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點評２００７年第六期

【主持人邵燕君】

新年伊始，不少著名作家都推出了新長篇，如阿來的《空山2》、池莉的《所以》、張煒的《刺猬歌》、李佩甫的《等等靈魂》、格非的《山河入夢》等。然而，除了阿來的新作依然保持著《空山》系列的氣韻，其余的都令人失望，或大失水準，或順著以往的衰落軌跡繼續下滑。倒是兩位較年輕作家的長篇頗有可觀處，盛可以的《道德頌》感情豐沛，刁斗的《代號：SBS》寓意精微，雖有缺點，但中氣十足，多少有點安慰。

長篇匯評

阿來：《空山2》，《當代#8226;長篇小說選刊》2007年第1期。

點評者：魏冬峰

對漢語運用嫻熟、被稱為“藏族作家”的阿來自成名以來始終關注的是在整個20世紀中國歷史進程中藏族鄉村文化的變遷過程。計劃中龐大的長篇小說《空山》由六卷三部組成，新近問世的《空山2》延續了《空山1》那種由內在邏輯上并無必然聯系的兩個故事合成一部長篇的結構方式，由《達瑟與達戈》和《荒蕪》兩部分構成。

達瑟與達戈是第一部分的兩個主人公。達瑟是個寓言性的角色。“文革”開始，學校解散，偶然進入干部學校的他帶回了很多被冷落遺棄的書，然后就整天住在樹上讀書，貌似不求甚解，偶爾卻能出語驚人。達戈則是個為了愛情而放棄大好前程“退伍”回到機村的獵人，在兼有“仙女”和“妖精”身份的美嗓子色嫫面前，達戈常常像自己的這個綽號一樣，表現出“傻子”的癥狀：癡狂到喪失人性卻還能保有英雄氣節。達瑟和達戈，一靜一動，一文一武，卻因為他們的與眾不同而成為了朋友，成為推動機村進入現代物質文明進程中既游離又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了優秀的獵人達戈，機村人為獲取金錢大量捕殺曾經與人類為鄰的野生動物的步伐大大加快;有了“讀書人”達瑟，達戈和機村人的瘋狂捕獵行為也有了另一種審視和批判的現代眼光。對比于《達瑟與達戈》的理想主義色彩，下半部分的《荒蕪》則與當代中國歷史進程的結合更為緊密，講述三年困難時期機村人如何渡過難關的故事，其中蘊涵的宗教神秘文化與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語境的沖突是小說著力表達的部分。

雖然在整個《空山》的寫作規劃中，作者計劃講述的都是藏族鄉村文化衰落并被現代物質文化取代的過程，但起碼在《空山2》中，小說并沒有簡單地在不同文化間進行倫理和情感的判斷和選擇，因而也沒有落入或激憤不已或歡呼雀躍的窠臼中，雖然小說也曾對跟獵人達戈死于熊的懷抱這一場景一同消逝的狩獵文化的隕落而表達了不盡的嘆惋，但我們更多讀到的是在歷史的大勢所趨下，機村的人們遵循著自然的規律辛苦勞作生老病死，那種被外來文化“異化”的現象不能說沒有，但在機村人身上停留的時間總是極為短暫，無論是外來的駝子還是當地的索波，雖然他們對幾乎不顧及自然規律的“上面”的政策命令也有過盲從，但最終左右他們的仍是對土地和糧食的本能熱愛，這種不忽視自然規律前提下對人類生存環境的改造，或許才是發展至今天的現代文明真正值得借鑒的。

在由不同故事組成的“花瓣式”或“碎片式”結構中，作者試圖在不同的篇目下，呈現自然與人性、文明與歷史、意識形態與人類生態等相互膠著的主題，這樣的結構一方面對國內長篇小說慣用的以幾個人物或家族的關系為貫穿線索的寫法是一種更新，另一方面也是對作者駕馭上述幾大主題能力的考驗：如何在對機村的歷史敘述中，在中國當代小說已經司空見慣的對政治文化的諷喻、對現代文明的批判之后減少重復、見出新意?同時，如何在小說的筆觸進入“文革后”的市場經濟時代這一歷史維度時，延續它目前對結構和主題的沉穩把握、避免犯了一介入當下即手舞足蹈、喧囂不已的當代中國小說常見的通病?換言之，如何在已有定論的歷史題材中呈現出豐富多樣性、在尚未沉淀的當下題材中保有一定的清醒度體現出一定的判斷力，這才是真正考量一個作家能力和素養的關鍵。就前一個問題而言，已發表的《空山》無疑給出了基本令人滿意的答卷，而后一個問題的答案顯然要留待《空山3》問世以后才能揭曉。

池莉：《所以》，《當代#8226;長篇小說選刊》2007年第1期。

點評者：劉曉南

面對媒體對池莉這部長篇新作“耗時三年三易其稿”的宣傳，我更愿意相信它是三個月匆匆草就的成果。否則將難以解釋這部原本令人期待的“力作”給人帶來的訝然、惶惑與惋惜。池莉這次“出山”，并沒有呈現出寶刀不老的雄風，而是揮舞起一把銹跡斑斑、被人棄置遺忘已久的“老刀”，似帶醉意地踉蹌著，每一步都在往后退。她退得如此之遠，遠得令人驚訝，甚至退到了起跑線之外。

這種退步首先體現在語言上。毫不講究的語言、毫無節制的抒情白開水般嘩嘩流淌，讓我們陷入一場祥林嫂式的漫無邊際的嘮嘮叨叨之中。企圖“削皮剔骨”，從這種語言的糾纏中擺脫出來，卻又發現這完全是一場徒勞——敘述信息的寡少平淡，與廢話連篇的敘述語言糾纏在一起，難舍難分。這才領悟到，或許這種汪洋的“句海”戰術，正是遮掩其敘事空洞的一大策略。惟其如此，一個本來中短篇幅的小說才能被拉扯成如此可觀的篇幅。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少女般一驚一乍的嬌嗲不合時宜地發生在一個中年婦女的感慨當中，主人公自覺痛快的宣泄給讀者帶來不勝其煩的閱讀痛苦，倘若不是秉持文學研究的專業精神，早已棄置一邊不以卒讀了。

十月里，響春雷，八億神州舉金杯!十年“文革”結束了!十年“文革”之前的“四清”運動過去了!“四清”運動之前的大災荒也過去了!大災荒之前的“大躍進”也過去了!過去了，“反右”運動、三反五反運動!過去了，等等一系列緊張的政治運動!

這種過時的口號大白話和驚嘆號一直貫穿于《所以》的始終，執拗而野蠻地折磨著讀者的神經。隨手拈來二十年前作者剛出道不久的作品《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的開頭一段：

這天，大約是下午四點種光景。有個赤膊男子騎輛破自行車，“哧”地剎在小初開堂門前的流水溝里，不下車，腳尖蹭地上，將濕透汗水的一張錢揉成一坨，兩手指一彈，準確地彈到小初開堂的柜臺上。

稍有語感的讀者都可一眼辨出兩篇作品語言的高下。小說語言的精練、準確、有力以及對意義的尋求，池莉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了悟而且嫻熟，為何在技藝已臻成熟、功成名就的今天流露出如此稚嫩淺薄的一面?是什么使得作者義無反顧地以家庭婦女式的語言取代了文學語言，徹底地走向了“大眾”?

語言的美感喪失，也帶來了敘事美感的喪失。池莉把長篇小說做成了一篇論文，通篇貫穿著一個企圖：論證“因為”與“所以”;論證婚姻的虛假與幸福的無聊。不過，終其全篇，讀者也沒有看出“因為”與“所以”之間必然而然的那個“所以然”來，只看到一個怨天尤人的失敗的女人，發泄著對時代、對社會、對父母、對男人、對人生的惱恨。而這個獨白主人公卻又十分可疑，時而衛道，時而叛道，充滿抱怨卻缺乏自省，以“知識分子”自我標榜，卻又充斥著小市民的心理與舉止，扯著自己頭發想要離開地球。如此一來，她對男人、對小市民的審判便難免滑稽可笑，甚至不如苦守寒窯的王寶釧對世界的審判來得理直氣壯。

在藝術上，《所以》毫無追求，既不講究技巧，也無所謂構思。作者新聞報道式地拉來《人民日報》社論、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聞、電視連續劇以及標志性的歷史事件，企圖把過去的二三十年的中國“忠實”地再現給讀者。可惜，作者表現出了對歷史的熱心，卻并沒有表現出歷史分析的耐心。和她20年前被貼上新歷史主義標簽的《你是一條河》、《滴血晚霞》相比，《所以》的浮躁與焦急便不言而喻。池莉年少時曾有的沉穩、睿智、從容、浪漫哪兒去了?與此相應的是對生活不加選擇的呈現，使小說中的生活比現實本身更為瑣碎、煩悶、無聊。讀者倘若想在這樣的文學里逃避人生本來的無聊，想必是要落空了。

《所以》的無趣味、無新意使其在藝術上陷入一個尷尬的境地：敘事的空轉。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面前，它毫不吝惜地拋棄了文學的立場，毫不猶豫地去迎合文化快餐的口味，也將不可避免地成為浮躁的泡沫。

張煒：《刺猬歌》，《當代》2007年第1期。

點評者：謝俊

《刺猬歌》在《當代》刊發的同時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首印20萬冊，作為一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寫下《古船》，九十年代發表《九月寓言》，總共創作了近800萬字作品的成熟作家，張煒的這一宏篇新作理應引起關注。

小說以主人公廖麥和刺猬精的女兒美蒂幾十年的情感糾葛為主線，展現了山東半島海邊叢林小鎮棘窩鎮百年來歡騰和衰敗的歷史場景。小說從講述地主“霍老爺”時代人獸交融的叢林秘史開始，聯結起建國后“唐駝”掌政時代血腥迫害的故事，最終則落腳在對由“唐童”主宰的當今商業社會的強烈批判上。礦主血腥奪礦、惡霸強占土地、貪官回鄉作威作福、教授變態搞同性戀，其結果則是生態枯竭、文化淪落、人民受殘酷壓榨、社會風氣敗壞無余。在小說結尾，向往“晴耕雨讀”的田園生活的廖麥，最終在裹挾著貪婪和欲望的商業資本的進逼下，遭受了妻女背叛和田園淪喪，只能孤獨地唱響理想主義頹敗的挽歌。

將女主角比作“刺猬”在張煒的《外省書》里就出現了，而海邊農場主與商業社會的對抗則是《柏慧》的主要情節，至于村霸加巨商的唐童的形象則更為《古船》里的趙多多和《外省書》中的史東賓的翻版。多年以來，張煒的作品一直糾結在“家族”、“階級斗爭”、“商業沖擊”、“精神理想”等幾個關鍵詞語上，這些固然表明了張煒對社會批判和人文精神的堅持，但它們也幾乎成為了作家情感和思想的桎梏。《刺猬歌》在這個層面上是一部重復過去、鮮有新意的作品，不僅故事主題上較為陳舊，作品中的思想觀念也顯得陳腐，作家對世道人性的深入挖掘和嚴謹探索似乎在《古船》以后就有些裹足不前了。在這個作品里，作者幾乎要將一切社會丑惡都包容進去，然而所持的態度不是反思而是簡單地拒絕，在對現實信手拈來甚至是氣急敗壞地聲討或者揶揄之后，我們僅僅看到一個拒絕現狀的孱弱文人的精神戀情。

在這里，我并不是要指責作家的理想和精神，問題是作家給予讀者的觀念并未超出世俗的陳詞濫調(比如小說中帶有強烈世俗男權色彩的性觀念)，并且作家在鋪排了我們人人熟視的社會問題后也不作認真地剖析，相反則是浪漫地拒絕，陷入書生式的空想與濫想。就寫作層面探討，作家在對待人物上拒絕心理描寫，輕視行動，并且用一種“散文詩化”的語言代替個性化的人物語言刻畫，結果則只能給出一幅漫畫式的、分裂的人物面具。所以，像“唐童”這樣的人物，我們知道他的貪婪、兇惡而敏感脆弱，欲望強烈而感情忠貞，但從來無法獲悉這么一個“怪獸”真實的心路歷程和情感世界。在對待事件上，作家毫不關心事件的合理性和復雜性，故事沖突的制造和解決都顯得隨心所欲，尤其是缺乏一種正面編織事件的信心和能力，這最終導致了整個小說架構的松散和虛假。比如像“打旱魃”這樣的人民斗爭事件，我們只感受到一種情感的澎湃，卻根本無法理清事件從策動到受壓制的整個驚心動魄的場面與過程。所有這些都使得讀者只能跟隨作家的主觀激情在一個虛假的輕浮的世界里無辜地游蕩，因此盡管充滿了爛漫的想象和洋洋灑灑的抒情，《刺猬歌》缺乏一個強悍的內核，一旦讀者無法認同作家的情感，就只能離開這個作品。這也許正是作品不能受到較多讀者贊同的原因吧。

如何克服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局限，在更高的層次上審視世界，同時也以一種更實事求是的態度觀察人生，也許是作家亟需解決的問題。不過，《刺猬歌》作為一個“純文學”作品在文學可能性上的探索卻也是我們很難置疑的。這是一個穿插了散文、戲劇、演講、神化故事等多重文本的文學實驗;同樣，我們也看到了作家從“齊文化”中繼承的中國神怪傳奇的敘事方式的奇特效果。此外，或許更重要的是，在抒情性的表現手法上，即想象力的發掘并對民間的野性美的追尋這一點上作品達成了特有的沖擊力。從一開始喜愛所有雌性活物的神仙一樣的人物“霍老爺”，到投入叢林的大癡士加美男子“良子”，為海邊雌性動物的接生的性欲旺盛的“姍婆”，從小穿著蓑衣長著絨毛的刺猬女美蒂，還有“姍婆”的七個土狼兒子，海豬的孩子“毛哈”，狐貍精化身的女領班，在田野上的奔襲的告狀人“兔子”……我們讀到了一個生機勃勃的性欲旺盛的野地和民間的世界——這個世界在張煒的《九月寓言》里就有淋漓的展示。這些都使得作品給整體上越來越拘泥于歷史主義和寫實主義的當下寫作帶來了某種精神活力。

格非：《山河入夢》，《作家雜志》2007年第3期。

點評者：李逸君

作為先鋒小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格非的新作《山河入夢》完全放棄了先前那種具有黏性、透明感和張力的語言，他選用的是日常的、敘述化的、介紹性的文字，是那種大眾話語，與一般的通俗小說并無二致。當然，原先那種文字所能帶給讀者的沖擊和魅力也全然喪失。格非先生頗為自得的那些“旁白”(它在文中用的是黑體)，其實也是很簡單化的，這種對心情思考的直接表達實際應該是在現代寫作中被有意略棄的部分，格非的重拾并沒有給它賦予新東西。格非回避了寫作上的難度，回避了小說作為藝術上的質地。

“經過了怎么寫的技術訓練，現在應該考慮寫什么的問題了”——是的，格非曾說了這樣的話。但即使我們可以忽略“怎么寫”，那他又在“寫什么”上做了什么呢?

自《人面桃花》開始，格非意圖深刻起來。這次，他面對的是理想主義的“烏托邦”。他野心勃勃，然而——它的所謂深刻只是平面的，表層的。這首先表現在思考層面上，它停留在一種大眾可理解、大眾已意識到的大眾化思想資源上，他給我們列出的僅僅是這種“理想主義”的外在和表面，它沒有去追問內因，沒有去剖開審視。在小說中，我們所面對的人與物都類似于簡筆的卡通，縣長譚功達的理想主義屬于一種簡單幻想，雖然這種簡單幻想給梅縣帶來了某些災難性的后果。同時，他在小說中實際處在邊緣，似乎那種理想主義未能得到貫徹，然后就是被陰謀(格非所設計的陰謀也是簡單的，卡通化的)算計，丟了縣長的職務;文中設計的“烏托邦”花家舍及其掌門人郭從年的詭秘行蹤都讓我想起卡夫卡的《城堡》與《審判》，那種監視的無處不在，那種處罰不須起動它自己就會自動運行……然而在此他只取了皮毛的部分。其次，小說在敘事上也是平面化的。它是“現實性”的，是故事的，是生活層面的，然而它卻過于簡單明晰化了，還不及生活本身渾濁多義。小說的前三分之二，核心寫的是縣長譚功達的婚事和幾個女性的糾葛，人物心理和性格都顯得簡單，某些變化都是出于作者設置的需要而不是人物性格和歷史的促成。而后半部分，譚功達進入到花家舍，幾乎是順著他的眼光去看，是一種介紹，它的文學味變得更淡，平面化傾向則更重。

建構史詩的野心，對生活的所謂“正面強攻”，也使這部小說凸顯了“合理性”的問題，它經不起推敲。小說點出了故事的時間背景，可他多少忽略了中國當時種種政治事件對人的影響，在小說中，具有烏托邦情緒的縣長似乎是獨立的，是種弱勢，甚至得不到上級的支持，他的下臺早有預兆而不只是水庫倒塌事件的影響，這與當時的真實相悖;同時，譚功達是行武出身，可他除了拔槍這一被用俗的動作之外完全是知識分子式的，在他妻子張金芳布置房間時他會生氣地問為什么沒有書房，然而這個知識分子式的縣長，常看書看報的縣長，竟然不知道鐵托是何人，更為難解的是，他竟然也不知道毛澤東的名言;在給譚功達信中寫下“云泥兩隱，無奈紙盡”，寫下“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暗結雨中愁”的女主人公姚佩佩，卻在參加縣里工作時鬧出無知村姑才能鬧出的笑話，這個工作兩年還不熟悉大院的人，她的精與笨都顯得假;一個有著歷史問題的(姚佩佩的父親是歷史反革命，被處決)女孩竟然可因縣長一句話由無業人員而成為縣辦工作人員，在那種歷史條件下竟然沒有誰追究……我們也可以看出，格非不知道黨委和政府各是干什么工作的，所以它們似乎是一個大院一套人馬，職責不明……這類違背常識的失誤

，在這篇小說里可以說俯拾即是，更不用說小說前半部分過于寫實的手法和后半部分的寓言化處理上的分節。小說中的人物明顯是被安排的，格非沒有顧及到生活的邏輯，太想當然了些。

李佩甫：《等等靈魂》，《十月#8226;長篇小說》2007年第1期。

點評者：朱曉科

繼《羊的門》、《城的燈》之后，河南籍實力派作家李佩甫于年初推出了長篇新作《等等靈魂》。作品通過“金色陽光”商場由死至生，由盛及衰的命運，勾勒出任秋風、上官云霓、陶小桃和江雪等一系列都市社會中的商業魂靈。

“中原”一直是李佩甫割舍不掉的情結，其作品(如《羊的門》、《城的燈》、《李氏家族》、《敗節草》等)多以中原大地蕓蕓眾生的生存狀態和靈魂圖景為落筆核心。“中原”不僅是扁擔楊、李家莊、呼家堡等農村基層權力結構的“集合”，同時也是作者進行靈魂批判的場所。而《等等靈魂》在延續作者這一追求的同時，離開了李佩甫駕輕就熟的鄉村權力世界，走進了城市的商界博弈圈，似乎要為“中原”的靈魂世界增添一道時髦的立體風景。

故事開始于轉業軍人任秋風的家庭矛盾，以其進駐商界、接手“金色陽光”為延伸，最終以剛愎自用、眾叛親離收尾。而“商校三枝花”——上官云霓、陶小桃和江雪，同樣也是故事的主角。伴隨“金色陽光”大起大落的命運起伏，“三枝花”各自做出了不同的人生選擇。熟悉商業報道的讀者可能會發現，上世紀90年代風靡一時、最終卻因過度的異地擴張而走向破產的鄭州上市公司“阡村百貨”，應該就是“金色陽光”的原型。

在這部作品中，李佩甫的“靈魂批判”落在“速度”二字上。任秋風的悲劇不僅僅源于金錢的異化，而是在于被金錢異化得如此之快。一個講究實際的軍人不經意間就變得頭腦發熱、好大喜功。這篇作品對改革開放后中國整個商業進程進行了一次反省——別走得太快，等一等靈魂，印第安古諺言簡意賅。

可惜的是，作品的缺陷似乎也在“速度”二字上。雖然作家親力親為地考察了上百個商場，但李佩甫真正擅長的，還是對“人際關系”的經營與描畫。作家對形象公關、廣告宣傳以及企業文化頗有心得，這使得上官、陶、江三位女性各有風韻，可圈可點;但在集資籌股、金融操作，特別是資金運行方面就涉獵不深：當128層的巨型商廈拔地而起的時候，小說樸實的敘事風格開始轉向漫畫式的夸張和荒誕，隱隱露出作者底氣不足。此外，作品時不時出現的小紕漏也標示出作者難以為繼之處：當中國男人還把桑塔納當作財富和身份的象征時，女人是不會去挑戰“香奈爾5號”的價格的;而如果商務人員還停留在BP機時代，那《聞香識女人》這部影片也還不會被國人知道……作品的時代感從一開始就不是很明晰：好像設在1990年，但又總是露出21世紀的“尾巴”——也許作者搜集到的信息過于紛雜，因此做進一步的“消化”還需假以時日。

李佩甫在《羊的門》中對“官場”的剖析堪稱一絕，但在處理“商戰題材”時，就不得不面臨專業知識的“門檻”。與《羊的門》相比，我們難以從《等等靈魂》的字里行間讀出李佩甫骨子里的“中原氣息”，讀不出“浸淫”的感覺;任秋風可以是商海沉浮中任一個滑落的靈魂，并不必是“中原人”——也許這篇作品不必承載對地域的苛求，但如果作家想要跨越“門檻”，進一步深入接觸“商業中國”的現實，卻依然不能“走得太快”。

盡管如此，《等等靈魂》仍不失為一個饒有興致的故事，敘事流利，條理清楚，起伏得當，讀來是不覺頁碼冗繁的。

盛可以：《道德頌》，《收獲》2007年第1期。

點評者：王穎

盛可以素來敢寫敢拼，百無禁忌，這次的題目起的亦是很大，道德這樣一個無比艱難宏大又充滿迷障與陷阱的主題，令多少人望而卻步，她卻充滿野心地拾撿起來。

在這個長篇中，盛可以用她一貫飛揚跋扈的語言，流利地講述了一個年近三十容貌嬌美、獨自在長沙經營一家贗品玉器店的未婚女人旨邑，與一個頗有成就的歷史學教授、也是已婚男人的水荊秋陷入的婚外戀情，以及不斷穿插的她與另兩個作為戀愛候補隊員的男人謝不周、秦半兩的感情糾葛。從故事上看，對這樣一個在時下已然過剩、似乎并無多少新意的婚外戀故事，盛可以確實經營得有聲有色，細膩的心理描寫與豐富的情節設計將故事編織得跌宕起伏。敘述口吻也是盛可以一貫的玩世不恭，熱情潑辣，再度體現她作為女作家難得的語言爆發力。她放任文字驚心動魄、快意恩仇，以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加速度，將河泥金砂裹挾俱下。從思想上看，盛可以試圖從一個逾越者的角度，探討我們這個一切失去秩序的年代里道德的邊界及其意義。旨邑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物，這樣一個精力旺盛到無法控制自己內心欲望的女人，篤信與未婚男人談戀愛平淡無奇，與已婚男人談戀愛才每天有嚼頭，喜歡擊敗另一個女人來品嘗戰斗般快感，看上去似乎應是一位“以愛欲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于度外”的徹頭徹尾的“現代女性”。然而，翻騰在情天欲海中的她，為了緊緊箍住水荊秋全部的甚至比全部還要多的愛，一點點地降低著自己，直到以最原始的動物性去撕咬對方，彼時已全無一點談論哲學人生時女知識分子的哀矜情調，只余村婦般熊熊燃燒的妒火。此時，再反觀她與水荊秋曾立下要在精神和肉體上愛戀一世的約定，顯得多么反諷與刺痛。奔突在混亂的價值觀念中的女主人公，既想撕破倫理肆無忌憚地放縱一己欲念，又在肉體的歡愉過后對田園牧歌般長相廝守的神話燃起濃烈的占有欲，怎能不在殘酷的現實之網中撞得頭破血流，行文至此，小說似乎回到了“沒有婚姻，愛情將是愛情的墳墓”的“真理”，然而，最后水荊秋對旨邑道出，她強大的假想敵不過是一個多年臥病形若枯槁的女人時，又讓人長嘆，即便擁有了婚姻，其實質何嘗不悲涼，不令人氣餒呢。

綜而觀之，旨邑是盛可以多么用心用力刻畫的一個人物。然而，小說成也旨邑，敗也旨邑。正是盛可以對旨邑的這種掩藏不住的喜愛，追隨著旨邑的喜樂與憂愁，小說也因而存在著兩種敘述腔調：對旨邑的自在與得意的聲音，每每強大到淹沒了對旨邑進行嘲諷與反省的聲音。因此，整部小說對我們慣常認定的道德磐石的挑戰以及對遵從個人內心的道德的闡釋都是不徹底的，盛可以既無法糅合現代與傳統在道德理解上的巨大裂隙，也無法真正揭示道德在具體實踐中的復雜與艱難，將那些纏綿悱惻的情愛場面清掃干凈后，我們并沒有看到更有力的思考以及更深層次的反省。而這些，恰恰是決定一部小說從貼著地面爬行，到一躍升空的重要因素。另一方面，小說的敘述節奏也是愈往后愈失控，作者似同人物一樣急于將這場看不到任何未來的情事作個了斷，它以轟轟烈烈陣勢開局，卻于倉促慌亂中結篇，不能不說是另一個巨大遺憾。

刁斗：《代號：SBS》，《花城》2007年第1期。

點評者：余旸

作為《私人檔案》《證詞》《回家》等的作者，在新作《代號：SBS》中，刁斗既一如既往地對設置懸疑、在虛構和現實之間質問存在荒誕的偏愛，又有所突進，展露出全面擁抱綜合大眾文化形式，創造一個當代公司社會整體的存在寓言的雄心和能力。

《代號：SBS》是個商業間諜的故事。“我”打入Y公司的管理層的內部，為X公司盜取商業情報。現在“我”就接到一個新的任務：盜取Y公司的SBS培訓班的詳細內幕。SBS培訓班既是任務的核心，也是故事情節的核心。如果“我”能夠代表Y公司參入SBS培訓班，結業之后，未來“我”就可以在Y公司內青云直上，得到X公司的賞識，更是不在話下了。正因為SBS培訓班是核心機密，因此神秘莫測、難以揣度。

小說吸取了偵探小說的元素，整個SBS培訓，就完完全全成了一次神秘之旅，它既具有奧威爾在《一九八四》所描敘的集權社會中的權威恐怖，又具備了卡夫卡的“城堡”里那個官僚體制的神秘、荒唐、自我矛盾而大量介入的當代大眾文化：故事、笑話、游戲、節目主持中的pk元素，還有訓練過程中的男歡女愛，又使小說具有游戲的娛樂性質，成了“大眾文化”形式的大薈萃。形式的快樂刺激，與SBS培訓目的的嚴肅之間構成了張力。當“我”順利結業返回公司的時候，卻由于莫名其妙的公司權力運作，被Y公司辭退，連鎖反應，隨后又被X公司婉拒。SBS培訓的神秘、恐怖、荒謬、緊張，也可以說是它的“崇高”、“重要”，突然瓦解了，SBS培訓變成了一次愚蠢荒謬的行動，而這恰好又吻合了文中的另一條線索：妻子楊迎春，從事小學生品質道德研究，樹立了兩個弱智雙胞胎團團和圓圓，成為道德上天才的典范，在“我”被辭退的同時，團團圓圓忽然爆出了亂倫致孕的消息。楊迎春苦心經營的小世界，與“我”妄圖通過SBS培訓飛騰的野心轟然坍塌，雖無理由可言，卻又似乎在情理——世界的荒謬——之中，但談論世界荒謬的小說不是很多嗎?而小說有趣的地方就在于，進入了這個小說，

就好像進入了游戲的世界，好玩，有趣;小說嚴肅的地方就在于它直指當今社會，正是在玩笑和游戲中，影射了當今社會對人的規訓與懲罰，詳細展現了當代公司社會而不是奧威爾所隱喻的集權社會，對人是如何進行洗腦的。而洗腦時緊張刺激、誠惶誠恐，又無意識地主動接受規訓，卻落到了失業的下場，由此，當今世界的荒謬之處就醒目而沉痛地顯現出來，而小說，也就變成了當今社會的一個寓言。

小說敘述語言相當粗硬，卻極其有力，長篇整體結構也比較集中，盡管集萃了眾多大眾文化形式，粗糙混雜之處在所難免，而且雙線之間互相并沒有重疊交織，處理得有些僵硬，但可以說，《代號：SBS》是一次很有意思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