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第四看守所呆著#65377;我在那兒呆了好幾個月,去的時候天還熱著呢,回來時宿舍里都開始供應暖氣了#65377;本來,我是不應該去看守所的,我們派出所和看守所是不搭界的兩個單位,但是我們所長和看守所的所長是在警校的同學,他們兩個人有著很深厚的友情,這樣,我們所長不愿看見我,就把我打發到他同學那里去了#65377;他跟我說,放心吧,看守所的王所長我們是警校的同學,我把你送到那兒,就是為了到時候方便把你要回來#65377;咱們所里的人都很喜歡你,要不是你天天咳嗽得這么厲害,我才舍不得讓你走呢#65377;我就是這樣去的看守所,我們所長是個愛思考的人,他總是在思考,思考破案線索,思考該給哪個民警發獎金,思考很多事情,他思考的時候受不了任何動靜,偏偏我得了咳嗽病,我咳嗽得趴在桌子上抬不起頭來,我黑天咳,白天咳,聲音挺大的#65377;我們所長堅持了好幾個星期,看我實在是沒有好轉的跡象,就安排我去第四看守所學習管理檔案了#65377;
其實,我是個戶籍警,我管著那么多的居民,看守所就看著幾個犯人,他們的檔案能有我的復雜嗎?但所長讓我去,我就去了,我這個人很聽話#65377;給我看病的那個大夫囑咐我,不能吃太辣的東西,也不能吃太甜的東西,太熱的東西也不能吃,不能讓我的喉嚨受刺激#65377;他說的這些,我都認真地做了,但我還是咳嗽,因為我抽煙#65377;大家不知道我抽煙,我抽煙的時候總是關著門,開著窗戶,穿上睡衣,然后洗澡,身上一點煙味也沒有#65377;我能一邊咳一邊抽掉整整一包金橋,金橋的勁太大了#65377;我知道我不該抽煙,抽煙對皮膚不好,再說抽煙也不是什么好事,一個才二十來歲的女警察是不應該抽煙的#65377;
我在看守所沒什么正經事,看守所嘛,就是看著那些犯人就行了#65377;那些犯人也很容易看守,他們在法庭上了認了罪,關進了到處都是警衛和柵欄的看守所,他們也就安分了#65377;看守所是在山里,原來是所小學,一排排的紅磚小房子,因為交通不便,小學遷到山下去了,圍墻加高了兩米,這里就成了看守所,風景很好,最熱的三伏天,入夜后的晚風都是清涼的,夾帶著樹葉青草蒸騰出來淡淡的苦澀味道#65377;景色怡人,修身養性,那些惡徒的心大概也就松懈了,我也打算戒煙,我得承認我們所長是個精明能干的警察,他真的是很會觀察人,也很會安排人,是個好領導#65377;
他們所長派了一個小伙子陪著我玩#65377;這個小伙子姓張,有個外號叫張三張,主要是形容他不管干什么都是探頭探腦的,東張西望,個子高又很瘦,有兩只很小的總是眨著的眼睛,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65377;第一次見面,我就跟他開玩笑,問他在看守所里立了什么樣的功勞,竟然從小偷直接轉變成警察了,采訪采訪你吧#65377;他就笑笑,他不太能講笑話,但開他的玩笑他不會生氣#65377;一般上午,我們就在院子里放風箏,春天的風大,放風箏比較合適,夏天的風差一些,我們就拉著風箏在院子里跑,尋開心,跑累了,我們就在閱覽室坐著下跳棋#65377;張三張每天都輸給我,后來我發現,他很習慣輸,他輸給看守所里所有的人#65377;
在他們看守所,張三張是最清閑的,我就挑撥說,你們所長可真不信任你,你看,別人都管一堆犯人呢,你只有一個#65377;張三張謹慎地把他的棋子錯誤地挪動了一步,然后等著我的棋子從那上面跳過去,他說,可是,我管的是死刑犯啊,大伙都不愿意管死刑犯,我就管了#65377;我很吃驚#65377;
那個白頭發的老頭是死刑犯嗎?他看上去像孔子呢#65377;
操#65377;他像孔子,你見過孔子啊#65377;他用磚頭殺人呢,把人家腦袋砸爛了#65377;
我是很習慣聽臟話,可以和沒聽見一樣#65377;我問張三張既然是死刑,為什么不執行呢#65377;還把他關在看守所里,難道春耕秋收,要“秋后問斬”嗎#65377;張三張解釋說,槍斃犯人是個麻煩事,他們看守所組織不了,都要跟上面申請,如果人數太少的話,上面也不會組織#65377;至少也要湊夠七個,湊夠了七個才值得麻煩一回,上面派一輛悶罐警車來,把死刑犯帶走,去槍斃的地方槍斃#65377;我捏著棋子,捂著嘴咳嗽,跳,跳,跳,我贏了#65377;那么湊夠七個一般多長時間啊#65377;那可不好說了,張三張重新擺好棋盤,他說,上次那個,沒兩個星期就走了#65377;這回這個已經呆了將近一個月,早走早好,省得我看這個活死人的臉了#65377;但期盼沒什么用,我想,張三張不看這個活死人臉的話,也會有別的活死人的臉來給他看,別人都有偷盜的犯人,搶劫的犯人,各色各樣的犯人,但張三張只有死刑犯,張三張看守這些死刑犯,沾了晦氣,所以,有輸贏的事情,他只會輸#65377;我這樣想,但我還是跟張三張在一起玩#65377;因為我那個時候已經很倒霉了,我想就算倒霉一輩子我也不怕#65377;
放風箏的時候,我看見過張三張的犯人#65377;他很老了,如果在大街上看見他,我想不到他有力量犯罪#65377;我想,犯罪是年輕人的事,手腳利索,偷東西,舉著刀子搶錢,老賊嘛,都是在幕后組織策劃一下#65377;也有一些齷齪的老罪犯,猥褻罪,貪污犯,面目惡心,這個老頭不像#65377;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安靜地坐在那個圍著鐵籠子的小院子里,坐在一個豎起來的破舊木抽屜上,那個抽屜很破舊了,雨淋得發霉,在草叢里,釘子也松散了,沒人坐的時候是個菱形,坐上去才恢復長方形的本來面目#65377;如果讓我坐,我可能會一屁股把那個抽屜坐爛#65377;但是那個老頭就坐在上面,好像沒有體重,坐得很穩,大概幾個月沒理發了,白頭發綹起來,風吹來的時候,很柔軟地飄動著#65377;他在陽光下半閉著眼睛,銬起來的雙手垂在膝蓋上,也許是在懺悔,所以我說他像孔子,或者別的什么我不知道的有一些智慧的老頭#65377;
有天張三張提了很重的一袋酥梨給我#65377;他說,一天最少要吃三個,這樣吃,慢慢你就能不再咳嗽了,這是他說的,他不會錯,他是醫生,還當過院長#65377;那些梨很好吃,我下跳棋的時候吃,睡覺以前吃,散步的時候也啃著梨核#65377;我啃著個梨核,去看那個老頭#65377;陰天,他在那間五平米的小屋里坐著,他的床是很多死刑犯睡過的鐵床,和其他牢房的床一樣,用很粗的地釘釘在水泥地里#65377;他看見我,我也看見他,他的臉很黑,夏天最熱,太陽最毒的時候,他總在外面呆著,他曬黑了#65377;我跟他說,謝謝你啊#65377;他笑了笑,指著我手里的梨核,小張買的?我點頭#65377;小張買的#65377;
你怎么知道我咳嗽啊#65377;
你肺弱,你不要抽煙#65377;多吃點梨#65377;
你跟小張說我抽煙了#65377;
你兩個星期不要抽煙,多吃梨#65377;如果想抽煙,也可以抽,少抽,口干的話,含點喉糖#65377;
你跟小張說我抽煙了#65377;
你不應該抽煙#65377;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你的臉發白,肺弱,氣是虛的#65377;
我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咳嗽的,因為他坐在外面的時候,一直都在看我,我知道,他看見我彎著腰咳嗽了#65377;他看我,我也要看他,我問張三張看那個老頭的檔案#65377;張三張說這是違反規定的,我纏住他,他最后調出來讓我看#65377;原來這個老頭殺了他的姘頭,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看照片還挺漂亮的,頭發燙些個很蓬松的卷#65377;尸體的照片也有,歪身子陷在藤椅里面,頭仰著,傷在頭頂,血干在頭發上了,膠成了一片,像泡在油漆桶里的干掉的刷子一樣,眼睛張著,嘴張著,像哭,像笑,也像喘息#65377;我跟張三張說她挺漂亮的#65377;張三張也點頭,說,活著的話多好,四十歲還能這樣,醫生真是會保養#65377;我看了那個老頭的供詞,我看他在每一行字上按了紅印油的指紋,這是確認口供的意思,他殺了人#65377;我想跟他談談,他一個要死的人了,我不怕他#65377;我沒殺過人,也永遠不會殺,我想知道他殺人的時候,心里是怎么想的#65377;他怎么就敢殺人呢,我想不通#65377;
他說他不害怕#65377;他講他不知道秀實會死#65377;他縮著嘴,他說他經常和他的姘頭打架#65377;我們經常打,撕著頭發,抓著衣服,從床上打到地上,從地上打到桌子底下,我們經常打#65377;她打起來非常狠,下得了手,抓著什么就使什么,杯子,枕頭,遙控器,字典,聽診器,她不留指甲,但戴一個鑄鐵鑲花的發卡,打急了就拿發卡刮人,我胸口上一道一道的,都滲出血來,等不到長痂,她就又來了#65377;我沒怎么打過她,我下不了手#65377;我們在一起過得不好,我很后悔跟她有關系#65377;他坐在那個破舊的抽屜上說話,我手把著那個鐵籠子的欄桿不停地咳嗽,我們隔著兩米遠,我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么,也就沒在認真聽#65377;他低著頭喃喃自語,張三張在院子里放風箏#65377;我一會兒看他,一會兒看著張三張,我們的風箏飛到天上了,黑色的燕子風箏像貼在天上一樣飛,今天的風真好#65377;這個老頭跟我說著他的心里話,真沒想到,這么容易他就打開心扉,他忍不住要說出自己的故事,他被打垮了#65377;
秀實跟我,我們有一年多了,是她來找的我#65377;我才調到那個醫院,她就來找我了,是個星期六#65377;我們談工作,在我的宿舍里#65377;她個子很高,收拾得很利落,她是保健科的醫生,常年吃維生素#65380;螺旋藻什么的,看起來很年輕#65377;我給她泡了我最好的碧螺春,我們談了好長時間,茶水沖了三回,沒顏色了,她還沒有走的意思#65377;她丈夫也是我們醫院的,出差去外地了#65377;我是一個人,香蘭死了也有十幾年#65377;她沒有走的意思,我就到樓下買了鹽水鴨#65380;煮花生什么的,還買了啤酒#65377;秀實喝得不多,她是反對喝酒的,后來,她跟我說,今天星期六,星期六我必須做愛,院長,今天我不走了,你跟我做愛#65377;
這個老頭不正經了,我不要聽#65377;我喊張三張過來,天熱了,咱們去下棋吧#65377;我們就走了#65377;我們中午吃西瓜的時候,我讓張三張也給那個老頭送一塊#65377;我說,快死的人了,給他口西瓜吃吧,別讓人家抱著對這個世界的怨恨和不滿足死了#65377;張三張喜歡這句笑話,他跟好幾個人重復了好幾遍#65377;傍晚的時候,那個老頭看見我,他沉穩地說,我對這個世界是沒有怨恨和不滿足的,他的語氣很嚴肅,像是在表白愛情#65377;我踢著水泥地看了看他,就走開了,我在院子里散步,然后走到外面#65377;夏天的日落非常美,尤其是眺望遠山,青黑色連綿的山巒突然間被金色的夕照融開,搖搖欲墜要碎裂開的樣子,真陶醉,持續幾分鐘,太陽落下去了#65377;不自由的人在牢房里看不見這些,看守所有很高的水泥墻,他們只能仰望一點天空的邊角#65377;我回來的時候經過這個老頭的牢房,跟他炫耀,日落真美,可惜你看不見了#65377;他接受了我的挑釁,回答說,我見過很多呢#65377;我說,今天的,你就沒見吧#65377;他笑了,好像覺得跟我斗嘴很沒出息,我見過的你也沒見過啊,我在山上露宿采藥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65377;我也笑了,我咳了兩聲,然后跟他約好,去山上采藥的事情,明天跟我說吧#65377;他的臉很奇怪,笑起來,皺紋不是聚攏,而是向著發際擴散,這樣他的面容是寬大的,他笑說,明天#65377;
第二天下雨#65377;我們不能出門,在閱覽室下棋#65377;到了該給犯人送飯的時候,張三張很不情愿地站起來,舉著傘出去了,回來的時候上衣全濕了,褲腳在淌水,我拿了毛巾給他擦頭,他說,操,一個神經病#65377;那個老頭下雨了還站在外面,雨水嘩嘩地順著臉淌,張三張命令他到房間里面去,命令了三遍,他裝聽不見,后來張三張摸了摸自己的警棍,他才不情愿地走到牢房里面去#65377;我想那個老頭不是在等我,雖然我們約好了,可我怎么能下雨天去找他呢#65377;我跑到門廊那里看,是的,他站在雨里,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看起來比平常瘦很多,雨很大,他被沖得散了架子,手臂垂在肩膀上,但他還是站在外面,像霉掉的葉子在枯枝上發抖那樣發抖#65377;我和張三張說,咱們監獄條件差,他沖淋浴呢現在#65377;下過雨,最干凈的就是房頂,紅瓦上不存半點塵土,可是人臟,淋雨也沒有用#65377;
我再去找他的時候,我們都忘記了要談在山上采藥的事情#65377;他的臉還是那樣,沒有表情的表情#65377;他跟我說,在山里,暴雨經常會引發山洪和山體滑坡,但因為土質的關系,北方很少有這樣的災害#65377;八零年的時候,他還住在鄉下,是個小有名氣的中醫,在鎮上的醫院當大夫,在家里有個診所#65377;有一天下大雨,雨停了,人們抬著一個女人來找他#65377;她就是香蘭,她和丈夫開著三輪摩托車去集市上賣蘋果,在山路上下坡的時候,摔到溝里了,車把杵到她丈夫的胸膛里,當時就死了#65377;香蘭斷了一條腿,人們把她從蘋果堆底下扒拉出來,她緊閉著眼,身上臉上全是泥#65377;她骨折,肌肉撕裂,我給她止血包扎,但要清理里面碎掉的骨頭,得去縣醫院,我專門學中醫,貼膏藥什么的可以,如果我給她治,也能治好,但腿就瘸了#65377;不能耽誤,我跑出去租了一輛車,送她去縣醫院#65377;那是一輛跑短途的小客車,我把后排的座位橫下來,把香蘭放在上面,我蹲跪在旁邊,膝蓋頂著她的腰,胳膊環抱著她的雙腿#65377;情況緊急也沒給她洗臉,走到半路,她眼皮上的泥點干了,皮膚發緊,她的眼皮睜開了,她看見了我#65377;看見我,透過小客車很臟的茶色窗玻璃,她還看見路旁一晃而過的樹梢,她忽忽悠悠地嘆了口氣,眼角濕了#65377;
香蘭是個很害羞的人#65377;其實,她一直醒著#65377;摔下去的時候,昏過去了#65377;埋在蘋果下面,聞見蘋果的香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65377;覺得冷,腿疼得厲害,又迷迷糊糊地覺得是爬樹摘蘋果,摔到地上了,又覺得不對,因為蘋果樹都矮,不可能摔得這么疼#65377;人們架著她,往我的診所那里去,她就已經醒了,聽見人說,是出了車禍,她想起來早晨和丈夫一塊出的門#65377;又聽說,丈夫已經死了,她的心里一陣陣地難受,幾乎要哭了,但最后沒哭#65377;她裝著還是昏迷不醒,腿疼得厲害,她使勁咬著嘴唇一聲不吭#65377;她像個死人一樣被大伙抬著,很難過,不愿睜開眼看,就任人擺布吧#65377;
我給她交了住院費#65377;她在醫院里住了半年,腿完全好了,人也養得白了,甚至胖了#65377;她公公埋了她丈夫,他們沒有孩子#65377;香蘭出院以后,自己回去了一躺,帶回來一個小包袱,就跟原來的家斷了關系#65377;她在醫院里的時候,我們就知道我們要結婚了#65377;她很害羞,也很有主張,我去看她,給她帶水果點心什么的#65377;她馬上拿出一個來,或者削皮,或者打開包裝紙,讓我吃,好像那些東西是她買來我吃的#65377;中秋節,醫院給病號發月餅,她留著我來的時候給我吃,我也給她買了,我們就交換著吃#65377;她吃月餅的時候看著我,心滿意足的樣子,掉在方格床單上的月餅渣,她拿手指頭沾起來吃了,吃得很干凈#65377;她從不在醫院里說閑話,病人醫生她都不熟#65377;她囑咐我買了毛線給丁當鉤了很好看的粉紅背心#65377;我領著丁當來看過她,香蘭很喜歡丁當#65377;
她從醫院里出來,我們到他們摔下去的地方去#65377;我扶著她邁步走下來,她好像不敢相信似的說,就是這兒啊,也并沒有多高的啊#65377;山溝里什么也沒有了,香蘭站在那里發呆,說,怎么連個蘋果核也沒有了呢#65377;我們是拉著一千來斤紅星蘋果出來的#65377;真的,那里什么也沒有了,肯定是老鼠#65380;刺猬或者狐貍把那些蘋果都偷走了,死過人的地方,估計沒人來撿#65377;那里什么也沒有了,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山還是山,溝還是溝#65377;我和香蘭,我們都以為,那些蘋果還堆在溝里,在那里腐爛長毛招蚊子,招螞蟻呢,但那里什么都沒有了,連個摩托車上掉下來的螺絲帽也沒有#65377;那時候都快過年了,茅草和蒿子都枯干了,踩上去就碎了,沙沙地響,山溝里的蒿子生得很密,像織網一樣,到我胸前這么高,得把腿高高地抬起來,才能邁步#65377;假使墳上長蒿子,是很吉利的#65377;但香蘭不想去看他丈夫的墳,她跟著我直接回家了#65377;
我有點聽糊涂了#65377;我說,就是想知道你殺人的事,怎么越編越遠呢#65377;香蘭是你的老婆?那么丁當是誰?你遇見香蘭的時候,你多大,她多大,她丈夫剛死,你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結婚呢?他說,香蘭是我的第二個愛人#65377;我們八零年結婚,那年我三十三了,她三十,丁當是我和小林的孩子#65377;小林,小林的事情,我后來再跟你說#65377;香蘭出院以后,我們就在一起了#65377;又過了半年,我們領了結婚證,補辦了一個很小的婚禮#65377;舉行婚禮的時候,她公公也來了,可能是記恨她改嫁太快,想要來鬧一鬧#65377;但香蘭從來都是孝順他的,她喊他“爸爸”還手抖著給他點煙,別的一句話也沒有,沒有什么道歉的話,她公公也是個老實人,坐了半天,從口袋里掏出來十塊錢做賀禮,也沒吃飯,回頭就走了,走到門口,抹了抹眼,也還是走了#65377;
我們就這樣結了婚#65377;我讓香蘭跟我搬到醫院去住,她不樂意,因為醫院的宿舍不允許養雞#65377;她就還是在家里住,醫院不忙的時候,我騎摩托車回家,醫院忙的時候,她坐客車來醫院給我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飯,然后再回去#65377;她是一定要住在鄉下的,到死,她都這樣,她得有院子,雞窩,葡萄架,得用柴火做飯,看著煙筒里冒煙,灶臺上有火#65377;她是糖尿病死的,一般糖尿病人都很瘦,但她死的時候不瘦,也不是浮腫,她的面色很好,不像病人,手沒事,腳已經開始爛了,腳掌上還能看清是有五個腳趾,但已經不成模樣了,趾甲沒了,肉是黑的#65377;她得了脈管炎,糖尿病的并發癥,她一直瞞著我#65377;死的時候,跟我說,現在死了也好,人還活著已經開始爛了,她說這是報應,可是報應什么呢,我再也沒見過比她還安靜的人,不管什么都能承擔下來,對我很好#65377;我不過救了一條腿,好像我給了她一條命,她活著就該伺候我,吃的穿的,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好#65377;她坐在我身邊,喘氣都是細細的,空氣有限,她很怕把我那份兒也吸進肚子里去#65377;
我知道香蘭那樣的女人,我姑姑就是那樣的#65377;我姑姑從沒離開過她出生的地方,她在街上有個很小的商店,我姑父負責進貨,她負責賣,從來不出遠門#65377;我表哥上了大學,我陪她去那個學校,她第一次坐那么長時間的車,暈車暈得厲害,一路上掐著自己的脖子,掐得紫青藍黑的,臉色煞白,命都要搭在車上了,也不肯趴到窗戶外面吐,給她塑料袋,她也一個勁搖頭#65377;反正,就是那種人,總給自己找罪受,好像自己受了罪,別人就能幸福了,其實呢,別人跟著她一塊受罪#65377;我再也不愿陪姑姑去表哥的大學,一次就夠了,雖然那個大學還挺好玩的#65377;其實,這樣和這個老頭聊天也很有意思,但愿他死了以后,變個鬼來找我,我們再在一起聊聊天,等他說完他的故事,我也可以講講我的#65377;我當然是有故事的人,我和張三張不一樣,如果也有那么多的殺人犯經我的手,我肯定對這個世界有悲觀情緒,不能像他那么無所謂,他怎么對生命這個問題這么麻木呢#65377;
下午看見張三張,他拉著我到僻靜的地方說話,他對著屋子外面探了探頭,看見沒人,才小聲跟我說,別和那個老頭走得太近了,對你不好#65377;我很奇怪,怎么不好?反正是不好#65377;張三張想了想說,他太有魅力了,我怕你上當#65377;我忍不住咳嗽,又很想笑,怎么,一個關在籠子里的齷齪的殺人犯,我能上什么當啊,我又不會偷偷地放了他#65377;張三張欲言又止,看了看我,低下頭說,也許不該跟你說,他有個外號叫“神鞭”,他們醫院里很多女的跟他糾纏不清,他對女的可是魅力很大#65377;我討厭張三張說話的表情,但對這些內容很感興趣#65377;我鼓勵他往下說#65377;他卻說不出來了#65377;我就說,看,你都是道聽途說吧#65377;我覺得你都太沒上進心了,你應該抓住和這些殺人犯相處的機會多研究他們的心理,我要是你啊,公安大學的犯罪心理學研究生我都考上了#65377;張三張很詫異我的志向,不過,他還是勸我耐心點,等一等有新來的犯人供我研究,不要理那個老頭了#65377;
可我怎么能不理他呢,到現在這個老頭還沒說實話,我們這樣隔著欄桿談了幾天了,在我倆之間,形成了一種溫情脈脈推心置腹的氛圍,我被他領著轉圈,我都要轉迷糊了,距離他罪惡的心靈比回城的路還要遠#65377;我穿好整齊的制服去跟他談話,他還是坐在那個抽屜上,腳上的黃膠鞋有些破舊了,但鞋帶很整齊地系著#65377;我說,不然咱們別談了,我不想再聽你說什么故事了#65377;你不說真話#65377;比如說香蘭吧,我覺得她的死你就有責任,你是她的丈夫也是個醫生,她生病了,你不可能不知道#65377;你知道了,但你不給她治,她就死了#65377;他看看我,眼神非常直接,不說話#65377;然后,他轉過頭去,不再看我了#65377;我站了好久,他不服軟,也不肯把頭轉過來,我就緩和一下氣氛,問他說,你喜歡聽什么樣的音樂,我覺得鄧麗君的歌好聽,軟綿綿的,能不知不覺就唱到你的心里去,什么時候聽都行,聽著她的歌睡覺最舒服了#65377;他也搭訕著說,姑娘,你穿制服好看,制服讓你看起來很精神#65377;
香蘭的死,我的確有責任,她畢竟是我的愛人#65377;事實上,我們結婚還沒三年,我調到縣城的醫院去,我們就兩地分居了,她不肯跟我走#65377;我要帶丁當到縣城,她也不同意#65377;她很愛吃糖,她是太愛吃甜了,嘴里總是嘎吱嘎吱地嚼著一塊糖,喝水的時候放冰糖,喝粥更是離不了白糖,甘蔗,她也愛吃,稍稍帶點甜味的高粱稈子她也吃,嚼一地的渣子#65377;看見我,會掃地收拾起來,我不在的時候,她就自己坐在門口,吃糖,吃甘蔗,一群雞圍著她,啄地上的渣子#65377;她原先不這樣,是后來才這樣的,我不知道她這是怎么了,因為人們就算結了婚,也不是就把自己完全放到別人手里,也還得自己照顧自己,當然,我想我照顧她照顧得不夠#65377;我現在還能記清楚她坐在門口吃糖的樣子,坐在板凳上,曬著太陽,瞇眼,頭發短短的,穿著灰上衣,她自己做的,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她就是那樣吃糖#65377;如果不是香蘭變得這樣萎靡不振,我又怎么會在外面找別的女人呢#65377;這個老頭一本正經地看了看我,你介意我說這些嗎?男女關系什么的,你可能還太小,但我不說這些的話,我沒辦法說明白#65377;我說,你說吧#65377;我可以聽的,沒關系#65377;
香蘭和我,我們也許不應該結婚#65377;我是愛她的,第一次見她,她那張沾著泥漿#65380;嘴唇發抖的臉,她處事為人上逆來順受的軟弱,臉上受寵若驚的笑容,我想起來就想把她攬到懷里,把她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她,在背后議論她#65377;真的,我想可能那次車禍的驚嚇已經毀了她,她能支撐下來并不是因為我,而是為了丁當#65377;如果沒有丁當這個孩子,香蘭可能早就離開我了,我有什么好留戀的呢,我是個不值得留戀的人#65377;我愛香蘭,但我對她太冷漠了,其實我恨我自己的冷漠#65377;這個老人的臉擠在鐵欄桿上,他很激動,要把臉分成三半從鐵欄里伸過來#65377;
我在山里出生,在山里長大,十幾歲才第一次進城#65377;我們家是種田的,我也應該種田,可是我竟然成了一個醫生,給很多大人物看過病#65377;我也有了錢,不是很多,但總是比平常人還要強一些#65377;身份變了,生活也變了,這就是人說的命運吧#65377;我是愛學習的,上了高中,開始文化大革命,我就在家呆著了#65377;后來,來了兩個醫生,就是李和小林#65377;李是城里的醫生,聽從號召,來我們這里采藥,看病,也給當地培養一兩個赤腳醫生#65377;我們隊就選派了我,這樣,我就天天背著藥簍子跟他們上山#65377;小林的歲數小,當時護校還沒畢業呢,十九#65377;遇見小林的時候,小林十九,李醫生歲數大些,醫學院畢業兩年了,戴眼鏡,有點書呆子,但用嘴巴抽胃管給人洗胃,給病人吸痰,刮掉膿腫腐爛的肉皮,他是從不皺眉的,一個好人#65377;醫生就應該這樣,對待人有股野蠻的像是看待肢體結構起來的物件一樣的勇敢,但又有愛心,體味人的病痛#65377;我們三個都是年輕人,很熱情,到處給人看病,講究為人民服務,看病從不收錢,隊上給安排伙食,我們三個人一塊住,一塊吃#65377;小林跟你身材差不多吧,也是這么瘦,可能比你還要瘦,穿個白大褂,空空蕩蕩的,穿黃軍裝褲子跟穿裙子一樣,褲腳寬寬的看不見腿在哪兒#65377;小林身材可憐,卻天天一副歡喜的樣子,很活潑#65377;
小林那個時候的樣子,我記得頂清楚#65377;她頭發多,拿手絹扎個小辮,可也總有幾縷鉆在脖子上,她扎得不認真,碰上需要緊急包扎的時候,她順手就把手絹揪下來當寬繃帶使#65377;不看人的時候,眼睛東瞅西看的,看你的時候又眼睛盯著你;是嗎?真的呀!說話感嘆詞多,大驚小怪的#65377;不上山的時候,她愛穿雙白白的護士鞋,她腳也很瘦,鞋面總是塌著,看得見她弓起來的腳趾#65377;小林還喜歡唱歌,我們爬山采藥,她天天唱,從沒有什么煩惱#65377;我知道小林是喜歡李醫生的,可我還是喜歡小林,我真的非常喜歡她#65377;我學得很認真,李醫生也喜歡我,說我很聰明,什么事情,看過就能記住,什么道理,聽過一遍就能明白了#65377;我們三個在山上露宿的時候,睡在一個帳篷里,我和李醫生睡在一頭,小林自己睡一頭,中間拿毛巾和干糧袋子隔開,大家都安穩地睡覺,什么事也沒有#65377;
但我知道,小林和李醫生他們其實是互相喜歡的#65377;有天,我們三個上山,我扭了腳,在帳篷里呆著,不能走動,我看見他們兩個背著采藥的簍子越走越遠,過了山坡就看不見了,他們兩個的身影重在了一起,我想他們兩個肯定好上了#65377;我瘸著腳悄悄在草地上爬,跟著他們,沒跟多遠,我又覺得沒意思,自己瘸著腿爬回來了#65377;天非常晴,我哭了,我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拔身邊的野菜,菜根上有好些碎在土壤里的貝殼#65377;李醫生曾經捻干凈一塊貝殼讓我看里面發著藍光的釉面,他跟我說,小李,這個山頂已經萬萬年了,可再萬萬年以前,這里是海底#65377;深海里有貝殼,也有魚,現在卻生草,生長松樹,還有這些沙參,桔梗,搖搖擺擺的,這就是天和地,永恒的變化,滄海桑田,這也是一種萬歲#65377;我那天哭的時候想起了這個書呆子的話,然后,就再也沒忘,這句話和我的委屈聯系在一起了,橫豎都是萬歲#65377;晚上,他們回來了,小林好像格外高興,李醫生也搶著做飯,以前這種活他是不干的#65377;我看他們兩個坐在篝火的旁邊,火光照紅了他們的臉,鋁鍋里的面條沸出來了,他們也沒看見#65377;我看見這個,我心里更加難受,但我還是為他們高興,我知道,小林恐怕是沒有我的份兒了,但沒有了小林,這個世界上其他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我還稀罕什么#65377;那天晚上,他們兩個隔著干糧袋子,嘴巴唧唧歪歪的,我都是裝睡,其實都聽得很清楚,我睡不著#65377;
他們的好日子也不多,過了幾個月#65377;來了一封信,把李醫生叫回去了,他走的時候,我們正忙著給孩子們種牛痘,但隊長說,來信了,讓他必須趕緊回去一趟,大概醫院里有什么緊急的事情#65377;小林想跟他一塊回城的,可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李醫生就讓她在村子里等他,說會很快回來#65377;他回去就關了禁閉,是為了他那個在國外的姐姐還是為了他總說山頂萬歲,耕牛萬歲的那些話,或者是因為他動員村子里的婦女做結扎手術,我也說不清楚,但他就是被關起來了,接受調查#65377;他落在狠心的人的手里,聽說他們黑天把他關在墻上#65377;真的,就是在墻上,兩個橫磚的檐子,還下雨,他就站在五層樓的檐子上,最后是下雨磚縫太滑,沒能摳住呢,還是受不住了自己跳下去的,也沒有人知道,半夜里摔下來死了,后背著地,沒有破相,眼鏡摔到了馬路對面,鏡片卻沒有碎,他姐姐給他從國外捎來的眼鏡質量果然是好的#65377;小林就存著那副眼鏡,不知道她怎么尋來的,也許那根本就不是李醫生那副,這個眼鏡,她死的時候,跟她一塊兒埋了#65377;李醫生死了二十多天,小林才知道,她托了好多人打聽,知道是關在那里,又托人想去看他,還沒托上就聽說是死了#65377;小林撲在我懷里大哭了一場,幾天不吃不喝,大家就明白原來議論她和李醫生的事完全是真的,她整個人變了樣,給人打針的時候,竟會忘了在生理鹽水里面兌藥水,臉色也變了,又黃又黑,看人的眼色是空的,走路也不提鞋,拖拖拉拉地不愛動#65377;小林確實李醫生是死了,就跟我結婚了#65377;
我和小林結了婚,當然就在一塊住,我不碰她是不可能的#65377;但小林不愛我,她恨我#65377;李醫生活著的時候,她那樣開心,愛所有她認識的人,現在李醫生死了,她恨所有的人,她是有道理的:為什么你們都能活著,那個人卻死了呢#65377;我抓小林的手,我抱她,她先是把我推開,后來呢,是懶得把我推開,就順從了#65377;她順從了,我卻又恨自己不是個人,怎么能在她不愿意的時候抱她呢,可我是忍不住要抱她,我心里有個火,看見她,五臟六腑都突突地跳#65377;如果那個時候,我穿上李醫生的衣服,戴上他的眼鏡,小林能夠歡喜我的話,我也愿意,只要小林喜歡#65377;但小林還是不喜歡我,她看見我,裝看不見,讓我覺得自己手長得討厭,臉也難看#65377;我很賣力地學習,我出發到很遠的村子里看病,就是為了很長時間不見,再見到小林的時候,她臉上有高興看見我的樣子,畢竟,我是她唯一的親人了#65377;她在城里也沒有家,有個舅舅,跟沒有一樣#65377;
我和小林還有了一個孩子,就是丁當#65377;是小林想要個孩子,她跟我說,咱們要個孩子吧,咱們有個孩子,就能像個家了#65377;那天,她病了,我給她吃藥,給她煮了面條,跑遍了村子,給她找來三個雞蛋#65377;她趴在枕頭上吃面,我蹲在跟前端著碗#65377;她吃完了,在燈影里說想要個孩子,她說有個孩子,咱們就能不像現在了,咱們就能像個家了#65377;我知道,她是想對我好一點,她恨我,但她并不是個狠心的人#65377;她病好了,幾個晚上都睡得很早,沒要#65377;過幾天,她跟我說,就今天吧,我可不能說了不算#65377;她說自己不能說了不算,這句話比打我一個耳光還疼#65377;可她說了今天就得今天,我得依著她#65377;他頓了頓#65377;這個老人的眼神是懦弱的,臉也紅了,好像剛剛正經挨過一個耳光#65377;我忽然發現我整個上午都沒有咳,我聽得認真#65377;
我被這個老人打動了,我總是容易被一些愛情故事給打動,因為我談戀愛,然后又失戀#65377;我失戀的事,我們所長也知道,是他老婆給我介紹的,他老婆的同事,一個小學數學教師#65377;我們一見面就很投緣,他個子也不是很高,挺瘦的,頭發短短的,干干凈凈地穿著黃外套,真巧,遇見他之前,我還不知道我是喜歡他這樣的人,他也不知道原來他就是想找個像我這樣的#65377;我們在一起說啊說啊,總有說不完的話#65377;每個周六周日,我們都見面,手拉著手去看電影,滑冰,有時候踢著鐵路的枕木走出城走到很遠的地方,總是兩個人手拉著手#65377;有一回,我們去麥當勞吃飯,麥當勞的窗戶總是很干凈,不過,我們去的那家,窗戶卻是全世界最干凈的,我們面對面坐著,也沒什么事,他就把手伸過來,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把我握著冰淇淋的右手都給扳直了,攥在他的手里#65377;我換左手拿著甜筒,他又伸著手過來,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把我左手扳直了,弄到后來,冰淇淋全化了,流了我們一手#65377;冰淇淋是涼的,他的手卻很溫暖,玻璃又是那么透明,能看見大街上走來走去的每一個人#65377;唉,想想這些就覺得好玩#65377;
我們分手是因為他知道了我是個警察,原先他不知道,我們所長的老婆說我是她丈夫的同事,但沒明說我是警察,她不知道他這么不喜歡警察#65377;他真的很不喜歡警察,他說,你怎么能是個警察呢#65377;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就是個警察,我先是考上了警校,然后畢業就當了警察#65377;我跟他說,警察就是工作,和教數學差不多#65377;但我那個男朋友就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是個警察,他說,這怎么可能差不多呢,教數學和警察可不是一回事,你穿制服#65377;他說哪怕找個沒有正式工作的端盤子的服務員都不能找警察,我們就吹了#65377;
這個老頭也勸我,他說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的,誰也不能怨#65377;不要總是認為自己不對,如果你真做錯了,會有人幫你糾正的,像我,我就要槍斃了#65377;張三張一定很愿意這個老頭快點給送走,送去槍斃,我好騰出工夫來陪他下棋#65377;他經常撒個小謊,跟我說,今天下午別去了,那個老頭明天走,也給人家點自由支配的時間#65377;每次他來送飯的時候看見我,就很生氣,故意把飯盆很響地在欄桿上磕一下#65377;我得感謝張三張那些善意的謊言,要不是他提醒,我們倆的談話也不能這么快就這么深入了,說到隱私的地方,那個老頭肯定是不愿意說的,但既然有今日無明朝,他就開始不要臉地滔滔不絕了#65377;他說的都在這里了,我可沒給他改,我聽見了,記在這里,想再趕快忘了呢,這可不是些好事,你不愿意聽的話,就別聽了#65377;
小林那天讓我跟她要孩子,隊長跟我們說,你們沒響應號召晚婚,就響應號召晚育吧,別太早要孩子#65377;但小林想要,我就得聽她的#65377;我第一次沒經驗,心里慌,開始小林瞑著眼,手腳都軟軟掛在床上,碰著她,她就緊張,肌肉一下繃起來#65377;仗著我是個醫生,赤腳醫生都是全科,女人怎么回事兒,我沒經驗,但我知道#65377;小林就受罪了,她疼,一翻身,臉趴在枕頭上,是哭了,是睡著了,反正不理我#65377;我溜著她的腳邊躺了一宿,早晨看見被子上有血,我才知道小林和李醫生是沒有過的#65377;他們怎么就沒有呢,他們應該有,我真愿意他們是有過的#65377;小林還是跟平常一樣起來,蹲在院子里刷牙,吃我做好的早飯,換衣服,去衛生室上班#65377;她沒事,我不行,我覺得自己應該多長點能耐和見識#65377;我偷著找了些壞書來看,那個時候,看壞書不行,逮著了是不得了的事,但我們隊上沒幾個認識字的,我就偷著在家看,半夜起來點著燈看,這方面正經的醫書我都能背下來了#65377;有天晚上,我爬起來看書,小林醒了,她說,你干什么呢,把書抓過去了,瞅了一眼封皮臉就紅了,她說,別看這個,自己有老婆,看這個干什么呀,就接茬倒下睡#65377;我也不看書了#65377;我親她,我親她多少回了,在腮幫子上親半天,她從不張嘴#65377;那天,她就忽然之間長大了,不再是個賭氣的孩子,明明躺在那里是個婦人,臉圓圓的,像個毛桃,嘴里的熱氣把被子都噓暖和了#65377;那是我們親熱最好的一回,她扎著辮子睡覺的,早晨頭發散了,臉裹在黑頭發里睡得很香#65377;我好聲好氣地喊她起床吃飯,大概是我臉上涎著的笑又惹惱了她,她不知道為什么又生氣了,她翻身朝著墻壁,說不吃#65377;我拉她的胳膊一下,她就縮進被子里,我以為她鬧著玩呢,再掀被子,她卻忽地轉過身來,赤身露體地鉆出來,拿拳頭捶我,不由分說地打,哭著喊,李明益,你這個強奸犯,你這個強奸犯#65377;
難為這個老頭還記得這么清楚,這樣的女人能要嗎?碰都不要碰,碰到趕快忘掉#65377;天底下的壞女人很多,但這樣的女人最壞#65377;小林生了一個女孩,她說,叫丁當吧,我姓林,你姓李,咱們家的木頭太多了,起個響亮的名字#65377;丁當三歲,小林就上吊了#65377;這個老頭坐在抽屜上,捂著臉#65377;他說他還保存著那根繩子,他小心地把那個麻繩破開,再用小刀割斷了,是一捧亂麻#65377;他總是裝一點在自己的口袋里,掏口袋的時候摸摸,大部分都放在箱子里,哪天口袋里的丟掉了,他就再從那堆亂麻上擇出來一點放進口袋里#65377;他給我看,很小的一團,在他的掌心里蜷曲著,很像塑料洋娃娃的玻璃絲頭發,曬得掉色兒的那樣白黃#65377;我說他,用得著這樣嗎,你不會在心里記著,你這是變態,小林不是送給你一件永恒的禮物嗎#65377;看見丁當,你不是可以很容易就想她的媽媽#65377;
丁當不像我,也不像小林,脾氣和香蘭也不一樣#65377;她是個真正壯實的孩子#65377;她對我很陌生,小林也沒見有多愛她,她一個人潑辣地成長起來了#65377;我調到城里以后,想讓她到城里來上學,但香蘭不愿意,丁當上學的成績也不好,初中畢業就跟著別人學做衣服#65377;手很巧,香蘭終老的衣裳都是她做的#65377;我的案子還沒判下來的時候,她來過,問我還有多少存款,到底有沒有什么治病的秘方#65377;她和她丈夫一起來的,他們現在做服裝生意,生意做得很好,他們在鄉下也是富戶了#65377;我的財產除掉民事賠償判給秀實丈夫的,我都給了她#65377;她并沒有埋怨我給她丟人什么的,對我的所作所為,她早就不關心了#65377;她結婚的時候,我去了,我穿著西裝,襯衣毛衣都很干凈,又是鄉下很少見的嫩顏色,很惹人注目#65377;有人就問她,那個人是誰?她歪著戴滿絨花的頭語氣平淡地說,我爸爸#65377;既然每個人都有一個爸爸,那么丁當有個爸爸也是很自然的事,除了這個,她對我再也沒什么了#65377;她叫香蘭是媽,小林她從來不提#65377;就是那個逼得小林上吊的劉嬸,也跟她有很好的往來#65377;小林給劉嬸的孩子看病,打青霉素的時候不仔細,沒做皮試,沒想到那個孩子過敏,燒到四十多度#65377;那個孩子哭起來像殺豬一樣干嚎,小林一定很煩給他打針#65377;劉嬸的孩子從醫院回了家,在床上躺著,情況穩定了,她就來我們家門口罵,農村的潑婦罵人,從來都是往人品上罵,他們不會罵你笨,也不說什么責任心,他們都是撿著最難聽的罵#65377;罵了一個上午,中午小林就關上了大門在屋里上吊了,下午劉嬸還在我們家門口哭,罵,知道我們家死人了,她才走的#65377;小林不是為了她,我知道,就是這么一個借口,但丁當就跟沒事一樣,一口一個嬸子跟他們家那么親熱,我從心里看不慣#65377;
小林死了,清凈了#65377;李醫生死得不明不白的,埋在哪里也不知道#65377;要是能找到,我很愿意把他們兩個埋在一處,我明白,小林肯定不愿意跟我埋在一起,這個她可以放心了,我知道丁當是不愿意來領我的尸體的,我簽了字,愿意把我的尸體貢獻出來做醫學研究,我吃醫生這碗飯,做這個貢獻也是應該的#65377;聽這個老頭說死,我是有點難過,大家說,兔死狐悲,走在路上,聽說有車禍,我就趕快跑,大家都跑去看,我是跑到另外的地方,躲得遠遠的#65377;但車禍是每天都有,還好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戶籍警,惹不起躲得起,過兩年我就結婚,跟我們所長的老婆一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65377;我看著這個老頭,覺得他很可憐#65377;他這個殺人犯,一輩子都沒安穩過吧#65377;
老頭讓我看他的生命線,他說,你看,我的生命線不到手腕就斷了,我是橫死的命#65377;讓我看看你的#65377;我竟然把手伸給了他,他拿著我攤開的右手掌,拿到柵欄里面,他舉起來看,皺著眉,好像老花眼看東西一樣#65377;最后,他搖搖頭,太暗了,我看不清#65377;是的,太暗了,天黑了#65377;天黑得越來越早,秋天已經過去了一半#65377;他看不清,但他還是拉著我手#65377;他拿著我的手從柵欄里遞出來,甚至順著手腕向上,摸了我胳膊,又捏捏我的手,才松開,我沒有反感,但晚上回到宿舍我覺得這是個冒犯#65377;他摸了我,盡管他還被關在柵欄里面,他還是有辦法摸了我#65377;第二天,我很主動地讓他再看,他臉上有笑,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滑動,他的手指很細,能夠切脈的手指應該是敏感的#65377;他的手指順著很細的掌紋滑動,指甲像教鞭一樣停在每一個可疑的細小紋路上#65377;秋天的陽光是金黃的,我站在太陽底下,突然感覺全監獄的人都在看我,這讓我很不舒服#65377;我攥起我的手,說,行了,我不信這個#65377;我看著他,口氣非常不屑,你總是搭茬給人家看手相吧,聽說,你這輩子牽扯的女人不少呢#65377;
我不難看,很多男人長得讓人看一眼都討厭,人有丑俊,不能以貌取人,但面由心生,有些人看一眼你都不想跟他交往,我不難看,又有點本事,女人不討厭我#65377;小林死了,很長時間我都緩不過勁來,麻木地過了幾年#65377;心如枯井,也是一種境界,我還驕傲地想我就成全自己吧,就這么一個人過也是不錯的#65377;但我不是個麻木的人,如果我真成了麻木的人,過麻木的生活也是我的快樂,但我不是#65377;我就開始找女人,我喜歡瘦的,年輕些的,干活麻利,有點小脾氣的那種,我不知道我是比著小林在找呢,還是我就是喜歡這種,所以才這么喜歡小林,總之,我總是碰上這么一類女孩子#65377;我叫她們女孩子,但這其中也有一些結了婚的,或者有對象,但她們總是生活不太如意#65377;一開始,我也不敢,很小心地接觸,事情卻總是很順利,我的膽子就大了#65377;她們身上總有一種我特別迷戀的溫柔,彎腰抬頭的舉止,手腳上,盤在我身上的腿,溫柔就在她們身上,不在別處#65377;我必須到她們身上去找,而且那溫柔是只屬于我一個的,因為除了我,別人看不見#65377;你見過石榴樹嗎?石榴樹開紅花,紅枝綠葉,繁華地好看,但花有兩種,一種是謊花,一種結石榴,能結果的花屁股上帶個小瓶子,花瓣長在瓶子上,謊花屁股尖,滿滿地一朵紅花,謊花開得大,最漂亮,但花落了什么也沒有#65377;那些溫柔比如是石榴樹的謊花,夏天一過,就什么也看不見了,我去找不是錯,不去找才是最可惜的#65377;真的,她們不止一兩個人在我的懷里哭,說自己丈夫的壞處,心里的委屈,我都擦干她們的淚,陪著她們哭,再給她們安慰得好好的,但我不認真,一開始,我就說好了,結了婚的不要離,有對象的不能散,沒對象的要去找,我是沒腳站下的#65377;其實也沒有幾個,不過,我呆的地方多,鎮上的醫院,縣城的醫院,衛生學校我干過校長#65377;后來再到城里的大醫院#65377;每個地方都有一兩個吧#65377;一開始,我年輕,也都是找年紀輕的,后來我年紀大了,也就找歲數大一點的#65377;這樣的日子總歸是不正經#65377;有段時間我特別想改,正好遇到香蘭,我們就結婚了#65377;
香蘭的事兒我也跟你說了,我和小林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有情緒的,我跟不上她的情緒,再說有李醫生,她總是不高興#65377;香蘭呢,一點情緒也不表現給我看,我卻不知不覺地對她冷漠了,也有工作上的原因,我們之間沒有多少共同的話題#65377;香蘭一味地寶貝丁當,小林沒給丁當的母愛,丁當在香蘭身上得到了補償#65377;可是沒有什么是能補償我的,從我看見小林的第一天,李醫生給我介紹她,李醫生把她從衛生室的里屋喊出來,她站在我和李醫生中間,我看著她,李醫生指著我說,這是小李同志,咱們的新戰友,以后大家就在一起奮斗了#65377;她看著李醫生,跟我握手,就是拉一下我的手,很快放開了#65377;從那時候就開始了,那年我二十二,然后我二十三,今年我五十四歲,頭發都白得不像樣了,也沒過幾天就要槍斃了#65377;過了一會兒,他問我,你還抽煙嗎?我說,想抽,但沒有了,這兒太偏僻,沒有商店,我也不好到給犯人供應東西的地方去買#65377;我帶了三條煙,裝到餅干袋子里帶來的#65377;前幾天就抽完了#65377;我發現,雖然我抽煙,但沒有煙癮,我不抽并不難受,倒是抽的時候難受,錢都浪費了#65377;
我看你卡著嗓子咳,我就知道你抽煙#65377;你沒有痰,也沒有肺病的樣子,你是過勞假咳,虛火旺,我想你抽煙了#65377;我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一般我看臉色,舌苔,就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兒,有什么虛弱不調的毛病#65377;我這點本事,小林看不起,我工作上的能耐大都是自己學的,但她認定那全是李醫生教的,我的職位,病人送到家里去的點心,她都認為那是我從李醫生那里偷來的#65377;香蘭敬重我,也有人說我作風上的閑話,傳到她那里,但她從不問我#65377;后來認識的這些女孩子也沒一個貪圖過我的錢,權力什么的,她們知道我的名望,地位,但只是佩服我這個人聰明勤奮,有好技術,工作上進#65377;秀實跟她們不一樣,她跟我要,不是交換的意思,她就是要,要當保健科的主任,要跟我一塊去出差#65377;我跟你說過,我們之間是她主動,她來找我,坐了半天要我和她做愛,說因為是星期六,這當然是個借口#65377;做愛又不是給花澆水,喂魚蟲子,不可能那么規律,不做也不會死,但我不能對她說,不能做,別這么想,忍一忍就過去了#65377;我們兩個就都沉默了,在我的屋子里坐著,我坐在床上,她坐得矮,坐在沙發上#65377;我們兩個斜對著面,我到冰箱里給她拿了一個蘋果,皮削好了,遞給她吃#65377;她吃蘋果,眼睛看著窗簾,我們兩個都不說話,她眼睛還是盯著窗簾看,我就逗她說,你再這么看窗簾,我就把窗簾拉開了#65377;她看著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窗簾,我沒看窗簾#65377;我笑了,你沒看窗簾,那么你的瞳孔放大,眼瞼緊張是在干什么#65377;她就仰著臉,憋住壞笑,又很正經,我看你的褲襠#65377;
死老頭,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面對面站著,我還低著頭,我第一個反應是馬上抬起頭來,看住他的臉#65377;他的臉色很平靜#65377;秀實是這種性格,她要#65377;她不回家,我讓她回家她也不回,她整宿住在我那里,大半夜的時候,把我鼓搗醒了,她披著毛巾被坐在床上,我要,毛巾被一扔,光著身子就撲過來了,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醒的#65377;我不是應付不了她,她很可愛,總是抬著臉,跟小孩要糖吃一樣,我要,四十多歲了,還是有份天真,很可愛#65377;我是不同意她離婚,但她非要離婚,我們就是為這個開始吵,她丈夫也是我們醫院的,很好的一個人#65377;我說,不要離,我是不會和你結婚的#65377;她說,誰想和你結婚,我早結夠了,我一定要離#65377;因為離婚的事,她很煩,她丈夫不跟她離婚,說什么也不離,他哭,說就當她是來我這兒上班了,一星期五天,也總有兩天回去的時候,他不管,但他就是不離#65377;我不同意她離婚,我們就為了這個開始打,然后就變成,再小的事情也要打,總要打架了#65377;她讓我很累,大概也是歲數大了,我貪戀女人,歲數越大越容易覺得孤單,也沒那么多心思追求了,就是貪戀她們胳膊腿圓圓軟軟的,黑夜里抱著#65377;跟秀實在一起,我都是順風說話,看著她的臉色,可我怎么奉迎也不行,她還是挑茬跟我打,好像,我跟她打一打,就又熱情了,打一打我就年輕了,可是我的老并不是假裝出來的,我也沒假裝自己是個老人,躲避她的熱情,我本來就老了嘛#65377;
本來我還想說,我也覺得自己老了#65377;我想說,本來我糊里糊涂地談著戀愛,可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只要一開始這樣想,就再也年輕不回去了,真是的,人老大概就是自己的一種感覺,總是覺出來就是了,不用戶口本上的歲數來證明,可我沒來得及說#65377;中午張三張來送飯,帶來了半瓶白酒,但他把飯菜放下,并不離開,他說,現在就喝吧,喝完了,我得把瓶子帶走#65377;這是這個老頭的最后一天#65377;張三張站在那里,看著那個老頭喝酒,如果是我,我就不喝了,這樣喝酒我張不開嘴#65377;但那個老頭就在我們的注目下,嘴巴兜住瓶子,顫顫巍巍地把酒都喝光了,最后的午餐啊#65377;張三張拎著瓶子走了,這個老頭也不吃飯,我提醒他說,吃吧,該涼了#65377;他把飯盆端到欄桿上,說,陪我一塊吃吧,他們今天給的飯不錯,還有雞腿呢#65377;我不想吃,看見幾樣菜摻和到一塊,我就不想吃,但我還是接過來筷子,吃了幾口,再把筷子還給了他#65377;他撐不住了,吃得很大口,嘴里塞得滿,把鼻子都擠歪了,眼淚掉下來#65377;這樣他吃了他的飯,我想悶罐車可能會在晚上來,以前都是晚上,但應該是在吃晚飯以前,不然的話,張三張也不會中午就給他酒喝#65377;
李明益吃完了飯,平靜下來了#65377;他淚眼巴巴地望著我,說,能把你的手給我嗎?我冒著被犯人劫持的危險就把我的手給他了#65377;他的兩只手握著我的兩只手#65377;他沉默,我說,人家都說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65377;他說,是真的,生命總是繁衍#65377;我安慰他說,你比我幸運多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四十五,最少,你現在已經活到了五十四了,你比小林活得長,比香蘭活得長,也比秀實活得長啊#65377;他點點頭,我是該死了,小林和香蘭是短命的,但秀實該活個大歲數,我卻把她弄死了#65377;
你知道,我不是想弄死她,我跟她沒有仇,但我們那天打架,她瘋了一樣,我們剛從床上爬起來就打,我就不能理解她,剛才還在我懷里好好的,還舔我,還發抖,馬上就要跟我打,我又不是個木頭箱子關著她,她為什么非要把我打碎了呢#65377;前幾天,她把窗戶上一塊玻璃打碎了,夏天正好通風,我也懶得馬上換塊新的,但我怕風吹著窗簾,把桌子上的水杯#65380;墨水什么的打翻了,就找了塊磚頭壓在那里了#65377;我正好抓著這塊磚頭,我就砸她,我心里委屈,到底要我怎么樣啊,你們到底要我怎么樣?在那一會兒,說不上來的委屈,我就覺得小林對我不滿,香蘭不說,但也對我不滿,那些女孩子,六神無主的,也是對我不滿,丁當厭煩我是肯定的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這么失敗,怎么就讓個在人前干凈體面的主任醫師潑婦一樣跟我打架#65377;我怎么做得不對,我應該怎么做,啊,你們到底要我怎么樣!我就在心里大喊大叫,卻好像喉嚨縫上了一聲也喊不出來,就只有手上有力氣,我就使勁砸,啊#65377;你,們,到底,要我怎么樣?秀實的腦袋耷拉了,我撲個空,砸到自己的腿上,我也不覺得疼,一氣砸了三四下,才發覺是在砸我自己的腿#65377;秀實不見了,我在地上找到她,拽起來,已經滿地是血了#65377;我讓她坐在椅子里,心跳,呼吸都沒有了,體溫也在下降,我就不慌了#65377;我想把自己也整死,我拿磚頭拍,拍了幾下,不行,下不去手,手不聽我的#65377;我沒再想別的自殺的法子,我就認罪吧,我就應該認罪,這樣對秀實才算公平,我要是用煤氣自殺了,弄得跟徇情似的,對她不公平#65377;我再也不能對不起什么人了#65377;
那個老頭給弄走以后,這個死囚牢就空了,到我走的時候,張三張也沒有新犯人,他還照樣領工資,真是挺滋潤的#65377;張三張下跳棋的技術,自從他的犯人走了以后也變得出奇地好,我總是輸給他#65377;玩得不高興,我就給我們所長打電話說想要回來#65377;我們所長挺高興的,一口答應了我,說回來吧,大家都想你了正要去接你呢,就派我們所里的110車來接我#65377;我走的那天下大霧,我拎著箱子往車里一鉆,外面就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了#65377;我離開看守所的時候根本看不見看守所的那些小的紅磚房子,這樣也好,如果是個好天氣,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和張三張告別,我們之間發生些不愉快,很小的一件事,那天,我總是看見他贏了棋得意忘形的臉,我搭著話題說那個老頭槍斃的事,他就不動聲色地兜圈子說別的,到最后弄得我很煩,就成心惡作劇,說,張三張,你看看你的褲襠#65377;他當即就從椅子上跳起來,像老鼠夾子打著屁股一樣,疼得轉了一個圈,背對著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在那里拉拉鏈#65377;他大概不能相信自己的拉鏈是拉好了的,那么他就是神志不清地把拉鏈拉開然后再拉好,他以為他跟明星一樣走光了#65377;然后,他就不好意思見我了,這個玩笑有點過分#65377;
我回來沒多久,找上了一個新的男朋友,還是我們所長的老婆給我介紹的#65377;這個人比以前那個更怪,他就是喜歡我是個警察#65377;他總是夸我穿著制服好看,我問他以前是不是談過什么空姐#65380;列車員#65380;服務員#65380;護士什么的女朋友,他說,誰跟你說的,我還從沒談過戀愛#65377;我說,我怕你是喜歡穿著制服的女孩子,不是喜歡我#65377;他就反對,說,不對,我就是喜歡你,更加喜歡你穿制服#65377;都是為了他,周末我都是穿制服上街,買東西跟巡邏似的,可是既然人家喜歡你,你就不能嫌麻煩#65377;他是個小學語文教師,跟我們所長的老婆去教育局開會認識的,語文教師和數學教師不一樣,他不喜歡拿手指頭數數,他總是給我寫紙條,不知道是抄的,還是他自己寫的,總有“紛紛”這個詞,什么都是紛紛,落葉紛紛#65377;愁緒紛紛#65377;冬天夾帶風雪,你額前的黑發紛紛,大河冷如翡翠,你赤腳涉水,手持燭火燃亮我的雙眸#65377;他給我寫的,叫冬季戀歌,跟裴勇俊主演的電視劇同名,我覺得挺做作的,他人也那樣#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