包里拿出一張照片說:“看,姘頭一號#65377;”

然后又拿出一張照片:“看,姘頭二號#65377;”

到底是姘頭一號漂亮呢,還是姘頭二號漂亮呢?我和王飛對比了一下,發現實在說不出誰更漂亮——而且分不清兩者有什么差別,完全就是同一個人穿者同樣的衣服的同一張照片#65377;我說:“明明是一個人#65377;”

李樂用神秘烘托淫蕩:“雙胞胎#65377;”

王飛說:“那不能算兩個——都是一樣的#65377;”

我則對李樂搞上雙胞胎的方式疑問道:“你是怎么搞她們的?分別還是同時?”

李樂似乎對我的問題很吃驚:“當然是分別了,哪兒有這么淫蕩的姐妹#65377;”

我說:“就算是分別,你總也給她們留了照片吧,她們拿出來一對,不就穿崩了嗎?”

李樂用淫蕩揭穿了神秘:“我也冒充雙胞胎#65377;”

“你憑什么能搞上女人還一下兒兩個?”我們一邊喝“珍寶”威士忌,一邊憤憤不平地質問李樂,“你又不是魯泡兒#65377;”

李樂搔首弄姿地說:“因為我皮白肉嫩#65377;”

我們說:“像個假娘們兒一樣#65377;”

李樂又說:“因為我有胸肌#65377;”

我們又說:“橢圓形的不叫胸肌#65377;”

李樂最后擠眉弄眼地說:“因為我有兩個雞巴,行了吧,滿意了吧?”

我們沮喪地說:“我們加起來也有兩個雞巴#65377;”

怨天尤人是沒有用的#65377;想把夢想變成現實嗎?不要猶豫,請拿起電話,撥打01096168參與有獎競猜,大獎多多,女人多多,屁股多多,乳房多多,等著你哦!

一天傍晚,兩個紅眼病兼性饑渴患者轟走李樂以后,躺在地毯上發呆,嘴里噴出便宜洋酒的味道#65377;

“拿起電話,撥打01096168吧#65377;”王飛憤然坐起來,對我說,“我們要去拍婆子了#65377;”

我說:“拍婆子?”

王飛說:“對!當不成流氓,連婆子也拍不上,人生真是太失敗啦#65377;”

我也坐起來:“去西單還是去動物園?”

王飛說:“哪兒也不去,就在咱們院兒拍#65377;”

我又躺下去:“那你去吧#65377;”

王飛說:“你為什么不去?”

我說:“全都是熟人,第二天就會有人告訴我爸:恭喜你,你兒子當流氓啦#65377;”

王飛忽然蹲下來,用醉鬼式的嚴肅凝視著我:“我知道你為什么老拍不上婆子了#65377;”

我說:“為什么?”

王飛說:“因為你當不了流氓,流氓都有婆子#65377;”

因為不敢拍婆子,所以不是流氓,因為不是流氓,所以永遠拍不上婆子#65377;我在十六歲那年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循環論證#65377;而跳出這個怪圈的方法也很簡單:放下酒瓶子,跟著王飛出門#65377;

我們嚼著口香糖,跑到操場上,在“團結緊張,嚴肅活潑”下面坐好,目睹黃昏把大地夾在腋下#65377;

在這個時候的操場,大概有如下幾種人物:

1毛主席,男,雕像,巨大#65377;

2老頭和老太太,退休干部,放大屁的時候旁若無人#65377;

3狗,跟在老頭和老太太后面吃屁#65377;

4少女,打羽毛球#65377;

5保姆,和少女打羽毛球#65377;

6小逼崽兒,比我們還小兩三歲,喜歡吹魔幻現實主義牛逼#65377;

上述人物之間缺乏公共交流的可能性,比如說老頭只和老太太與狗說話,少女只能與保姆說話,毛主席和誰都不說話#65377;缺乏公共交流,這才是拍婆子的實質性障礙#65377;作為不成功的流氓,我們只能和小逼崽兒說話#65377;眼巴巴地看了半天,王飛叫過來的只能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兒#65377;這孩子他爸好像是總務處的,八一建軍節的時候會給各家發富士蘋果#65377;

“那孩子你過來#65377;”

那孩子立刻被嚇壞了,可他走過來的時候,我們也嚇壞了#65377;他居然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臉朝前行走,而是像螃蟹一樣橫著挪,而且動作連貫,駕輕就熟,好像打籃球的滑步防守一樣#65377;

我和王飛面面相覷:“我操#65377;”

那孩子挪到跟前,我們才看出端倪#65377;原因是他的眼睛長得有異常人:左眼球偏向最左邊,右眼球偏向最右邊,根本無法直視#65377;如果直著走的話,他勢必死于撞擊電線桿#65377;那孩子還以為我們要截他的錢,或者干脆為了練兵而暴捶他一頓,所以一上來就吹魔幻現實主義牛逼:“東四十條和展覽館那邊兒都是我兄弟,十三匹狼二十六個獵手聽說過嗎?板兒刀剁手指頭,一天兩百多根兒#65377;”

我笑著點上一根“希爾頓”煙:“那是專切六指兒的大夫#65377;”

王飛則笑嘻嘻地給了他一個代號:“螃蟹男#65377;”

“哎#65377;”螃蟹男勢如破竹地崩潰了,抽著鼻子說,“大哥我沒帶錢#65377;”

“不要錢,咱們都是一個院兒的我要你錢干嗎?”我拍拍水泥臺階說,“坐坐#65377;”

螃蟹男戰戰兢兢地在我們中間坐下,王飛遞給他一顆“希爾頓”煙:“來一顆#65377;”

這下螃蟹男就受寵若驚了,他閃爍著兩只背道而馳的大眼睛分別仰視我們:“謝謝大哥,謝謝大哥#65377;”

王飛這時鉤住螃蟹男的脖子說:“認識什么婆子嗎?”

螃蟹男在香煙的鼓勵下,又開始吹起了魔幻現實主義牛逼:“東四十條和展覽館那邊兒婆子太多了,簡直是婆子的大本營,婆子的集散地,八雞十六只鴛鴦聽說過嗎?簡直就是打泡兒機器,一天兩百多泡兒二十四小時不合腿#65377;”

王飛用一記現實主義的嘴巴把螃蟹男抽醒:“別扯淡,說點兒實在的#65377;”

螃蟹男委屈地說:“大哥,我要有姐姐肯定給你們使#65377;”

我說:“這個我信,你女兒也行,不過我們等不了那么久了,只爭朝夕#65377;要不你幫我們一個忙吧#65377;”

“把她們叫兩個過來#65377;”王飛指著正在打羽毛球的少女們接茬說#65377;

螃蟹男說:“我不敢#65377;”

王飛用煙頭在他眼前晃了晃:“再說不敢?”

螃蟹男只好走過去,沒幾步又不轉身地挪了回來,哭喪著臉說:“大哥我還有二十塊錢#65377;”

我說:“不是錢的事兒,趕緊去#65377;”

這下螃蟹男真哭了,但我們毫不憐憫,連打帶踹地給他加油#65377;螃蟹男用左眼看看少女們,又掉了個個兒,用右眼看看同一撥兒人,啜泣著問:“叫哪個?”

叫哪個呢?既然要叫,還得挑挑#65377;我們看了半天,搖起了頭:“oh,fuck#65377;”

“都沒發育#65377;”王飛說#65377;

“或者發育得偏離了軌道#65377;”我說#65377;

“再看看#65377;”

過了一會兒,王飛一拍大腿吼道:“可算趕上這撥兒了#65377;”

“全是咸帶魚?”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65377;天哪,那簡直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二十歲以下的女人#65377;她梳著齊肩短發,腰細腿長,胸挺臀翹,提著一個“貝納通”服裝的帶子從操場一側的林陰道走來,身后還跟著一個扎著馬尾辮,看樣子還上小學的小姑娘#65377;

“就是她,把她叫過來#65377;”王飛急促地掐滅煙頭,又點上一棵#65377;

這下螃蟹男反而笑了,他說:“這個簡單,讓我兄弟叫過來就行了#65377;”

這時他朝遠處的一群小逼崽兒招招手:“過來!”立刻跑過來一個皮膚黝黑#65380;結結實實的小逼崽兒,高聲呼應著他:“歐巴,歐巴!”

這個小逼崽兒一只手拿著一只蜻蜓,一只手攥成拳頭,跑到我們面前立正#65377;螃蟹男說:“這是小啞巴#65377;”

小啞巴說:“歐巴,歐巴#65377;”

螃蟹男說:“那倆婆子,一個是他大姐,一個是他二姐#65377;”

小啞巴說:“歐巴,歐巴#65377;”

螃蟹男說:“把她們叫過來,就說大哥想認識認識她們#65377;大哥還想告訴她們什么?”他這時已經像一個得意洋洋的龜奴了#65377;

王飛說:“你能讓他告訴什么?快去吧#65377;”

這時我們又看到了驚人的一幕:小啞巴“嚯”地吼了一聲,好像振奮精神一般跺了下地,然后飛快地把手里的蜻蜓塞到嘴巴里,又張開另一只手,露出兩只甲蟲,也塞到嘴巴里,嘎吱嘎吱地嚼了幾下,才一邊吞咽著一邊跑開去了#65377;

王飛作嘔吐狀:“怎么現在的小逼崽兒都他媽基因變異啦?”

螃蟹男解釋說:“他從小就不會說話,但他認為吃蟲子能治好#65377;”

我說:“一天吃多少只?”

螃蟹男說:“七八十只吧#65377;”

王飛說:“他會演變成青蛙的#65377;”

我們遙遙地看著極度的丑向極度的美飛奔過去,小啞巴在林陰道旁站住,理直氣壯地歐巴歐巴了幾聲,然后就一意孤行地跑回來了#65377;那個大美妞和小女孩兒交流了幾句什么,居然也跟了過來#65377;

“婆子來啦,婆子來啦#65377;”王飛正襟危坐著,緊張地抽著煙說#65377;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yeah,婆子近在眼前啦#65377;我們眼巴巴地仰著頭,都不敢站起來,因為她長得真高,足有一米七五,腿像仙鶴一樣倔強地立著#65377;面白無瑕,眼睛大得像非洲羚羊#65377;

在我們咽口水的時候,大美妞對我們說話啦:“你們是我弟弟的小伴兒?”

這立刻就讓我們沮喪了,她把我們視為和小逼崽兒同樣的存在物#65377;

大美妞繼續說:“你們應該互相幫助,讓他改改吃蟲子的壞習慣#65377;”

王飛這才想起來,應該像老流氓一樣從容,他站起來,點點煙灰說:“我們應該向他學習,他是一益蟲#65377;”

大美妞立刻尖笑起來,簡直讓我心蕩神馳#65377;她說:“蜻蜓也是益蟲,他要真是益蟲,就應該吃大蛆#65377;”

王飛慢慢進入狀態了:“廣東那邊管這叫肉芽#65377;”

大美妞又尖笑起來:“別逗啦#65377;”

王飛漸入佳境,繼續逗:“你以前當過模特嗎?”

大美妞說:“我有那么老么?我是準備當模特#65377;”

王飛還想說,大美妞卻一扭,回眸,甜笑:“你們玩兒,我先回去啦#65377;”

王飛立刻追上去:“我送你回家#65377;”

大美妞沒有拒絕,王飛就像豹子后面撿食的豺狗一樣嗅著追了上去#65377;他一邊搖頭擺尾地跟著,一邊對我回過頭來唇語:“哥們兒先探探路#65377;”

拍婆子對他來說已經很簡單了,對我來說卻仍然萬分艱難,我只能坐在臺階上,身邊圍著螃蟹男#65380;小啞巴和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65377;我重新被失敗主義籠罩,無所事事地抽起了“希爾頓”香煙#65377;螃蟹男一只眼睛看出我情緒不好,所以心驚肉跳,但另一只眼睛卻有了新發現,所以熱情洋溢,他對小啞巴說:“瓢蟲瓢蟲!”

他斜側面的花壇底下,爬行著幾只斑斕的七星瓢蟲,小啞巴聞訊立刻沖過去,把它們抓在手里,然后像吃mm巧克力豆一樣細細享用#65377;這時我實在不想看他們兩個,就扭過頭去看看小女孩兒#65377;她表情倔強,但眼神空洞,一副看破一切的頹廢神童的樣子#65377;對于一個食蟻獸一般的弟弟,她見怪不怪,好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過了一會兒才幽然說:

“今兒晚上夜宵又省了#65377;”

發現我看她以后,她依然面無表情,卻向我伸出兩個半透明的手指:“發根兒煙抽#65377;”

我打開煙盒,抖出煙來,看著她熟練地抽出一棵點上#65377;薄薄的嘴唇似動非動地噴出一股濃煙,接著小巧玲瓏的鼻孔也開始冒煙#65377;我還以為她就是想抽著玩兒呢,沒想到她連“過橋”都會,儼然一個無所用心的老煙槍#65377;

“這兩年的‘希爾頓’不好抽了,有股臭味兒#65377;”她甕聲甕氣地說#65377;

我說:“你道兒還挺深#65377;”

她說:“我平常都不抽外煙兒,我抽云煙#65377;”

我說:“你從幾歲開始抽的?”

她說:“八歲#65377;”

“你們家人不管你?”

“青春期抽煙才是壞孩子,我還沒到青春期呢#65377;”

“你們家人還真想得開#65377;”

“那還能想不開,難道我戒不了他們就自殺?”

我說:“以前沒怎么在院兒里見過你們,新搬來的?”

她說:“原來住‘二炮’,清河那邊兒#65377;”

我說:“你們家孩子夠多的#65377;”

她說:“計生辦不敢管我們家#65377;不過我們家孩子都有毛病,我抽煙,我弟吃蟲子#65377;”

我說:“你姐呢?你姐看著挺正常的啊#65377;”

她壓低聲音說:“我姐是個自殘愛好者#65377;每天晚上都玩兒,沒人看著的時候就用刀片割手指,用繩子捆大腿,讓肌肉壞死#65377;”

我難以想象那樣的姑娘會有這種愛好:“為什么啊?”

小女孩兒聲音更低了:“她說她餓#65377;”

這么說完,小女孩兒的身體忽然在晚風中瑟瑟發抖#65377;此時正是夏天,白天暴曬的酷熱未消,操場上絕不冷#65377;我想她是被這里泛著青草味兒的憂郁擊中了,和我一樣,所有的年輕人都躲不開這一擊#65377;從這個角度講,她已經進入了青春期#65377;

小女孩兒說:“再給我一棵煙#65377;”

她點上煙后,又說:“我的辮子松了,你給我系一下#65377;”

這是我第一次為異性梳理頭發,雖然對象只是個十一二歲#65380;喜愛抽煙的小女孩兒,但留在我指尖的觸覺仍然薄若蟬翼,柔如月光#65377;她耳朵的后輪廓和頸上的絨毛閃閃發亮,微微顫抖,頭像小貓一樣低伏#65377;我恍然若失,系風捕影般地幫她綁了幾次都沒有綁牢,最后終于勉強完成#65377;

“你是第一次幫我綁辮子的人#65377;”她用夾煙的手撫摸著辮根說#65377;這話讓我像跳進秋天的湖水一樣,所有的感官都透亮了#65377;

在“團結緊張,嚴肅活潑”下面,我們目睹著天色像手旋開關的電燈一樣變暗,往常到了這時候,我和王飛都要去食堂的小吃部要一把羊肉串,喝兩瓶啤酒#65377;但王飛還沒有回來,看來他進展得很順利,今天晚上不會和我去共享低級感官娛樂了#65377;多么荒誕的生活,只要死皮賴臉地跟著一個姑娘,你就能如愿以償#65377;

在小女孩抽完第十二根“希爾頓”香煙時,我站起來,拍拍屁股,想要回家了#65377;我走過小花園,穿過小樹林的時候,才發現她一直在后面跟著我#65377;

“你怎么不回家?”我說#65377;

“回家也沒事兒干#65377;”她說#65377;

我說:“我有事兒#65377;”

她說:“那你忙去吧#65377;”說完她輕輕地轉身走了回去,像野貓一樣輕盈地跳過花園,融化在籃球場的白熾燈光下了#65377;

我到軍人服務社買了盒煙,又在院兒里轉悠了一圈,然后獨自到食堂吃了羊肉串,喝了啤酒,嘴里寡淡無味,仍然不想回家#65377;此時已經九點多鐘了,我到王飛家樓下看了一樣,他房間的燈還黑著#65377;我抽著煙,重新回到操場#65377;

剛一到操場,那三個小孩兒立刻像燈光下的蛾子一樣圍了過來#65377;螃蟹男一邊橫著跑一邊說:“大哥,大哥,出事兒了#65377;”

小女孩兒嚴肅地指責我:“你剛才為什么不在?”

小啞巴說:“歐巴,歐巴#65377;”

我說:“怎么了?”

螃蟹男說:“跟你一塊兒的那個大哥讓人打了#65377;”

我說:“讓誰打了?”

螃蟹男聳人聽聞地說:“魯泡兒,魯泡兒!”

“我操#65377;”我也嚇壞了,“魯泡兒#65377;我那哥們兒怎么惹魯泡兒了?”

小女孩兒說:“他跟著我姐回家,魯泡兒在樓道門口等著我姐呢#65377;見面兒什么也沒說,脫下大皮鞋就打,頓時就花了#65377;”

“我操,”我只能說,“我操#65377;”

螃蟹男問我:“那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我說,“現在他們人呢?”

螃蟹男說:“魯泡兒把那大哥揪走了,說要跟他好好談談#65377;”

這不是很簡單嘛,王飛同志完蛋操了#65377;我無可奈何地攤開了手#65377;螃蟹男卻非常信賴地說:“現在怎么著?咱們怎么把他救出來?”

救出來?我心慌意亂地說:“是得救出來#65377;到哪兒救去啊?”

螃蟹男說:“咱們到魯泡兒家去,抄了丫的#65377;”

這時候我知道他又要進行魔幻現實主義敘述了#65377;果不其然,螃蟹男兩只斜眼撲朔迷離,唾沫星子飛濺地說:“可惜我六條兒那幫哥們兒不在,否則三十多把板兒刀,丫魯泡就是每只手長三十根兒手指頭也不夠他們剁的#65377;我在護城河那邊兒還有倆叔叔,都是四張兒多的老泡兒,文革的時候霸占西單游泳館,血染游泳池,一人一把軍刺——”

我懶得搭理他,把小女孩兒拉到一邊兒:“你姐呢?”

小女孩兒說:“出事兒以后,我姐也沒回家#65377;不過我能找著她#65377;”

我說:“先找你姐去#65377;”

我跟著小女孩兒往軍人俱樂部方向走去,螃蟹男喋喋不休,和小啞巴跟著我#65377;我停下來問:“你們跟著我干嗎?”

螃蟹男說:“我不是一直就跟著你嗎?我是義無反顧了#65377;”

說實話我是真有心置王飛于不顧了,不過螃蟹男像個比皇上還積極的太監,讓我沒法兒不表現出一點兒仗義#65377;他一路上一直討論著我們應該如何“鏟了丫魯泡兒”#65377;

軍人俱樂部后面有一個破舊的停車場,我們在叢生的雜草中走過去#65377;小女孩兒夾著煙說:“我姐老偷偷來這兒#65377;”

借著月光和俱樂部背面的探照燈光線,我看到巨大的木質車庫門下蹲著一個人影,她的頭發在晚風里微微抖動#65377;我忍住戰栗的沖動,向那個曲線飄逸的人影走過去,認出正是小女孩兒的姐姐,王飛試圖尾隨的大美妞兒#65377;她靠著墻角蹲著,手撐在下巴上,雖然表情模糊不清,但讓人感到眼神專心致志#65377;

但走近之后,我看到她托住下巴的手里還拿著一樣東西,在月光下幽幽發亮#65377;一直走到面前,我才看清那是一個刮胡刀片#65377;她專注地凝視著刀片,就像收藏家在燈下鑒賞古玩,或者少女把玩著情人的信物#65377;看上一會兒,她便會張開嘴,伸出舌頭,饞嘴似地去舔刀鋒#65377;刀鋒過處,舌頭立刻被割出了細小的傷口,血珠從她的指尖滑落,而地面已經密布了一片血跡了#65377;

我像受驚的動物一樣無法言喻地驚叫起來,她好像這是才發現我,扭過頭來,燦然笑了,連牙齒縫都是鮮紅一片#65377;

還是螃蟹男勇敢地說:“我大哥讓人打了#65377;”

小女孩則像問陌路人一樣對她姐姐說:“那人讓魯泡兒帶到哪兒去了?”

小女孩兒的姐姐仿佛倍感無聊一樣說:“又沒我事兒,問我干嗎?”

我嗓子梗梗的,還是說不出話來,小女孩兒的姐姐對我說:“你想找誰,就到他們家找去,我哪兒有心思管這些破事兒#65377;”

我立刻掉頭就走,恍惚感到地上開滿了梅花#65377;

回到操場,螃蟹男說:“大哥,怎么辦?”

我這才緩過神來,看看表,還不到十點#65377;不管怎么樣,都得去找找王飛#65377;我說:“你們先等著,我到圖書館拉倆人來#65377;”

螃蟹男頓時振奮地說:“我打過群架!我給你們搜羅板兒磚去#65377;”

小女孩不做一聲地跟著我#65377;我穿過晚上格外濃密的樹影,走出院門,來到隔壁的醫學院圖書館#65377;我認識的不少人都喜歡在這里的錄像廳看美國電影#65377;我對小女孩說:“你在門口等著我#65377;”然后向看門人出示了閱覽證,到錄像廳轉了一圈,但時間太晚了,看錄像的人都回家了#65377;那些人絕對不會到樓上去和醫學院的學生一起上自習的,我明知這點,但還是上了樓,在巨大的期刊閱覽室里逛游著#65377;沒走幾步,卻聽見有人言之鑿鑿地說:

“梅毒三期!你看爛成這樣兒,這就是梅毒三期!”

另一個人說:“不會是開水燙過吧?”

我循聲過去,看見兩個男青年正在捧著一本英文期刊,一本正經地研究一副女性陰部的照片#65377;他們看到我,驚奇地說:“你到這兒干嗎來了?”

這兩個人是另一個院兒的,我們曾經一起在游戲廳勒索過小學生#65377;胖一點的叫孫強,瘦一點的叫熊平,我對他們說:“有點兒事兒#65377;”

“什么事兒?”他們露出苦于沒事兒干的仗義#65377;

我說:“王飛讓人捶了#65377;”

“你找人干的?捶得好!”孫強擊掌喝道,“我他媽早就想捶丫的了#65377;”

我說:“不是不是,我是幫王飛拉人來的#65377;”

孫強愣了一下,馬上說:“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熊平和道:“誰敢捶王飛,我們非花了丫的#65377;”

于是我就帶著這兩個沒理性的仗義狂下了樓,但沒敢告訴他們要去找魯泡兒#65377;我知道,那樣的話他們很可能會立刻逃竄的#65377;

在樓下看到叼著煙沉思的小女孩兒后,孫強用鑒賞的口吻說:“你馬子?有氣質#65377;”說完以后表現出一副對朋友妻的尊敬態度——兩眼深沉地看著自己的鼻梁#65377;

從這個細節里,我感到生活簡直荒誕得不可言喻#65377;我很想把他們帶到亮處,讓孫強看看“我馬子”還沒發育吶#65377;但想到孫強這種傻逼會干脆將我當成一個純情的流氓,我就沒信心跟他較真兒了#65377;

于是我帶著兩個迎風流著口水的男青年,伙同抽煙不止的女青年回到院兒里,和螃蟹男以及小啞巴會合#65377;孫強果然煞有介事地指著螃蟹男問我:“你小弟?一看就是猛將#65377;”

他和熊平擺出了一副其他地盤的老大的樣子,表情肅穆,就差擺出一個關二哥像了#65377;

而螃蟹男他們高興得簡直像過節一樣,他們認為自己終于和真正的流氓混在一起了#65377;螃蟹男橫著遞給我們一人一塊磚頭:“我在禮堂后面的工地偷的#65377;”

一塊兒磚頭能賣八分錢呢#65377;孫強派頭十足,極其滿意:“會辦事兒,哥兒幾個會辦事兒,上次二院的幾個孩子拉我們過去碴架,連家伙都沒備,哥們兒差點兒跟他們丫的翻臉#65377;”

熊平掂量著磚頭問:“王飛呢?給人花成什么樣兒了?”

我說:“到地方就看見啦#65377;”

于是我們在涼爽的晚風中,行色匆匆地向魯泡兒家走去#65377;路人看見我們,居然熟視無睹,一個老太太和藹地問我:“還不回家看電視去?”

我說:“不看啦#65377;”

她說:“上幾年級啦?”

我說:“高一啦#65377;”

她說:“上高中以后,男生的成績就要比女生好了吧?”

我說:“對呀,女生總是肚子疼#65377;”

一直到了魯泡兒他們家樓道口,我才對孫強說:“就這家兒#65377;”

孫強看了看門牌號,深沉地點了點頭,隨后對螃蟹男說:“你們倆一個站在街這頭,一個站在街那頭,幫我們望風兒,一會兒打起來,警衛連的大兵一過來,你們就打個匪哨兒#65377;”

螃蟹男拍著胸脯說:“我一人就能同時望兩頭#65377;”

孫強說:“有潛力#65377;會匪哨兒嗎?”

螃蟹男指著小啞巴說:“他會#65377;”

剛說完,小啞巴就張大了嘴,尖叫起來,簡直像動物園野禽館里充斥的那種叫聲#65377;大家被震得直捂耳朵:“我知道他為什么不會說話啦,他長的根本就不是人的聲帶#65377;”

最后,孫強冷靜地對小女孩兒說:“女的就別去了#65377;”

我走上魯泡兒家的臺階,準備敲門#65377;魯泡兒家住一樓,我回頭望望孫強和熊平,他們手拎磚頭,翻著白眼兒,輕松自如#65377;敲了幾下,沒人回聲兒,我又回頭看看孫強和熊平,他們還是手拎磚頭,翻著白眼兒,輕松自如#65377;我改成大力拍門,高聲叫罵:“孫子,開門!”一邊罵一邊再回頭看看孫強和熊平時,這倆孫子已經沒影兒了#65377;

我趕緊追出樓道,看見孫強和熊平一路沒命地跑著,一邊跑,孫強一邊對熊平說:“還拿著磚頭干嗎?”

說完兩個人就把磚頭扔到路邊的草坪里#65377;螃蟹男奇怪地問:“大哥,跑什么?”小啞巴興奮地又叫了起來#65377;強弓硬弩一般的尖叫聲中,小女孩兒抬起手,手指輕脆地一彈,煙頭就迎風飛去,畫了個星光點點的弧線,正好落進孫強的后脖梗子里#65377;孫強一邊跑,一邊被燙得亂蹦亂跳,嘴里咝咝有聲,好像被踩到尾巴的蜥蜴一樣#65377;

而我剛想和他們一塊兒逃跑,魯泡兒已經拎著菜刀出來啦:“那孩子,你過來#65377;”

“那孩子,說你呢#65377;”

“那孩子,快點兒#65377;”

“那孩子,進門吧#65377;”

魯泡兒又肥又白,光著膀子,胸毛比腋毛還豐盛,讓人懷疑他自己刮過#65377;他懶洋洋地拎著一把破菜刀,菜刀的刀刃兒破了好幾個口兒,也不知是剁排骨的成果,還是剁人的成果#65377;我心里一片冰涼,跟著他進門,剛想有禮貌地把磚頭放在門口,他大大咧咧地說:

“磚頭就拿著吧,我還怕你拿磚頭?”

我只好雙手端著磚頭,好像送餐的服務員一樣跟進了門#65377;他家里平庸無奇,像大院兒里的其他干部家庭一樣,擺放著國產名牌家具#65380;日本電器和一輛“捷安特”山地車#65377;魯泡兒彎下腰去,脫下著名的大皮鞋,我剛想也跟著脫,他又說:

“別脫啦,你脫鞋有什么用?”

然后他就一手拎著菜刀,一手拿著一只大皮鞋,一腳高一腳低地把我帶進了客廳#65377;更讓我恐懼的地方,在于客廳的沙發旁邊,居然仰面躺著一個老頭兒#65377;他緊閉雙眼,兩腿僵直,禿頂上的亂發向一邊耷拉著,夏天還穿著一件毛背心#65377;

我正不知所措,魯泡兒卻毫不見外地說:“愣著干嗎?還不快幫把手?”

說著,他就把兩只手插進老頭兒的腋下,憋著勁兒搬起來#65377;我趕緊把磚頭放下,抱住老頭兒的兩只腳,跟他一起用力,一二三,把老頭兒放在了沙發上#65377;

剛一放下,老頭兒就醒了#65377;他捂住腦袋頂,含糊不清地說:“家門不幸啊#65377;”

“讓你丫再說#65377;”魯泡兒說著就掄起大皮鞋,照著他爸頭頂就是一下,砰的一聲,比敲鼓還響#65377;在老頭兒的耳朵里,這一下可能比打雷還響——或者根本就沒有響聲——打多了,習以為常了#65377;

老頭兒挨了打,腦袋一歪,又躺在沙發上,卻繼續說:“有沒有人管管啊#65377;”

魯泡兒同情地說:“沒人管#65377;”說完又是砰砰兩下#65377;

老頭兒正在繼續感嘆,這兩下兒頓時讓他咬了舌頭#65377;他吸吸溜溜地捂著嘴,非常害羞地說:“你看我這爹當的#65377;”

魯泡兒這時把大皮鞋遞到他爸嘴邊,說:“咬住#65377;”

他爸像挑食的孩子一樣躲開說:“不咬#65377;”

魯泡兒循循善誘地威脅道:“那就別說話#65377;”

接著他又把菜刀遞到我面前#65377;我立刻張開嘴說:“我咬,我咬#65377;”

魯泡兒像寬容地對待癡呆患者一樣笑了:“不是讓你咬#65377;”

我說:“那干嗎?”

魯泡兒說:“剁手啊#65377;”

我說:“剁——哪只手?”

魯泡兒說:“這倒是個問題#65377;你是不是左撇子?”

我說:“不是#65377;”

魯泡兒說:“那你就是準備用右手拿板兒磚拍我了——剁右手吧#65377;”

雖然已經料想到這種結局了,但我還是一身冷汗,僵在原地了#65377;魯泡兒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卻不敢盯著他的眼睛#65377;我只有一只右手啊,剁完了之后,很多事兒就不能干了:不能打鍵盤#65380;不能彈鋼琴#65380;不能打籃球#65377;但是魯泡兒正在堅決而又溫和地敦促著我,讓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65377;

這時候還是老頭兒打破了僵局#65377;他忽然大慟地喊道:“孩子,這可是犯法的啊#65377;”

魯泡兒耐心地向他解釋:“是他自己剁,剁自己不犯法,我也不犯法,我們都不犯法#65377;”

老頭兒還是說:“孩子,咱可千萬不能惹大事兒啊#65377;”

這時魯泡兒忽然奇怪地說:“咦,誰讓你說話啦?”

老頭兒像狡黠的孩子一樣抱緊了大皮鞋,緊張地盯住魯泡兒,示意他已經繳獲了兒子毆打他的工具#65377;而魯泡兒則無奈地搖搖頭,脫下另一只腳上的大皮鞋,照著他的腦袋頂,砰砰,又是兩下#65377;

魯泡兒一邊打,還一邊對我說:“你剁不剁,剁不剁!”

我拿著菜刀,忽然意識到自己除了剁自己之外,還有一個選擇,就是把魯泡兒給剁了#65377;但是老頭兒推心置腹的勸告仿佛又是對我說的:“孩子,咱可不能惹大事兒啊#65377;”

本來我就沒那個膽量,現在就更沒膽量了#65377;但是這時候,門突然又被敲響了#65377;魯泡兒納悶地說:“怎么還有人?”他拿著大皮鞋,威風凜凜地走出去開門,剩下我和老頭兒兩個家伙,對視著,不知道說什么好#65377;

過了一會兒,魯泡兒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走進來,搖頭晃腦地說:“我操,現在怎么什么人都想當流氓#65377;”

后面跟進來三個人,正是小女孩兒#65380;螃蟹男和小啞巴#65377;小女孩兒還在冷漠地抽著煙,螃蟹男興奮地橫著走,小啞巴則手持兩條蚯蚓,仰著頭,慢慢地把它們放進嘴里,接著像吃面條一樣,吱溜一聲,吮了進去#65377;

對于這幾個孩子,魯泡兒只能哭笑不得地說:“你們他媽要干什么?”

螃蟹男興高采烈地說:“拍你丫的#65377;”

小女孩兒對螃蟹男說:“歇一邊兒去#65377;”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有說,我感到她的眼神兒都快把這間屋子變成冷庫了#65377;

老頭兒這時對魯泡兒說:“你要有火兒,打你爸就行啦#65377;”

小女孩兒卻對魯泡兒說:“咱們談談吧#65377;”

魯泡兒當然對這個提議不屑一顧:“還是讓你姐來跟我談吧#65377;她老躲著我干嗎?”

小女孩兒說:“那是她的事兒#65377;我想跟你談談#65377;”

魯泡兒說:“等你長到戴胸罩的年齡再跟我談吧#65377;”

螃蟹男這時贊嘆道:“純流氓,純流氓#65377;”

小女孩兒說:“等那時候就晚啦#65377;”

魯泡兒說:“你這么迫不及待?”

小女孩兒這時問魯泡兒:“你今年多大啦?”

魯泡兒說:“二十九,怎么了?”他忽然不愉快起來,好像認為回答了小女孩兒的問題很丟人#65377;

小女孩兒說:“再過十年,你就三十九啦,那時候我們一個二十六,兩個二十三,一個二十二#65377;再過十年呢,你都快五十了,我們也就三十出頭#65377;那時候你打得過我們嗎?”

魯泡兒忽然笑了:“你想得還挺長遠#65377;”

小女孩兒說:“所以你今天有兩條路:一,把我們都殺嘍,一個別留;二讓我們走,這事兒就算了了#65377;要不等到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你就變成他這樣啦#65377;”她說著指指老頭兒,“他過去也沒少打你吧?”

老頭兒頓時觸景生情:“對呀,我那時候怎么不打死你呀?”

魯泡兒正想勃然大怒,小女孩兒卻伸出一個指頭讓他安靜下來:“別激動,有點兒理智,考慮考慮#65377;”

老頭兒老淚縱橫,后悔了一會兒,卻扯扯魯泡兒的大褲衩:“說得有道理呀,兒子,等你變成我這樣兒,后悔都來不及#65377;我勸你還是給自己留條后路吧#65377;年輕打人,老了被人打,我犯過這個錯誤啦,你可不要再犯呀#65377;”

魯泡兒一把甩開他說:“你他媽什么時候關心過我?”

老頭兒委屈地說:“我一直都關心你的嘛#65377;”

魯泡兒怒吼道:“放屁,你那時候一直忙著搞小老婆,搞打字員,搞秘書,現在倒說關心我啦#65377;”

老頭兒說:“我又沒搞出第二個兒子,當然還是關心你啦#65377;你的大皮鞋是誰給你買的?從小你就愛穿大皮鞋,所以我每年在你生日的時候,都會送給你一雙大皮鞋#65377;”

這個時候魯泡兒往窗臺上望去,只見那兒齊刷刷地擺著一排大皮鞋,有陸軍配備的作訓靴,有翻毛登山鞋,還有昂貴的“cat”牌皮鞋#65377;足有十幾雙大皮鞋,這些大皮鞋一定陪伴他走過了十幾年,也在他爸的頭頂上印下了無數鞋印#65377;他看看大皮鞋們,看看老頭兒,又看看我們,最后目光又落在客廳中央的一幅中年婦女半身像上面#65377;他忽然像無緣無故裂開的雞蛋一樣,嗷嗷兩聲,一只眼睛留下了一滴眼淚#65377;他悲痛地說:“媽媽,你死得早啊#65377;”

老頭兒趁機說:“所以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啦#65377;”

魯泡兒說:“所以你才會出去亂搞啊#65377;”

老頭兒說:“我那是想給你找一后媽呀#65377;”

魯泡兒說:“所以我才會變得這么混蛋呀#65377;”

老頭兒說:“這不怪你,我也有責任,我沒照顧好你呀#65377;”

魯泡兒忽然悲切地說:“爸爸!”

老頭兒傷感地喊出了乳名:“泡泡兒!”

魯泡兒說:“我已經這么混啦,估計也改不好了,以后可能還會打您,所以我要送您一個安全帽兒,我一打,您就戴上它#65377;”

老頭兒說:“沒關系,我習慣啦,不打兩下還會偏頭疼呢#65377;”

他們說著說著,就開始抱頭痛哭起來啦#65377;魯泡兒一邊兒嚎啕,一邊兒用大皮鞋打自己的腦袋:“混蛋混蛋混蛋!”

老頭兒從魯泡兒的肩膀里掙扎著鉆出來,攥住魯泡兒的手,并對墻上的遺像深情地說:“他媽媽,咱們的孩子長大啦!”

我操,都快三十了,才剛他媽長大啦#65377;我和小女孩兒他們忽然像被世界上最強的幽默感擊中了,面面相覷,互相只有一個沖動,就是瘋狂地哈哈大笑#65377;為什么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親情大戲,不光電視里有#65380;舞臺里有#65380;無聊的書里有,就連流氓家都有,而且開演的時候,一點兆頭都沒有,突然之間,親情就來啦,比狗和狗翻臉還沒理由#65377;真是他娘的太幽默了#65377;我們想笑又不敢笑,想笑又覺得不合適,最后只能干抿嘴#65377;

魯泡兒捶胸頓足了一會兒,才算看見我們,奇怪地說:“你們他娘的怎么還不走?”

我們只好把磚頭捧起來,迅速往門外走#65377;臨走的時候,螃蟹男還說:“既然這樣,等你老了我們就不打你了#65377;”

而那老頭兒居然心滿意足地說:“孩子們,要好好學習呀#65377;”

我們出了門,大家立刻咯咯地笑起來,小女孩兒說:“剛才那一幕怎么這么假呀,他們丫的是裝的吧#65377;”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開懷大笑呢,好像怒放的梨花一樣清麗動人#65377;

而在我和小女孩兒對著火點煙的時候,王飛忽然又出現了#65377;他的兩只眼睛被打得像浣熊一樣,鼻子都歪了,鼻血一直流到嘴里,腦門上還清晰地印著一個大鞋印#65377;他手里拎著一把菜刀,咬牙切齒地吼道:“魯泡兒,我非劈了你丫不可#65377;”

我心不在焉地拍拍他的肩膀說:“算啦,魯泡兒已經被我們鏟了,你聽,打得丫挺的在家直哭#65377;”

這時候,我覺得浪子回頭實在是世界上最傻逼#65380;最無聊的故事,當流氓也是一件最沒勁的事了#65377;連這個理想都讓人提不起興趣了,我只能回到學校,奮力考取高等學府了#65377;

下:人人熱愛老邁克爾

我在高等學府一呆就是四年,成績優異,傻逼呵呵#65377;我在課堂上說,我要獻身學術,我在班會上說,我要獻身理想,我在社會活動上說,我要獻身市場經濟大潮,我在志愿者協會說,我要獻身愛心行動,我在女朋友的耳朵旁邊說,我要獻身給你#65377;

這一獻,就是四年,光獻身給女朋友,就獻了四個,平均一年獻一個#65377;獻到后來,我發現,現在無論什么單位#65380;組織還是個人,沒誰真心實意地愿意接受你的獻身;而這個世界上想要獻身的人又太他娘的多了,在哭著喊著獻身的洪流中,多了一個不多,少了一個不少,誰也一點便宜都別想占著#65377;

而在第四年,幸虧及時發現,干凈利落,我才阻止了一次迫在眉睫的獻身——我女友的子宮里,一個胎兒正準備獻身于這個充滿幽默感的世界#65377;我在課余時間獻身了電視臺的編輯工作,用以出資讓她暫時獻身婦產科手術臺,當然還要信誓旦旦地保證,我將永久性地獻身于她#65377;

但在畢業的那個夏天,我果斷地退掉了租來的房子#65380;辭掉了找好的工作#65380;停用了手機,將她永遠扔在了火車開走的方向#65377;我又一次懸崖勒馬,終止了獻身給婚姻的路程#65377;

發現沒地方去了之后,我才回到了從小生長的大院兒#65377;這時候我被烙上了雅皮士的油腔滑調#65380;輕浮的笑以及假裝推心置腹的態度#65377;作為一個體面人,我和原來廝混的人早就斷絕了來往,但當很多年以后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后,才發現同齡人都在奔向體面的道路上一往無前#65377;孫強和熊平一個成為了解放軍中尉,一個成了國家機關的部門乒乓球明星,最夸張的是王飛,他已經成了一家小型私有企業的老板,買了一輛二手別克汽車,多次因夜間酒后駕車被捕,接受盤問時誠懇地對警察說:

“咱們這不都是為了事業么#65377;”

他還對警察說:“男人壓力大啊#65377;”

至于著名流氓魯泡兒,他和他的大皮鞋以及爸爸在院兒里消失很久了,留下一套空房#65377;有人說他們移民了,還有人說魯泡兒把他爸打死了#65377;

這個時候流氓最愛的“希爾頓”牌香煙也在煙攤上絕跡了,我在電視臺熬夜的時候,改抽了日本“七星”牌#65377;我抽著煙,從出租車上下來,慢慢地走進院兒門,望了望自己家窗戶#65377;窗口黑暗,樓下的車位空著#65377;我爸媽一定開著那輛所有中年人都喜歡的大排量本田轎車到郊區住去了#65377;

假如這個時候上樓,我一定會被恍若隔世的感覺擊昏在地,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65377;于是我把裝書和cd機的背包放在門口,自己晃晃悠悠地來到操場#65377;

我坐在“團結緊張,嚴肅活潑”下面,看著毛主席#65380;老干部和打羽毛球的少女們#65377;毛主席好像永遠在打車,老干部退休了一茬又一茬,但永遠有資格響亮地放屁,少女們都帶著保姆#65377;新的小逼崽兒也出現了,他們的耐克鞋款式已經和我們當初的差別很大了#65377;坐了一會兒,我想到食堂小吃部去吃幾串羊肉串,喝一瓶啤酒,但走過去卻發現那兒已經承包給了一個溫州人,改成了“干部足療俱樂部”#65377;校官以上可以打八折#65377;

我像多年以前一樣頹唐,走回操場,但在這時卻聽到了轟隆轟隆的音樂聲#65377;

操場旁的林陰道燈光輝煌,一輛出租車毫無預兆地突然停住,跳出來幾個十七八歲的孩子#65377;他們都穿著無比肥大的褲子#65380;超大款“洛杉磯湖人隊”或“休斯敦火箭隊”的隊服,還有的穿著卡腰立領的復古襯衫#65377;他們的腰上都掛著磨舊的金屬鏈子,背著足球運動員訓練用的枕狀包#65377;他們的頭發五顏六色,有紅的#65380;黃的和綠的#65377;一個瘦高瘦高的紅發姑娘手里拎著一個便攜式cd唱機,那就是震耳欲聾的音樂的源頭#65377;

由于經常在電視臺的音像資料室里和一個姑娘吃盒飯聊天,我能聽出cd機里放的是一個美國人艾米納姆的說唱樂#65377;由于沒有參加過托福聽力考試,我除了“fuck”之外,根本聽不懂那些高頻率念出的歌詞在說什么#65377;

那些年輕人像一撮雨后的毒蘑菇一般,鮮艷奪目地走到操場上來#65377;隨后我立刻認出了他們,因為我看到了螃蟹男#65377;此時的螃蟹男,居然能騎著一輛小型摩托車跟在出租車后面,由于視野的限制,他沒法兒正跨在車上,只能像電影里的民國村妞兒騎驢一樣,側坐在車座上,用一只手握著車把#65377;

螃蟹男斜著伸出腳踩剎車,并在摩托車歪倒之前跳到地上#65377;他橫行霸道地鉆進同伴之間,緊貼著拿cd唱機的姑娘走#65377;而那姑娘立刻也亮出了招牌動作:她掏出一個火苗粗壯的打火機點燃了一棵煙#65377;

我瞇著眼看著他們走過來,他們走到籃球場上停了下來,幾個人不屑一顧地掃視著我#65377;我聽到他們小聲說:

“那孫子坐那兒干嗎呢?不知道咱們天天在這兒呀?”

“給丫轟走#65377;”

最后還是那姑娘說:“算了算了,甭理丫的,該干嗎干嗎,都快比賽了,別惹事兒#65377;”

他們渾身不自在地跳上“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主席臺,把音樂聲放得更大了#65377;然后螃蟹男居然抽起筋來,一邊抽一邊對大家說:“這是一種南美的舞步#65377;”

其他人則有模有樣地開始操練北美街舞,無非是模仿機器人#65380;太空人或以頭為軸在地上作陀螺狀那一套#65377;跳得最投入的是長壯了許多的小啞巴,他的t恤衫上畫了一只巨大的蜻蜓,嘴里歐巴歐巴地亂叫,汗水亂濺#65377;

而螃蟹男的特長仍然是語言,他不但發揚了吹魔幻現實主義牛逼的傳統,而且還能有節奏地吹#65380;壓著韻吹#65377;這種吹法兒也就是hip-hop音樂的訣竅:

“yo-yo——臺下的傻逼現在不要走——不要害怕我的粗口——不要東張西望也不要回頭——不要不給面子我們一起點點頭——跟著音樂點點頭——再點點頭——你可能會流汗——因為碰見我crabman——讓我每秒鐘念上八十八個字把你嚇翻——你可以打聽一下——近到展覽館——遠到玉泉山——我的說唱獨一無二魔力無邊——”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抽筋,好像出了故障的電動玩具一樣#65377;這個樣子真是讓我想大笑個兩分鐘#65377;我想起上高中的時候,我們也是用這個態度模仿搖滾樂的,我和王飛腦袋上扎著一塊紅布,一人拿著一把掃帚在他們家的組合音響前亂吼:

“可是進進出出才知道,是無邊的空虛——”

那個時候可真是空虛吶#65377;

我不禁扭過頭去,看著那些狂跳街舞的年輕人,這才發現抽著煙的小姑娘也在看著我#65377;她果然就是那個小女孩兒,她從小就冷漠地抽煙#65380;有一個自虐狂姐姐#65380;曾經娓娓道來地向魯泡兒講道理#65377;

我的臉僵了好久才對她露出一個笑容,她立刻輕快地跑過來說:“優等生#65377;”

我說:“我什么時候成優等生了?”

她瞪大眼睛,驚詫地說:“你不知道啊?從你考上高等學府以后,我們院兒的家長都拿你教育我們#65377;”

我只能說:“何足掛齒#65377;”

她說:“瞧,你現在說話多文氣#65377;”

我挺起腰來,在晚風里舒展了一下身體,拿出煙來遞給她#65377;她看了看牌子說:“抽我的#65377;”接著就遞給我一盒“玉溪”牌香煙#65377;

“檔次夠高的#65377;”我一邊點火一邊說#65377;

“我爸的#65377;”她說#65377;

她的紅頭發在消瘦的肩膀上披散著,瑟瑟飄蕩,曾幾何時,我第一個為她扎起了辮子#65377;她一口一口地抽著煙,煙霧中唇紅齒白,目光冷漠#65377;

我問她:“你姐姐呢?”

她說:“上法國去了#65377;”

我說:“出國了?”

她說:“明兒下午回來#65377;”

我這才知道,她姐姐沒有成為模特,而是當上了一名空姐#65377;假如飛機上不讓隨身攜帶刀片的話,她會在衛生間里如饑似渴地用舌頭舔什么呢?

我說:“那你呢?你在哪兒上學?”

她說了一所大學辦的高中預科班,那兒的學生只學外語,然后可以到英聯邦的三流學校留學#65377;不光是她,還有螃蟹男和小啞巴,都準備自費去新西蘭留學了#65377;當然小啞巴不用學英語了#65377;新西蘭的蜻蜓和蟑螂格外大,夠他吃個飽的#65377;

問完這些,我沉默了一會兒,又沒話找話:“你們在這兒干什么呢?跳街舞為什么不去jjdisco?”

她說:“我們在練習呢,我們要參加電視臺的青春舞蹈大賽,獲獎的話可以去舞蹈學院進修,那樣就不用出國留學了#65377;”

我說:“獲獎了嗎?”

她說:“剛開始預賽,還有復賽和決賽呢#65377;兩千多個人里面選十個,太難了#65377;”

我問:“這比賽,哪家電視臺辦的?”

她說了一家電視臺,正好是我做編輯的那家#65377;而那個街舞大賽的籌委會正好在我所在的節目組隔壁,我總能看見一群行動緩慢的胖子在那兒復印照片,打印文件,打電話訂盒飯#65377;其中一個胖子總和我探討阿爾-帕西諾和羅伯特-德尼羅誰是好萊塢最性感的老頭兒#65377;我告訴小女孩兒,他們比賽的事兒,我可以幫上忙#65377;我給愛好好萊塢電影的胖子打了個電話,告訴了他小女孩兒他們的身份證號碼#65377;

“預賽歸我管,通過沒問題,復賽以后是舞蹈學院的專家負責,那時候就只能聽天由命了#65377;”

“沒事兒,過一關是一關#65377;”我說#65377;然后我只能承認,羅伯特-德尼羅比阿爾-帕西諾更搶眼一點,因為他個頭兒高#65377;

小女孩興奮地抱住我的胳膊:“謝謝大哥#65377;”

“別客氣,這都是大哥應該做的#65377;”我舒坦地笑著#65377;這時候螃蟹男和小啞巴他們已經停止練習,跑到籃球場上去打籃球了#65377;他們的超大款隊服晃晃蕩蕩,他們的復古耐克鞋吱吱作響#65377;我和小女孩兒也跑過去,跟他們一起投籃#65377;螃蟹男和小啞巴也認出了我,渾身是汗地過來打招呼#65377;我們一個接一個地在兩分線附近投籃,螃蟹男沒法直視,只能側著往籃框里扔,小啞巴則是個運動健將,投籃姿勢標準,命中率極高#65377;我在高中和大學低年級的時候,還是一把好手,但現在明顯兩臂無力,經常投得像腎虛患者的小便一樣#65377;小女孩叼著煙,冷漠地用兩手把籃球往網框里扔,大多數都沒有投到#65377;

螃蟹男一邊忙不迭地搶球,一邊和其他兩個孩子爭論,到底是科比-布賴恩特的技術好,還是文森-卡特更出色:

“丫卡特就是一農民,仗著跳得高,在人家腦袋上亂扣,其實技術特次#65377;”

“科比關鍵時刻老犯暈,浪費機會,沒有奧尼爾,丫什么都不行#65377;”

他們爭論了一會兒,還不忘對我表示尊敬:“大哥你說呢,你支持誰?”

幾年前,我也熱衷于收看nba籃球比賽,但后來自己不打籃球了,就沒原來那么愛看了#65377;科比-布賴恩特和文森-卡特這些年輕球員,我只會偶爾在運動鞋柜臺前看到他們的廣告,至于比賽基本上沒看過#65377;我愣了愣,回想自己很久以前看過的比賽,最后說:

“邁克爾-喬丹,我還是覺得喬丹最好#65377;”

小青年們大失所望:“操,喬丹都是什么年代的人了?現在都四十了吧?跳都跳不起來,退役好幾年了#65377;”

我說:“我就看過喬丹的比賽#65377;”

小青年們說:“您不知道江湖后浪推前浪啊?”

我說:“后來的人我都不認識了#65377;”

不過小青年們還是很給我面子,螃蟹男做出公允的樣子說:“不過得承認,喬丹還是歷史上最好的得分后衛#65377;”

我說:“就是,那時候我們宿舍都掛著喬丹的海報#65377;”

小青年們又興奮起來,紛紛表示,他們也看過喬丹的精彩片斷錄像,一邊說,一邊模仿起喬丹空中換手上籃和后仰跳投來#65377;

玩兒了一會兒,大家決定分撥兒打三對三斗牛比賽#65377;我和螃蟹男#65380;小女孩兒一撥兒,小啞巴和另外兩個黃頭發的小青年一撥兒#65377;打起來之后,我才發現小女孩兒和螃蟹男完全是毫無用處的隊友,他們只會亂叫著揮舞胳膊,小女孩兒叼著香煙,不停地尖叫,虛張聲勢,總是被晃得團團轉#65377;好在另外兩個黃頭發的小青年也是半瓶子逛蕩,只能煞有介事地運球,投籃并不準#65377;比賽很快變成了我和小啞巴之間的競爭#65377;小啞巴確實是個高手,他速度比我上高中時還快,跳得比我高很多,頻頻在我上方出手#65377;但我這種年紀的人,多半會變成所謂的老球痞子,跑不快跳不高,卻能適當地拱一下對手,用有犯規嫌疑的動作阻止對方的進攻#65377;還好小啞巴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對于我的小動作也不生氣,只會盡量用更快的速度擺脫我#65377;而熟悉了球性以后,我的拿手好戲三分球發揮了作用,就像臨近退役的喬丹一樣,能夠用遠投命中率彌補身體的乏力#65377;雖然時準時不準,但我還是接二連三地投中三分球,在零度角尤其準確#65377;每投進一個,小青年們都會大叫:

“老喬丹發標啦!”

大家叫我老喬丹,讓我既得意又悲情#65377;喬丹退役以后,變成了一個穿西服#65380;打高爾夫球的典型美國闊佬,和下一代年輕人的愛好格格不入#65377;老喬丹又投中了三分球,老喬丹再過兩年,就不用穿運動鞋啦#65377;

而我躲在三分線外放冷箭的策略讓小啞巴很不滿意,他歐巴歐巴,示意我三對三老遠投就不好玩了#65377;這時候老喬丹感到年輕球員在蔑視他了,他們認為他不是飛人了#65377;于是老喬丹趁小啞巴一不留神,突然切入內線,使盡全身力氣,回憶起在高中籃球場上的英姿,憤然跳起#65377;我自己都吃驚于能跳這么高,自打上大學以后就沒跳得這么高過,手舉起來,簡直都能摸到籃框了#65377;小啞巴趕緊也跳起來防守我,不過他跳得比我慢,讓我還有機會空中換手,收腹再展開,做了一個香港解說員所謂的“拉桿”動作,幾乎把腰都閃了,最后還是在他的指尖上方將球投進了#65377;

這種感覺真是爽歪歪,我又體驗到了當年第一次摸到籃框時的興奮#65377;我的耳邊呼呼作響,全身過電,嘴巴張開大喊:“哦哦哦!”

但是落地的時候,我卻聽到咔嚓一聲,心想,壞了#65377;一看腳下,果然壞了,我一腳踩在小啞巴的腳面上了,右腳向里折了進去#65377;還沒感到痛,我的腿已經軟了,等到感到痛,我已經一屁股坐到地上了#65377;

“快脫鞋快脫鞋!”螃蟹男經驗豐富地扶著我說,“踩在別人腳上最容易崴了,你還沒穿球鞋#65377;”

我趕緊脫了鞋,不敢讓自己的傷腳活動#65377;螃蟹男繼續興奮地指揮:“買倆冰棍買倆冰棍#65377;”

小啞巴像賽跑一樣往院兒門口的小賣部跑去#65377;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小女孩兒過來扶著我的肩膀,把我的胳膊放在她的肩上#65377;

“我沉吧?”我疼得梗著嗓子說#65377;

小女孩兒低頭扛著我:“我連冰箱都扛得動#65377;”

“你沒事兒扛什么冰箱啊?”

“以前自己在外面住過#65377;”

我踮著腳,跳躍著來到“團結緊張,嚴肅活潑”下面#65377;小女孩兒自己先坐下,然后把我扶到臺階上#65377;我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立刻疼得鉆心,但看樣子沒有骨折,這才放下心來,跟小女孩兒繼續聊天#65377;

“干嗎自己在外面住?”

“你不也在外面住嗎?”

“我都上大學了#65377;”

“我男朋友也是大學生#65377;”

“這么迫不及待?”

“是時不我待#65377;”小女孩淺笑了一下說,“他是加拿大人,在中國交流一年,然后就沒機會來了#65377;我想,以后我就算出國也不去加拿大,這段感情只有一年的期限,到時候就玩兒完——所以就住到一塊兒了#65377;”

“住到他回國,然后就分手?”

“已經分了,大家相處愉快,毫無怨言#65377;他們家在那邊也是底層社會,他也找不著什么差事干,肯定會變成一個開二手雪佛蘭#65380;吃超大號漢堡包買特大桶可樂的白種胖子#65377;那時候我肯定就不愛他了,還不如抓住現在盡情享受呢,到分的時候誰也別想不開,各走各的#65377;”

“你當初愛上他哪兒了?”

“他有一身像艾米納姆一樣的刺青#65377;”

“就這么簡單?”

“也是一原因#65377;”

我笑著點起煙,遞給小女孩一顆#65377;越戰電影里,受傷的美國大兵躺在泥塘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抽煙#65377;我接著跟她聊天#65377;

“你的愛情觀倒挺有意思#65377;”

“反正是宿命難抗,順其自然吧#65377;”

“除了這個國際無產階級,你還有別的男朋友嗎?”

“宿命難抗的多了#65377;所謂宿命難抗,就是看上了就好了,吵一次架,忽然沒感覺或者暑假沒一起旅游,都可以告吹#65377;”

“有那么多男朋友,你就不怕懷孕嗎?”

小女孩從屁兜里摸出一個避孕套來,純真地笑了:“我隨身帶著#65377;而且我會對他們講科學:要么戴套,要么結扎,選吧#65377;”

我被逗得亂笑起來#65377;這么多年,我都沒有和這種一派天真#65380;純潔爛漫的女孩兒交往過了#65377;我暢快地抽著煙,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看日本漫畫#65380;聽hip-hop音樂長大的美好少年——出生在1985年以后,對二十年以來的變化毫無滄桑之感#65377;

小女孩忽然低下頭,抽了一口煙,然后慢慢地噴到我的傷腳上#65377;我感到腳上一陣清涼,好像秋天的風裹著荒草味兒在腳邊吹拂#65377;我看著她細致的發梢和耳垂,它們在球場燈光下幾近于半透明#65377;

我問她:“你的男朋友也幫你扎過辮子嗎?”

小女孩兒指指自己的紅頭發:“只扎過這種顏色的,你上大學以后,我就染成這種顏色的了#65377;”

這時候小啞巴捧著一大堆冰棍跑過來,螃蟹男停止了扔籃球,拿出兩根對我說:“敷在腳上,這樣可以防止毛細血管破裂,否則就要腫了#65377;”

我看看自己的傷腳:“已經腫了#65377;”

大家低頭,嘖嘖贊嘆我饅頭一樣的腳踝#65377;螃蟹男說:“還是敷著吧,對消腫有好處#65377;”

然后大家拆開冰棍吃起來#65377;我一邊吃冰棍,一邊看著球場上空的探照燈#65377;小啞巴又跑到草坪里去捉蟲子了,螃蟹男首先吃完,然后站起來說:“我要練習走路了#65377;”

他說著,慢慢地向前邁腿,試圖直著走路#65377;一邊走,一邊對我解釋要領:“學會用余光就行了#65377;我現在每天走二十步,明年就能變成正常人了#65377;”

但我用余光看到球場上多了幾個人,他們圍住那兩個仍然在扔籃球的黃頭發孩子說了幾句話#65377;我還以為他們認識呢,沒想到那幾個人向我們走過來#65377;

為首的一個十七八歲的戴耳環的孩子對小女孩兒說:“你過來一下#65377;”

小女孩兒頭也不抬地說:“干嗎?”

戴耳環的孩子說:“沒事兒,就是過來聊聊#65377;”

小女孩兒聳聳肩,叼著煙,低著頭往院兒門口走去#65377;那幾個孩子都穿著緊身背心,夏天還蹬著靴子,不停地玩兒著zippo打火機#65377;螃蟹男看到他們好像很緊張,偷偷對我說:“他們是二平路中學的#65377;”

在我上中學的時候,二平路中學就是一所有名的流氓學校,那兒的學生都是附近工廠的孩子,經常跟我們這些大院兒子弟打架#65377;我抬頭對小女孩兒說:“別去了,咱們還沒聊完呢#65377;”

戴耳環的孩子回頭狠狠盯了我一眼,我瞇著眼睛對他吹了口氣,他又露出委屈的神色#65377;小女孩兒輕快地跑回我身邊說:“沒事兒,這孩子非想認識我,跟了我半個月了#65377;”她說完又抽著煙向門口走去#65377;

我看著他們越走越遠,在門外的燈光下站住,高高低低地說話,好像在討論嚴肅的問題#65377;戴耳環的孩子不停地做著手勢,借以增強表達效果,而小女孩兒歪著頭抽著煙,即使離得這么遠,我也知道她沒有表情#65377;

一會兒,小女孩兒忽然低著頭往回走,那孩子猛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迅速拉了回去#65377;小女孩兒好像沒事兒一樣又往回走,再次被拉回去#65377;但拉回去以后,那孩子什么話也不說,只是緊緊盯住小女孩兒的臉#65377;

這時螃蟹男說:“我操#65377;”他橫著飛快地走過去,扎到院兒門口的人堆里,還沒說話,就被其中一個孩子使了絆兒,摔倒在地#65377;

小啞巴立刻嗷嗷叫著沖上去,嘴角還掛著兩只昆蟲翅膀#65377;他身高體壯,很快按倒了對方兩個人,但又隨即被更多人按倒,戴耳環的孩子指揮眾人,把他緊緊壓在身下#65377;小啞巴剛開始還在亂踢亂踹,無奈對方好幾雙手一起打他,漸漸就變得只能招架,沒有還手之力了#65377;

而在打斗的過程中,小女孩兒一直抽著煙,冷漠地看著,好像被按住的不是自己的弟弟一樣#65377;

我扭過頭去找籃球場上的另外兩個黃頭發孩子,但卻發現五年以前的一幕再現了:那兩個孩子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65377;

無奈之下,我只能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向院兒門口走去,就像那時候我硬著頭皮走向魯泡兒的家門一樣#65377;腳上剛剛被冰棍敷過,疼得更清楚了,但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像打樁機一樣跳著過去,便忍著疼,盡量走得平穩一點,瘸得有尊嚴一點#65377;

那些孩子甚至沒有看到我走過來,他們只顧著踢打地上的螃蟹男和小啞巴,戴耳環的孩子尤其投入,簡直是怕一旦停止打斗就要面對失戀的悲傷#65377;

我悄無聲息地瘸到他們身后,對他們說:“哎,停一會兒#65377;”

他們聽到了我的聲音,但不知為什么無動于衷,于是我只好彎下腰,揪住最長的頭發,奮力向上提#65377;被我揪的孩子卻還沒察覺,直到刺啦一聲,頭發扯掉了一大把,他才嗷嗷亂叫地扭過頭來#65377;

“我說停手#65377;”我說#65377;

那些孩子立刻站起來,在我面前拉開架勢#65377;戴耳環的孩子呲牙咧嘴地說:“你丫找死呢?”

我飛快地抽了他一個嘴巴:“我找死,你給得了么?”

他立刻想沖上來,我又抽了他一個嘴巴,把他打懵了#65377;我傷了一只腳,假如跟他交上手,毫無疑問會被立刻掀翻在地,但這時候想跑也跑不了了#65377;好在其他幾個孩子偷偷拉住了他的胳膊,沖他努努嘴,示意他,我是一個年紀比他們大得多的人#65377;

戴耳環的孩子斜著臉跟我照眼:“這兒有你什么事兒啊?”

我說:“我沒事兒找事兒#65377;”

戴耳環的孩子說:“你想干嗎呀?”

“不想干嘛#65377;”我說著指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誰嗎?”

戴耳環的孩子擠出一個笑容說:“我他媽知道你是誰?”

我又做出抽他嘴巴的姿勢,他反射性地捂著臉退后閃開#65377;我再次問他:“知道我是誰?”

戴耳環的孩子明顯軟了:“你是誰呀?摻和我們的事兒干嗎?”

我說:“算啦,你們知道我是誰也沒用,趕緊滾吧#65377;”

然后我就不看他們了,轉身對螃蟹男和小啞巴說:“沒事兒吧?”

螃蟹男光榮地跳起來,抹著嘴角的血說:“大哥,捶他們丫的#65377;”

我說:“捶他們干嗎呀,可別惹事兒#65377;”

戴耳環的孩子尷尬地站在旁邊,忽然大聲對我說:“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

我說:“那你說,你大哥是誰?”

戴耳環的孩子響亮地說:“我大哥是開茶館的王飛#65377;”

嘿嘿,我一聽就笑了#65377;王飛這個家伙真是太空虛啦,他一邊信誓旦旦地要當個民營企業家,一邊卻還忘不了給傻孩子當大哥,當年沒當成流氓一定是他最大的遺憾,所以這時候還想過把癮#65377;我說:“就是有一輛破別克的那個王飛?”

戴耳環的孩子中氣頓時虛了:“我大哥一個電話,就能叫來一車人#65377;”

“他那車也就能帶來三四個人,”我說,“那你現在就給你大哥打個電話吧#65377;”

戴耳環的孩子徹底害怕了,躲著我的眼神#65377;我催促他:“快打呀,快打呀#65377;”

戴耳環的孩子猶猶豫豫地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我伸出手去,他立刻把電話交給了我#65377;電話里傳出王飛的聲音:“又他媽在哪兒犯事兒了?”

我說:“王飛,你都當大哥啦#65377;”

王飛愣了一下,才反應出是我:“我操,我操,你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65377;”

我說:“你什么時候當大哥的?”

王飛說:“你別開玩笑啦,咱們都這么大歲數了——”

我說:“你也知道你都二十多了,你說你多扯蛋吧#65377;”

王飛說:“這不是你們都不在么,讓我沒事兒的時候玩兒什么啊#65377;”

我說:“得了得了#65377;現在買賣怎么樣?”

王飛說:“還湊合,就是還不專業#65377;你認識懂功夫茶的人么?電視臺那個茶道節目的顧問什么的,約他吃頓飯#65377;”

我說:“先別說這個啦,你的兄弟要捶我呢#65377;”

王飛說:“你就別笑話我啦,我跟他說吧#65377;”

戴耳環的孩子接過電話,王飛立刻在電話里吼起來:“你瞎了眼啦?自己剁倆手指頭再回來見我#65377;”

戴耳環的孩子立刻傻了眼,在這些兄弟中間,王飛一定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強奸拐賣走私販毒無所不為的老流氓,弄不好還會雇一個老年民工冒充親爹打給他們看呢——他所用的一定是大皮鞋#65377;我含笑看著戴耳環的孩子,他的腦門上都流汗了,結結巴巴地說:“大哥,大哥#65377;”

而我說的話連自己都覺得可笑,我發現我不一定有資格諷刺王飛無聊:“算啦算啦,你們都是小輩,不懂事兒也不奇怪嘛——反正我早就收山啦,你們也不用剁手指頭了,留著摸雞巴玩兒吧#65377;”

說著我一瘸一拐地往操場走去,螃蟹男和小啞巴趕緊跟過來#65377;小女孩兒抿著嘴和我交換了個眼神,我朝她撇撇嘴#65377;她又用肩膀頂著我,幫我走穩一點兒#65377;她的紅頭發在我臉旁飄動,刮得我微笑不止#65377;

“這孩子是有點兒傻#65377;”我對她說#65377;

“不過也挺好玩兒的,誰知道又是不是一個宿命難抗呢#65377;”她朝我瞥過來一個青春洋溢的笑意#65377;

而那些被我們拋在身后的孩子一直大氣都不敢出,我都走出挺遠了,才聽見一個孩子說:“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那個魯泡兒吧#65377;”

小女孩兒他們輪流摻著我,陪我到家門口拿了包,又把我扶到院門口#65377;我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小心翼翼地坐了進去#65377;小女孩兒#65380;螃蟹男和小啞巴在外面對我揮手#65377;

“什么時候還回來?”小女孩兒抽著煙問我,眼睛彎成月牙狀#65377;

“你出國以前#65377;”我說#65377;

螃蟹男側著身,左右眼輪流看著我說:“謝謝大哥#65377;”

我說:“你客氣啦#65377;”

小女孩清純亮麗,好像從來沒有過冷漠的表情一般笑著,她從打開的車窗里把嘴里的煙遞給我,我接過,放在嘴里抽了一口#65377;

她說:“再見#65377;”

我也說:“再見#65377;”

車子飛快地開動了,我抽著小女孩兒給的煙,看著煙霧繚繞盤旋,仿佛時光在手指上方徘徊#65377;我感到自己事隔五年,終于超越了一個流氓的境界,這個感覺將讓我在充滿幽默感的世界中無所畏懼#65377;

(責編 吳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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