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摞賬本,由白漸黃,這是歲月留給它們的顏色。現在,它們都要回到過去的歲月中去了。
巴望把它們裝了一馬夾袋,拎著出了家門。今天,巴望是提前半小時下班回來處理他的賬本的。院子空蕩蕩的,他選定的那個垃圾房也安安靜靜地立在路邊。一切都如設想好了的那樣有條不紊。
巴望拐到垃圾房窗口時還是被嚇了跳,窗上吊著一只瘦屁股,旁邊停著一輛裝滿廢物的三輪車。瘦屁股正在努力向上翹,屬于瘦屁股的那兩條腿也同時在努力往上鉤。巴望不耐煩地沖著瘦屁股“喂“了聲,垃圾房立刻將瘦屁股吐出來。這是一張垃圾里埋過的臉,只有從他的眼神里才能看出,他被嚇著了。“去,去去!”巴望揮手驅趕他。瘦屁股忙把廢紙、易拉罐捧上三輪車,慌慌地拉著走,又好奇地回頭張望他。
巴望獨占了垃圾房,然后從容不迫地蹲下來,小心翼翼將賬本一一取出來。“大爺,給了我吧!”巴望聞聲抬頭看,那個瘦屁股就在不遠處,還沖著他媚笑。“去!”巴望惡狠狠地再揮手。瘦屁股笑得更媚,但堅決不挪步。“你想撿我的賬本?”巴望怒吼著掏出打火機,“瞧瞧,你等,也是白等。”巴望不抽煙,這只打火機買來放在身邊好久了,打火機上的美女,磨損得僅剩下一雙玉腿。瘦屁股不僅笑著,還頻頻點頭,顯然白等,他也情愿等。巴望心煩意亂,看一眼手表,下班的時間已經到了,再糾纏下去就壞了大事。巴望掏出錢包抽出十元紙幣扔給他,瘦屁股將信將疑接了,看看是真錢,嘀咕一聲,“撞著個孬爺。”翻身上車,歡喜而去。
巴望終于定下心來,準備撕他的賬本。但他突然發覺自己的雙手軟得跟兩根爛絲瓜似的,連薄薄的一頁賬頁也撕不開了。剛才收拾它們時的滿腔怨恨和勇氣到哪兒去了?下班回來的同事已由遠而近,一陣血涌,仿佛面對的是殺將過來的敵人,怨恨和勇氣又回到了巴望身上,他撈起賬本便下了手。猶豫不決了三個多月的計劃,現在終于實施。“咔嚓!”賬本硬皮封面撕裂的時候,巴望聽到了自己胸腔內也“咔嚓”一響,好像是某根肋骨折斷的聲音,他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這摞賬本共有厚厚的十六大本,是老會計巴望三十二年心血的結晶。從一九六八年剛做會計時開始,就記起了他日常的收支賬目,買塊肥皂,甚至一枚針,他也登記入賬。他是個好靜的人,又不愛與人交往,業余時間便一頭埋進了他的賬本。婚前是個人的賬本,婚后便成了家庭的賬本,一記,記了三十多年,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他從沒拉下過一筆賬目,即便一時忘記,半夜也會起來記上。巴望搬過四次家,每次先遷入新居的必是他的賬本,用一只紫檀木的小箱子裝著,親手捧往新居。他那慎重、呵護的樣子,他老婆說,跟太監捧著皇上的玉璽似的。如今的年輕人,倘若要了解上世紀下半葉國人的生存狀況,那么,去看看老會計巴望的賬本吧!可是,現在沒機會了,巴望已在撕賬頁了。
同事們三三兩兩圍過來看,有的還好奇地問他撕什么。這很好。巴望很樂意。現在,巴望平靜多了,他已經從一個萬難的開端中挺了過來。接下去,他就像是在處理單位里的過期資料似地平靜輕松。他向他的同事們介紹著,這筆收入一十五元,是剛工作時領的第一個月工資,這幾筆支出共計一十八元五角三分,這是我結婚時的全部花銷……每說完一筆賬目,巴望總是要瞄一下院子的大門口。
他在等待著一個人,只有他到了,巴望才會咔嚓點上火。當巴望快撕扯完時,那個人終于出現在院門口。巴望運動了一下老臉上的皮肉,組裝出一副笑嘻嘻的容貌,把一堆賬本點上了火。火舌舔住了賬頁的邊角,賬頁歡快地吱吱叫著。紙張的本色被火舌迅速吞噬后,巴望的身子也跟著痙攣起來,宛如火舌正在舔遍他的全身。灰黑的紙灰卷曲了起來,他的身子也隨之彎曲。當快要彎成一只蝦米時,他回過神來,惡狠狠地警告自己:這里在燒紙,不是在他媽的火葬場的鐵板上!
火光透上來的時候,那人也到了人堆邊。他果然如巴望設想了好幾遍的那樣問:“巴會計你燒什么?”巴望很利索地回答:“賬本。五局長,我的賬本,統統都燒掉”。“為什么要燒掉?”五局長問道。“從今往后我不記賬啦!”巴望說這話時,幾乎是盯著五局長的眼睛說的。說完后,他的目光還在每個同事的臉上掃了圈。五局長撈起一本還沒來得及撕扯的賬本,翻一翻,他嚷起來:“燒不得!這是歷史呀,你不要了,也可以獻給博物館、民俗館,很有價值的。”巴望愣住了,五局長接著說:“電視里報道上海有個老人也和你一樣,記了三四十年還在記。他的賬本是小學生的練習簿,記的是流水賬。你不光記,還核算啦,折舊啦,上海人沒法跟你比。”巴望絕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心一沉,感到腸子在暗暗作痛。老淚將要出來的時候,他回過神來,急忙把臉轉向冒煙的火堆。一手扇著煙,一手擦眼。“該死的煙,該死的煙。”他不斷地抱怨著。等稍稍鎮靜之后,他抬頭說道:“歷史呀、價值呀,我想不到那么深。五局長,我能顧著現在就不錯了。”“現在?”五局長若有所思。
巴望身后的同事在議論:記得好好的家庭財務賬,三四十年了,說燒就燒了;看來更年期的人折騰起來沒有底;這段時間他總是顛三倒四,像魂不在身上;可能家里不太平;或許有什么事想不開。
巴望不理會他們。就為了這堆賬本,他們把他當作怪物看待。一個人如果為單位記賬,即便最細也沒人說三道四,還會受表揚當上先進工作者。若是把自己的油鹽醬醋,一日不拉,一筆不漏地記上了,誰都會眼皮底下看他,而且還害怕跟他有交往。有了紅白喜事,人們最怕收到巴望的人情,要死死地記著。一旦巴望有了紅白喜事,他們便會早早送上,份額必要比巴望送他們的多出一些,大家都怕被他在賬上記一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沒還人情,或者,某人送來人情二百元,紅字一百元(會計科目中紅字表示負數)。能疏遠的,人們盡量疏遠他。漸漸地,巴望體察到了這些,但賬本給他帶來的樂趣太大了,沒有朋友又何妨?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巴望還沒遇到過麻煩,如今麻煩臨頭了,拍大腿后悔也來不及。
好在牢勞犯都可以重新做人,何況一摞賬本?今天燒它,就是一個很好的新聞發布會。發布會的主要對象是五局長,所以巴望只瞟著五局長,他想,自己的心思只有五局長最明白。
今年三月,巴望的局里又要公開招考全額事業編制的辦事員。巴望捧了些業務書回家,讓兒子巴結趕緊看書準備考。巴結說考個屁!我給你們單位做過兩次陪考了,你還嫌不夠丟臉?
兒大不由爹,還熱臉孔貼冷屁股,巴望真想把書扔出窗,轉念一想又忍了。巴結大學畢業時,正趕上巴望局里公開招考全額事業編制人員,兩次考試,筆試成績和計算機成績都是前三名,但面試一關總過不去。兩次在同一地方栽下來,他整個人軟了,身上的筋骨像被考官抽了去。他說,面試是塊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巴望很難過,好像眼前的兒子真的被人捏得鼻青臉腫了,當爹的又無能為力。
從此,巴結斷了招考的念頭,與他的幾個同學在外面闖蕩謀生。如今局里又要公開招考了,巴望還坐得住嗎?局里凡有點能耐的人都把子女弄進來了,能耐大的,還不光是子女。眼前晃來晃去全是這些人,做賬也沒心思。只要有機會,巴望總想吃點人家的下巴水,萬一人家兩敗俱傷了,萬一人家另有高就了。巴結說他,你是站著做夢。
這次,倒真的讓巴望站著夢了一回。巴結讓他說服后去報了名,隨后,巴望找了五局長。五局長是市里剛從外地公開招聘來的。這是一個面相和善的人,有著一個知識分子的大腦門,腦頂的頭發脫光了,只留下腦袋邊一圈綠化帶,可憐巴巴地圍繞著那片荒地。他剛來上班的那天,局里那幾個小搗蛋鬼捂著嘴笑,哈哈!來了一碗肉餅蒸蛋。見面會上,五局長自我介紹,我這人好找,不管人堆里坐著還是站著,頂上最亮的就是我。以前,頭上的兩塊根據地還各自為政,眼一眨,它就連成一片,地盤大了,也更亮了。他和別的禿頂不一樣,別人會把綠化帶養得長長的,然后“地方支援中央”,他一點不支援,還會拿它來逗樂。臺下一片笑,巴望瞥了眼那幾個小搗蛋鬼:領教了吧?
五局長挺爽快,掏出本子就記下了巴望所托的事情,合上本子后,他不說巴結倒說起了巴望。巴會計,你工作上有困難嗎?巴望忽地暖了下。一個三十二年七個月零四天的老會計,還有什么賬目能讓他困難的?巴望想不出,于是說沒有。
巴望要告辭時五局長叫住了他:“巴會計,聽說你在家里也記賬?”巴望的臉火燒火燎起來,囁嚅說,我沒有別的愛好,在家也閑得慌,就記起了家庭財務賬。他又問:“雨鞋折舊怎么折?”巴望的臉發燙了,好在五局長的眼里除了好奇,沒其他的意思,巴望才寬下心來:“為了弄點事做,我連低值易耗品也入賬折舊。我還給雨鞋記日記賬,下雨天穿就記上,折一天的舊,晴天不穿就不記。有一年雨下得兇,折舊很快折完了,雨鞋還嶄新,多穿十多年。這事外人不知,是我喝了點酒說漏了嘴,才成了人家的笑柄。”巴望像個被大人篤穿了鬼擺戲的孩子那樣,扭捏著訕笑說:“讓您見笑了。”五局長笑得很開心,還勾下頭向巴望招招手,像個要說鬼話的孩子。巴望也不由勾下頭。五局長還在笑,說:“我跟你一樣的,你記的是財務賬,我記的是日記,有時日記里也記點財務的,比如給女兒買幾袋奶粉呀,用了多少錢啦,不過我不懂折舊該怎么折。巴會計,每當我記完日記時,心里有種很踏實的感覺,不知你有沒有?”巴望興奮得坐不住,站起來說:“有呀。”“那種感覺真好。”五局長說完還嘖了一下嘴。
是的,感覺的確好,巴望一下子骨輕肉酥了。
考試結束,巴結回來說,五局長在考場轉了圈后,在他身旁立了足有五分鐘。聽了兒子這話,那餐巴望多吃了半碗飯。面試考下來后,巴望克制不住了,瞅準了五局長辦公室里沒其他人,就拐了進去。五局長掉下手頭的文件笑著說:“你兒子不錯,筆試第二名,計算機第三名,面試第一名。”“會不會取他?”巴望很甜蜜,但心仍懸著。“肯定要錄取。”“天哪!”巴望的嘴眼鼻子笑作一堆,一下子不會說話了。
好消息帶回了家。淘好的米還擱著,巴望老婆就把電插上了,電飯煲啪啪響著也沒人理。兒子追著巴望反復問,是不是真的?不會是空心湯圓吧?老婆問巴望送了沒有,巴望說什么送了?老婆說禮呀。巴望說沒哪。該送不送,不該送瞎送。老婆嘮叨著。她說的是為兒子前兩次考試而送的禮物,如今巴望的賬上還掛著,沒法折舊。這次,巴望有了前兩次的教訓,就不在事前瞎送。可是,他不送人家,人家倒要把他兒子錄取了。“你這是怎么當家的?”老婆憤憤然數落他,“我們還有什么臉面見人家?”巴望知道自己錯了,不由難受起來。兒子還在將信將疑:瞎貓碰上死老鼠了?那樣說來我這只瞎貓運氣還不錯喲。巴望說:“運氣的確不錯。不過,沒人幫襯著,沒人運過來,你哪來的氣喲!”
巴望一家子精心采購了一大堆禮物去謝五局長,五局長卻說沒什么好謝的。巴望以為禮物不對他的胃口,又換了一個信封再去謝。在往信封里裝錢時,巴望還十分得意地想,這顆核彈一定命中了。他還慶幸自己在聽人閑聊時,很幸運地得到了信封的啟發。那些人在聊著一個有關送禮的話題,他們說時下送禮,哪還有大包小包拎來拎去的,卡、信封多方便,多曖昧。當時巴望聽后,暗暗驚叫一聲:他這不要那也不要,就等著一個信封吶!
這次巴望空著一雙手上了門,五局長笑臉相迎。巴望暗喜,那么快就對上靶心了!核彈就是不一樣!但當他掏出信封后,五局長又沒了笑臉,說他沒幫過什么忙,連人帶信封請出了門。怪了?巴望一頭霧水,回家一說,家里三頭霧水。
巴望一家,對著一堆禮物、一個信封發著愣。巴望這一生從沒這樣大手筆過。不對胃口嗎,不像;對禮物不習慣嗎,倒有可能,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吃飯多習慣呀,可人出生時也不會吃飯的。假如不習慣,可以從我巴望這里開始嘛,收著收著不就習慣了。這話巴望又不能對五局長說。巴結有些煩了,便勸巴望,算了吧!他不要我們自己吃、自己用。巴望挖他一眼:“報到上班才幾天就忘恩負義啦?這些好東西是你吃用的嗎?”巴望老婆也教訓巴結:“虧你說得出口,你是不是不想出門了?要是人家知道你是這樣的人,都會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后背一顫,一股寒意鉆入肌膚,巴望感到真的有人戳著了他的脊梁骨。
巴望做錯一筆賬,四處翻尋橡皮,對面的出納問找橡皮干什么,巴望說擦掉重做。她捏著橡皮不遞過來,陌生人似的看著巴望。巴望知道她眼光里的意思。她給巴望橡皮后說:“巴會計,這段時間你臉色很難看,要注意身體,人家的風言風語不要往心上去,全當狗叫。”“什么風言風語?”巴望吃了一驚。“你還不知道呀?”她比巴望還吃驚,臉上一副掩飾不住的竊喜。她關上門告訴巴望,局里有人說你送禮裝樣子,人家一謙讓,你就立即往回拿。人家幫了那么大的忙,只給人家眼里過一下,莧菜籽鋸板。另有人說你禮物拎進拎出就是送不進門,也不知這么天大的事是怎么讓你辦下來的。
如果世上真有缺心少肺的女人,她就該算一個。巴望聽了,兩眼差點翻白。巴望承認自己是個莧菜籽鋸板的人,但從沒要過別人的便宜。這些亂嚼舌根的話,不知是怎樣屙出來的?局里的人都住在一個大院子里,那兩次去五局長家送禮,巴望都選在晚飯時分,這個時候大院子里是無人的,花花草草們看到,也不會去亂說。想不到處處都有眼睛。巴望的嘴唇抽搐著說不出話來,出納則不停地勸他,別生氣,就當狗叫。巴望心說,你也別狗叫行不行?
一連數月,巴望沒有想出更好的送禮辦法,也沒找到五局長拒收的原因。急于出手,和對急于出手的煩躁使他焦灼不安,難以入睡,夜夜在床上翻煎餅,害得老婆也睡不成。于是,干脆不睡,起來記賬。鋪開賬本時,他忽地想到五局長,這會兒他在干什么?或許他也跟我一樣在記著什么。巴望忽然悟到,他拒收,莫非怕我記他的賬?這樣一想,巴望全身的汗毛豎了起來。是呀,一個會記賬的人,是可怕的。報紙不是經常報道這樣的事嗎?許多案中案,檢察機關都是從偶得的賬本中牽扯出來的。開發商、承包商的筆記本、記賬簿上,送禮送錢的地點、時間、數額一筆是一筆,抓個貪官甕中捉鱉似的。巴望又想到那天五局長問起他在家記賬的事來,天哪!他是在向我當面核實吶,他早就防著我了呀!巴望臉色雪白,冷汗直冒,跌在椅子上不會動了。以前我怎么沒想到?怎么沒想到?他腦袋只剩下了這樣一個念頭。
巴望突然間感到他面前的賬本,陌生起來,也可怕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巴望才恢復了一點氣力,從椅子上坐直起來。他老婆也醒了,驚呼道,怎么一夜不睡?巴望把他想到的事情一說,她也手腳發抖:“這怎么是好?你們父子倆都捧著局里的飯碗。”愣會兒她又說:“要么不送了吧。”巴望有氣無力地否定她:“這個情不還,我們就一輩子欠下了。再說,局里的人已經在亂話三千了。”“怎么是好?”“唉,只有從今后不記賬了。”巴望嘆息著說。巴望老婆說:“誰會相信你?到處貼通告也沒用。”“難道要我燒了它不成?”巴望眼里滿是絕望的神色。巴望老婆又說:“燒就燒了,吃不得又用不得的一堆爛紙,還遭別人嫌。”
燒,還是不燒,這么簡單的一個問題,把老會計巴望折磨得眼袋下墜,兩腮刀削。賬也好久不記了,常常手上捏個打火機枯坐房里,面對著一堆大禮,一摞賬本,嘆幾聲,隨后久久入定。
“再這樣下去你要變成個活死人了。”巴望老婆對巴望說,“出去走走,透口新鮮空氣。”
巴望很聽話,但剛出門又賊一般逃回來。老婆問怎么啦,他說五局長在院子里散步。她不再問,她明白他內心的那種感受,心虛得腿骨都會發軟,長期下去非得軟腳瘋不可。“燒,是割你的肉,不燒,要割你的命啊!”
“燒!”巴望咬著牙根說。
賬本變成一撮灰,最后一縷煙,也打個鉤上了天。巴望立刻感到一身輕松,他拍拍手上的塵土回家去,看熱鬧的同事在他背后發呆。
這夜,巴望一家都行動起來。他老婆鬼鬼祟祟溜回家:“院子里終于清爽了。”她負責偵察院子里納涼的人,還有五局長家的動向。隨后,巴望和兒子幽腳幽手出了門。納涼的人都睡去了,院子里果然很清爽。
月色很好,氣溫也下來了。吸過了幾口新鮮空氣之后,巴望神定氣爽,腳下也有了彈性。巴結拎著禮物,始終羞羞的,忸怩不安地走在老子身后。巴望是考慮再三,才決定帶上兒子的。但巴結的表現讓他不滿,他說:“別這樣,我們不是在偷,是在送。”巴望說得興起,臉頰上還透出亮色。“凡送得進禮的,都是有本事的;送不進禮的才是倒霉的;要是有了禮,沒處可送的,是最悲哀的。”
五局長在哄女兒睡,見了父子倆進來,說了句請坐,又顧自哄著女兒。巴結將禮物放在茶幾旁,巴望掏出了信封,雙手捧著放在茶幾上。五局長不由皺眉道:“巴會計,你怎么又拿來了?”巴望著實嚇了一跳,詫異地緊盯住他,良久,才回過神來,訥訥說:“您看到的,您都看到了。”“我看到什么了?”五局長見他可憐的樣子,便溫和了口氣。“賬本呀!”巴望帶著顫音回答,急切的神色中夾著一份期待。五局長驚詫起來:“賬本?”巴望用力點點頭,呼吸也稍稍均勻了。
夫人端來兩杯茶,巴望手抖沒接住,撒了一地。該死該死。他不停地譴責自己,掏出手帕揩地板。夫人來拿手帕要給他洗一洗,這怎么行呢?巴望立即將手帕塞進了口袋。五局長終于把女兒哄睡了,交給夫人抱進房。他轉身問巴望:“燒賬本就是為了送這些東西?”巴望大大地松了口氣,總算明白我的這番苦心了。于是,他堆起一臉笑,頻頻點著頭。五局長卻拉下臉說:“這樣的傻事,虧你想得出來!”
巴望像被突然打了槍,一下子癱在了沙發上。也無心顧及自己的坐姿了。心里在暗暗嘀咕:不這樣想,那該怎么想?
“當初你送東西,可能是為了巴結能錄取,那現在他已經上了班,你為什么還要再送?”巴望激動起來,撐起身子回答:“幫了那么大個忙,是一定要謝的,不謝,就……就不是人了。”五局長無奈地笑了笑:“可是,我沒幫過你什么忙,我只不過是在按照規則辦事。”
“五局長說笑話了!您不幫,巴結一個腳指頭也進不了機關。您說沒幫,那考試時候您在巴結身后為什么要站五分鐘?”“你巴會計那么慎重地跟我說了,我總得關注吧?再說有道題目他答得很機智,我就站住看了。你問巴結,是我幫出來的,還是他憑真本實力考出來的。”
“真本實力也還是要有人看得起。”巴望很滿意兒子的回答,便接著說:“五局長,就憑您看得起我們這一點,也該我們一輩子記掛了,您就收下吧。”巴結也幫腔:“五局長您幫幫我們的忙,我爸快急出毛病了。”
五局長的臉,上了云,陰沉沉的:“你們還是拿回去吧,這份心意我領了。”“五局長,求您了!”巴望幾乎要下跪:“求求您幫幫忙,收下吧!不然……不然我就慘了,”“會有那么嚴重?”五局長問。巴望苦著臉說:“是的,您要是不收下,我的賬就做不平了,我就欠下了,一輩子不安心了。”五局長笑著搖頭:“你的賬做平了,那我的賬就不平了。”瞧這張臭嘴,竟又說到賬本上去了,巴望真想扇自己幾個大嘴巴。“巴會計,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不要太當回事。”巴望傷心欲絕:“我實在是做不到啊!”
“賬本都燒了,燒光光了。”巴望整個身子又癱在了沙發里,目光發定,臉色紙白,像被抽干了血似的。他還在自言自語:“哪會有這樣的事?幫了忙不收禮的?”
在五局長的連哄帶勸下,巴望機械地站起來,木訥地接住五局長塞入他手里的禮物,跟在巴結的身后,樹樁一般地走著。五局長囑咐走好,巴望竟沒應聲。
父子倆低了頭,默不作聲地往回走著。月光依然很好,空氣也依然很新鮮,可是,巴望一點沒感覺。院子里的樹影下坐著幾個人,是局里那伙小搗蛋鬼,剛泡吧回來還游興未盡。見這對敗兵似的父子磨蹭過來,便要煥發一下酒氣。“巴會計,拜菩薩哪?”父子倆嚇了一跳,樹下一陣哄笑。想回頭已晚,硬著頭皮過了。“菩薩不吃你的葷?”巴望氣得全身發抖。巴結罵他們小畜生閉嘴。他們更來勁:“巴會計,我幫你個忙,送到我家去,我會收下的。”又是一陣大笑。“啊!”巴望怪叫一聲,扔下禮物逃去。
巴結和母親找了一夜,連巴望的半個影子也沒見到。發現巴望的是個起早鍛練的人,此時,巴望正在院里的垃圾房那里尋尋覓覓。來了一個撿垃圾的,巴望跳起來去轟他,撿垃圾的要論理,聽他說的是本地話,只好悻悻而去。巴望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占領了垃圾房。
從此,老會計巴望愛上了垃圾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