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６床，１７床

今天，那個人終于走了。

我沒有恐懼，因為早已習慣了那樣的生離死別，但還是憂傷的。我看過她的床頭牌，她才二十八歲，很年輕。她在的時候，覺得她是那根攀在籬笆上的藤，好奇地往生命的那頭走，走過去才發(fā)現(xiàn)那邊根本沒有什么。

那時護士長讓我去她的辦公室，她說你要特別留意16床，說完意味深長地看著我。16床我并不陌生，和她打交道已兩個多月了。在我們這里，姓名不是一個人的符號，只有床號，才是一個人的標志。床號永遠存在著，不定期地變換著主人。

查房的時候在辦公室門口碰到了16床的主治醫(yī)生，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不太好。跟他進來的我的同事小婧紅著眼，我也一陣心酸。走出辦公室，在走廊上聽到抽泣的聲音，我想那一定是16床的母親在哭。

我走到520室門前，不知道進去該說些什么，也不敢知道16床是不是還在16床的床上，但是在不在又能說明什么呢？想到這里，我轉(zhuǎn)到521室，和16床隔了一墻的17床不在。其實這個男人更讓人傷透腦筋。聽小婧說他也是老面孔了，我沒見過。畢竟我上班才一年多時間。

打量這里，另一個床位空著。掀起的墊褥下是發(fā)黑的棕繃，彼此交錯的棕絲像人的神經(jīng)。17床的被子倒疊得很好，靠墻放著。墻上貼著一張畫，畫著一扇窗，好像還有窗簾。到后來，我有些懷疑這里是不是真的有窗了。

遲疑間他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我說你去哪了，這么晚了還到處亂跑。他卻陰著臉，不說話，像我欠著他什么一樣。我?guī)е煿郑墓缺D(zhuǎn)安酶一直居高不下，最近一段時間，是帶著力量往上爬，爬也有爬累的時候，而它卻反而更有勁了。

我看著他，過了很久，他說，她走了，是對自己說的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一下子想到了16床。我說她走了你還活著，你該慶幸；你沒有理由這樣悲傷，好像她是你愛人一樣痛不欲生。這時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開著窗，聽到嘩嘩的聲響，很暢快。雨打在雨篷上，樹葉上，打在窗玻璃上，一陣一陣的，蓋過了16床的親人的悲涼和絕望。

我說，17床，你坐到床上去，我和你聊聊。他的聲音漸漸地低下去，最終沒有了。像氣球，你猛地放了它，它在地上活蹦亂跳跑氣，后來，氣們走了，它自己再也不動了。他到床邊坐下，我說，17床，你以后不能再抽煙了。

他慘然一笑，像是玉蘭在烈日下的哀傷。我又說，你認識16床嗎？他黯然地低下頭，說，是的，我認識她。他突地咬住了自己右手的食指，猛地搖頭，我怕他會用牙將他的手指扯下來。一把按住他說，你告訴我吧，你為什么這樣。他說，你不知道的，你是不知道的。到后來只是一種呢喃。那樣近乎癲狂的表情，在哀哀的悲泣聲里，讓我一陣陣地發(fā)冷。我又說，說吧，我聽你說。他好像有些平靜了，說，我說了，你一定要聽我說完。我覺得我像他的神一樣給了他希望。

好像是去年，也是這個季節(jié)，我在這里住院。那時候你還沒來吧，他說。我想了一下，來不及開口，他又說，你有沒有來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反正我們那時候沒見到你。那時我在這個城里開了幾個酒吧，每天都泡在吧里，你知道，我們這種病，最怕的是什么。現(xiàn)在是我第三次來這里了。

那是第二次住院，剛進來不久，隔壁住進了一個女病人，聽說很年輕。但我們從未見過面。

我喜歡出去轉(zhuǎn)悠，累了就回來睡覺。有個朋友說他也希望得我這樣的病，他說我整天無所事事的，我也覺得是這樣。

有一天，我在街上轉(zhuǎn)了很久才回來，回來了以后倒頭就睡。凌晨，也許是午夜，記不太清了。我失眠了。其實那段時間我常那樣，總是在別人都睡著的時間里數(shù)羊，但最終總是放棄了哄自己入睡的全部耐心。

我在黑影里檢視我過去的生命，對未來充滿了恐懼。我的肝臟已經(jīng)硬化了，一想起這點就無助。我就那樣輾轉(zhuǎn)反側(cè)，鋼絲床被我弄得嘎嘎地響，頭發(fā)在枕頭上發(fā)出了咯咯的東西被扎破的聲音。

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覺得我的頭上方的墻上有篤篤的響，輕輕地帶著韻味，拖著很長的尾巴。等確信不是在夢里的時候，我變得很興奮。在那樣孤獨的夜里，能聽到一種人為的聲音有多好。我于是也在墻上敲了三下，完了我審視著那堵墻。

走廊的燈光慘白地透過窗玻璃，漂白了墻壁。那時候的等待是多么漫長，我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曾經(jīng)發(fā)出過那么一個聲音。要么就是誰起夜時碰響了東西，我終于失望了。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一如既往地修長，但我卻覺得它正在變長，有穿過墻去的念頭。這時候靜極了，衛(wèi)生間傳來嗒嗒的滴水聲，緊一陣慢一陣的，像是夜行人的腳步。

篤篤篤，過了很久，墻上又發(fā)出了那種聲音。但是這回我確信它不是人為的了。我想，可能是以前在這里死去的人在他的墳?zāi)估锱拇颍胍氐竭@個世界上來。別人都說夜晚是鬼活動的時間。我希望他能夠出現(xiàn)，只要能和我聊天。我沒再回應(yīng)，我想如果是鬼，它是不需要我邀請的。

接下來我就等待它的再次響起。但我等了很久，什么聲音都沒有。后來我迷糊地睡去，其實也是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tài)，我看到墻上有一個窗，窗那邊有淡米色的亞麻窗簾。還有一個黑長發(fā)的女病人，她穿著白的衣服和綠的褲子，讓我覺得那樣的新奇。她的臉白瓷一樣，細致但沒有血色。

買早飯的時候，我感覺昨晚確實被鬼拜訪了。那時剛輪到我買稀飯，看到前面站著一個人，她與我夢到的人一模一樣。特別是那身衣服，我從未看到有人在這個時代把這兩種顏色穿在一起。費力地打量周圍，周圍的人都在走動，在說我聽得懂的話，在做我覺得正常的事，但我還是懷疑是不是在夢中。看到她拿一個白瓷盆，舀起的稀飯肥胖地流入，在盆里堆積。我想一定是看得太入神，以致于后面的人跑到我前面我都不曾覺察。

帶著這個問題心事重重地過了一天，我忘記了什么時候是生命的盡頭，努力地想昨天晚上的事，后來我睡著了。我把睡眠放在了最熱鬧的時候，醒來時又是深夜了。

夜冷清極了，但我不怕。好像有一種期盼，與人約好似的，等待著那篤篤的聲音響起。我很奇怪為什么這樣自信，甚至覺得那種聲音就是那個我夢到的人在向我呼喚，在向我訴說快樂與痛苦，訴說她的心事。

聲音響起的時候我?guī)缀跆似饋恚牭酱部┼粤艘幌拢凶^山車的感覺，帶著刺激和引誘。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扇窗和長長的黑發(fā)。用發(fā)顫的手指去敲那面墻，努力地想要優(yōu)雅，可手卻不聽使喚，發(fā)出的聲音渾濁而沉悶，而我好像要窒息。可這一次很快地就有了回應(yīng)，響了五下，是你也醒著嗎的配樂。我聽懂了這話，馬上回答她，說，我醒著，你好嗎。我敲了三下，停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

我想她一定懂我的意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我們把這種游戲做到了天色發(fā)白，而我一點都不累。我們的反應(yīng)快速而靈敏，彼此的配合與理解十分默契，有些懷疑她可能是我自己，只是我在感應(yīng)自己而已。卻又覺得自己也不可能這么理解自己，尤其是在這樣的夜里。

我記得我最后說的是晚安，其實那時候別人都已醒了。借用了一句話，天亮說晚安。她也回了我兩下，那時候我看著墻，看到她的纖長的手指在墻上跳躍，像彈鋼琴一樣充滿了靈性。

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醫(yī)院的綠化帶里。下午剛起床，很奇怪那天沒有出去逛馬路的念頭。我看到她蹲在一叢白蘭花前，頭發(fā)直垂到她的腰際，緞子似的。我走過去，說，你起來了。絲毫不覺得冒昧，還有一種親切。她顯然是毫無防備的，驚奇地看著我。馬上回過神來，說，是呀，你今天沒出去么？

我看到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像涂了一層明蠟，閃閃發(fā)光。我想，如果是在晚上，黑暗的時候，和她在一起，我就不會怕黑了。我們看著小小的白蘭花，看她們在風里搖曳，微微的風，還有微微的香氣。她在我面前含蓄地笑著，像含苞的花蕾。帶著平和，讓我忘記了可怕的谷丙轉(zhuǎn)安酶。

我們那樣在墻上做的游戲，誰也不曾提起。她知道我天天出去么？我好像已確認是她了。我們像是相識很久的朋友，聊著很普通的話語。之間有很長時間的沉默，誰也沒有尷尬。我覺得那樣才算是朋友，說完一句話，看看彼此，踢一下細小的石頭或者果核，那樣地放松和自由。

夜晚來臨得那樣慢，我有些迫不及待，我不知道新的一晚我們會在墻上說些什么。其實我也有一些擔心，怕這一晚我們會不那么和諧，會不理解對方的意思，那樣我會非常失望。寧愿沒有那晚的徹夜長談，失望畢竟是哀傷的。

捧著一本書在讀，是北村的書。我不太喜歡，里面的人都太壓抑，我有些無法接受。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王朔的，他的《空中小姐》很對我的胃口。篤篤的聲音再次傳來，墻上她說，你，感覺好嗎？我看了一下時間，才十二點十分。我說，我在看書，你呢？她馬上回答說她也是。聲音很歡快。

我們那樣東南西北地說，時間在篤篤聲里一點點地流走，我卻不想挽留。那些長發(fā)在想象里滑過臉龐，清冷得像午夜。

我真怕，這些纏纏繞繞的長發(fā)，怕有一天我被繞在了里面，再也出不去。

當走廊上響起踢踏聲的時候，我們道了晚安然后睡去。睡了就睡了，誰也不再在墻上說話。好像彼此就在面前，我看到她的睫毛微微地翕合，是抖動著的蟬翼。嘴角略微上翹，扁著嘴，甚至還看到一點點口水的痕跡，殘留在她的夢里。中午醒來睜大眼睛時我覺得她剛剛離開，她在我的身邊守候了我的整個睡眠。

那段時間我是那樣的幸福，眼前總是出現(xiàn)很多美好的事。比如護士給我打針的時候看針扎進我的靜脈里一點都不痛，相反還有一種喜悅。點滴的液體是那樣的明凈，偶爾發(fā)黃也有它的濃郁的本色。冒出的泡泡是那樣地活潑，一個一個咕嚕咕嚕調(diào)皮地往上趕，像小時候的我急著放學回家看《西游記》一樣。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們在墻上聊得越來越少，但開始得越來越早。有時甚至從九點就開始了，大約聊兩個小時，我們就互道晚安，開始睡覺。奇怪的是我的睡眠從此有了很好的改善。夜晚讓我毫無戒備地接近，我開始接受它。每天早晨五點準時醒來，總是聽到窗外高大的玉蘭樹上有幾只我不知道名字的鳥在叫，唱一首我聽起來很快樂的歌。

我們白天見面的時間越來越長，很多事情都成了我們的話題。比如哪個醫(yī)生，哪個護士，比如這里的哪個角落的薔薇，我不知道我們一天到晚到底說了些什么，反正我們是說不完的。有一天一個叫小婧的小護士問我是不是在和16床談戀愛，我著實嚇了一大跳。這是真的嗎？我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我好像從沒有過這種念頭，壓根兒沒想過。于是我就去問她，她說你說我們會嗎，我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感覺不到蒼涼，也沒有遺憾。我說是呀，這怎么可能呢，我們是不會戀愛的。這時天上的云像魚鱗似的，一片片地整齊地排列，她說像我家房頂上的小青瓦。

這么說時她笑了，這一次笑得很燦爛，盛開到了極致。

然而她很快就不笑了，她不笑了我就有些擔心。我說你怎么了，干嗎這樣沉默？她說你的情況還好嗎？我不明白一個人的心情為何可以轉(zhuǎn)變得那樣快，她問我的時候我感覺像秋天的傍晚，一切可以收割的收獲的都已收藏了，只留下了一片片的枯黃的敗草和光禿禿的枝條，還有一陣陣蕭瑟的風，清冷的蒼涼帶著薄暮的回音走過野柿子林。

我也一下子變得灰暗，我說你呢，你怎么樣？她低頭擺布著那塊帶著很多棱角的小石頭，說，我啊。我等待著她的下文，她卻不說了。只低頭讓石頭在她的腳下打轉(zhuǎn)。我說，你別這樣，我想我們是難兄難弟吧，你也別太傷神了。

忽而她又笑了，但這次笑得太牽強。她說在這之前她剛剛動了一個手術(shù)，把脾臟切除了。我說為什么一定要切除，少了一個器官畢竟不那么好。但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想誰會那么笨啊，去花錢買罪受。我有些自嘲地笑，看著含笑在枝頭綻放。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告訴我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說這種花叫香蕉花。它們開了花以后就會長出香蕉來，只是這種香蕉特別小而已。那些人也還真信，也許是因為我的專業(yè)，他們認為學園藝的就一定懂這些。事實上，含笑從未長出香蕉來，只是它的香味太像香蕉了。我從未發(fā)現(xiàn)過有一種花的香味像果實的香，比如梨花沒有梨的香味，橘花也沒有橘的香味。但是我?guī)б腋尾《镜膵寢屔铝宋遥規(guī)е艘腋尾《尽，F(xiàn)在，我又在含笑樹下發(fā)現(xiàn)了些發(fā)黑了的香蕉皮。

陰差陽錯的事還真不少。

我說，你為什么總是一個人？她說你不介意的話我給你講個故事，我說好啊你講，不過不要太傷感的了。她說如果能夠不傷感我又為何要讓它傷感呢？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說有一個男人叫谷林，他們青梅竹馬。小時候是她的救護神，可是他現(xiàn)在在外面。我不知道外面有多遠，遠到她生病了也不能來看她。我也沒有仔細打聽，對我來說，只要每天能見到她，就心滿意足了。

但在潛意識里，我已經(jīng)意識到了。他，那個叫谷林的男人成了她生命里的人。好像突然很不是滋味，但是誰能改變過去呢？是不是你們結(jié)婚了？我淡淡地問，心里直冒酸泡。她說我們不會來得及結(jié)婚。我覺得不方便再問什么了，她總有她的苦處吧。

那天下午在打點滴的時候我總在想他們?yōu)槭裁礇]在一起，沒來得及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個男人到現(xiàn)在也不出現(xiàn)，除非他們之間已不可能在一起了。想到這里我輕松起來，但對自己卻有一種幸災(zāi)樂禍的鄙視。

看到一種叫門冬的藥水不緊不慢不死不活地進入我的體內(nèi)，心里直發(fā)憷。起來偷偷地調(diào)快了速度。不到五分鐘，一陣翻江倒海似的反胃，我嘔吐了。小婧來的時候?qū)ξ艺f門冬應(yīng)該慢慢打，打快了誰都會有反應(yīng)。但我知道慢慢打要消耗掉很多可以和16床在一起的時間，我舍不得。

有一天主治醫(yī)生給了我一個驚人的消息。我之所以覺得驚人是因為我從沒指望過那樣。我覺得那樣地不可思議。那天我剛好和16床散步回來，醫(yī)生笑著對我說，你還真不錯，真有你的。我聽了莫名其妙，說，怎么了，你別搞得我一頭霧水呀。他說你不知道，你的谷丙轉(zhuǎn)安酶已非常接近正常值了，你難道不高興？我一聽就連聲說不可能的，世上哪有這樣的事。

其實我說不可能是因為我有時為了要盡快與16床在一起，會忘記吃護肝片和糖漿，還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起什么作用的藥。不過這話我知道不能說。但醫(yī)生還是樂滋滋的，仿佛要康復(fù)了的是他而不是我。我有些疑惑了。但我想肯定是化驗室換錯了血樣，堅持說明天要再驗一次血。但是醫(yī)生不同意，他說最快也只能是下禮拜的今天。我有些不樂意。

但那時候多少還是興奮著的，誰不希望這是真的呢？但這事確實太突然，我還沒有作好準備。很想把這事告訴16床，但后來又覺得不太好，因為總覺得不那么踏實。

晚上我們在墻上聊天。我在墻上敲了四下，我說你怎么樣？我想這一次她未必會理解我的意思。她回了兩下，我不知道是很好或是不好。這是我第一次對她的回應(yīng)有了懷疑。我那么茫然，我突然覺得該在這墻上開個窗，洞也可以，我只要看到她，哪怕看到她的一個手指。這樣的念頭有了，便再也遏止不了。一晚上我們幾乎不再說什么，只是輕輕拍打墻，打出一個個節(jié)拍，唱我們都喜歡的歌。但那天我真的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跟錯了節(jié)拍。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偷偷地跑到另一家醫(yī)院，去做了肝功能檢查。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等待這一次化驗的結(jié)果又是一種折磨。它像蟲子一樣咬噬著我的心。我想盡快看到化驗結(jié)果，就在這醫(yī)院的附近不停地轉(zhuǎn)圈，那些環(huán)衛(wèi)工人看著我像一只狗一樣急得團團轉(zhuǎn)，替我著急了，我不得不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

坐下來的時候想到了16床，出來一整天了她不知會不會發(fā)生什么事，也不知她會不會替我著急。也許她會認為我不堪重負而消失了吧？

我拿到化驗單的時候太陽已快下山了。不敢相信這居然是真的。我的谷丙轉(zhuǎn)安酶的指數(shù)是120，我記得前次化驗是880，正常指數(shù)是50以下，這似乎也太玄了吧。但現(xiàn)在這兩次化驗的數(shù)值是基本接近的，我還用得著懷疑嗎？況且我又是不愿去懷疑的。不敢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在江邊行走。我甚至不想告訴16床，這樣的心情我無法解釋。

我在醫(yī)院的病房大樓門口撞上了16床，她很兇地問我，你的化驗單呢？我有些心虛，忙掏出來獻寶似地遞上前，說，在這里呢。她不理我的獻媚，飛快地掃了一眼，我看到她臉上掠過了那種喜悅。

我說，你的呢？她朝我看了一眼，笑了。這是我看到的最具風情的笑，帶出的兩個酒窩讓我想醉倒在那里，永遠不再起來。那么，她也快好了。

呵呵，什么好事都讓我們給碰上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成了整個病區(qū)的名人。兩個名人走在一起更具轟動效應(yīng)。很多病友都想知道我們?yōu)楹慰祻?fù)得這么快，甚至有人秘密地見我們，說只要給他們一個方子，無論中醫(yī)西醫(yī)，無論中草藥還是狗皮膏藥，他們都給我們一定的錢。

我們被弄得莫名其妙，說實話我們能給他們什么呢？難道告訴他們晚上在墻上敲幾下？我們真的很想幫助別人，但不知道怎么去幫助，這病說好就快好了，我們確實不知道是什么治好了它。

有一天我們閑著無聊去逛街，走了很多路，從城南到城北，一路地走，我終于累得跟不上了，說，我不走了。她很神氣地哼了一聲，說，沒用的城里人。輕描淡寫的，也許是呼出的一口氣。

我當下不作聲了，她又笑著說，知道嗎，我的家，在很高很高的山上，那里現(xiàn)在還沒有車能直達。我說，什么時候我一定要去你家看看。其實我很想說去住段日子。我想在山上住著的感覺一定很好。我又說，你家離這里遠嗎？她說，從這里去，過了橋，坐一小時的車，就到山腳下了。

我想象著那樣的村落，想象著炊煙，白墻，庭院，山泉，想象著羊群，母雞，黃狗；我想有一天我一定會去那里。我沉默著，她又說，那里，你是不會去的。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說餓了，她看著我，說，怎么犯我們這種病的人都一個德性，我也餓了。她說清風路有一家拉面特別好吃，我一聽就知道上當了。

走了半個小時我們終于到了那個不起眼的拉面館，我從我的醉吧門前走過。面端上來的時候她說怎么沒有香菜，那個戴著白帽子的小師傅在一旁忙不迭地端上一盤香菜。她一筷又一筷地夾入碗里，我說你至于這樣嗎？后來她仰起脖子喝下最后一口湯，她說你不知道我想了多久了，做夢都想著這里的面。我說你能說出這里的面好在哪？她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非常好。

終于我們可以出院了。

走出院門的時候我茫然了。突然發(fā)現(xiàn)我們從晚上開始就不能再在墻上聊天了。這時載著16床的車子已經(jīng)遠去，剩了我一個人像掛在電線上的風箏一樣寂寞。

我無處可去，還是回了家。16床走了，她沒有給我電話也沒有地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我，但是，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很想她。

有一天睡了一覺醒來我想起了16床。我在床頭的墻上敲擊，只是無聊地敲擊，以此來消遣這些寂寞，恐慌，懷念，渴望。可是我著實聽到了一個回音，篤篤篤，在我的心上落下了印痕。

好像只有一分鐘，或許沒有一分鐘，我在隔壁的門前站定。按門鈴，一下，兩下，三下。聽到有人在門里走動的聲音，拖著的棉布單鞋是那樣的輕巧，走在咖啡色地板上只有剛剛夠我聽到的溫和的托托聲。交替著的步子充滿了彈性，帶著舞蹈的韻味。

我終于失望了，她沒有出現(xiàn)。

那天晚上我一次次地敲擊，她一次次地回應(yīng)。然后我一次次地去敲門。每一次都聽到她向我走來，可是她的門卻從不曾打開。

第二天中午下樓，打開門看到隔壁的門也開了。出來了一個女人，提著一袋垃圾。我吃了一驚，她穿著雪白的裙子，配了新綠的手工編織的毛衣，這樣的打扮給了我強烈的刺激，糊涂著的我一下子清晰起來。她花白的頭發(fā)給我太多的想象。只是這些日子，16床就這么快老了嗎，我想，這是不可能的，雖然我知道人是經(jīng)不起任何折磨的。

我對她說我?guī)湍闳ト永桑阑畈豢稀Ｎ易Р幌滤睦置τ謥y地指著自己的耳朵，我知道她是聽不見了。16床，她真的老得那么快嗎？只有幾個晚上，她便聽不見了嗎？

我經(jīng)營著的那幾個酒吧生意越來越好。那晚踏進那扇小門的時候，是那樣陌生。這里的每一盞燈，每一塊地磚都記錄了我那時疲倦的身影，奇怪的是李本不在，他是我這個分店的店長。

喝完酒出來，車一輛輛地擦身而過，將我遠遠地拋在清冷的大街上，但是我看到了那個拉面館，在這樣的午夜，它依然營業(yè)著。

想起了16床吃面的樣子，走進去說要一碗牛肉拉面。看著面團在師傅的手里變幻，像16床的頭發(fā)一樣柔韌。面在我面前冒著熱氣，騰騰的，我說，這里怎么沒有香菜？小師傅上來打著哈哈給了我一筷，我把它們放在面上，碧綠的顏色在燈光下變得恍惚。我看到16床在熱氣里白瓷一樣的臉，她笑著坐在那里，我看著她，一直看著她，直到面涼去。

第二天早上，我剛剛醒來，又聽到墻上傳來篤篤聲。我一下坐了起來，把耳朵緊緊地貼在墻上仔細聽。真的，篤篤篤，一聲又一聲那么真實地傳來。我興奮了，16床，她終于來了。

我跑出去，去隔壁看她。隔壁的門微微地開了一條縫，門外墻上還倚著一把綠色的傘，有水順著傘滴下，在水泥地上匯成一條小小的河。

門鈴一聲聲地響，可是沒有人出來。我再也耐不住性子，扶著門把，探頭往屋里看，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側(cè)著身子，在廚房里蹲著。我終于見到她了，嘩地推開門，跑進她的家。近了，更近了，我的心就提在嗓子眼了。可是馬上看到了一小把香菜躺在地上，一頭花白的頭發(fā)在我的眼前晃動。她卻像毫不覺察似的，摘著香菜的黃葉。我一步步地退出來，看到客廳的墻上懸著大幅彩色照片，是一個穿著白衣服綠褲子的背影。她遠望著一條很小的路，我覺得那是那條通往16床老家的路。我想，去到墻的那邊，一定可以看到她的臉。

我又往回跑，進門的時候，忽地看到眼前飄過一抹綠色，匆匆地，閃電一樣，伸出手來想抓住，可是一個趔趄，眼前什么都沒有了。

那天早晨我快醒來時夢到了一個很小的村莊，那里四處都是竹子，還有白墻，庭院，還有狗的叫聲，覺得那樣的熟悉。有一只狗向我撲來，我醒了。想到了16床的家，她說過她住在那里。從床上跳下來給地名辦一個朋友打電話，說我想找到那地方。放下電話就直奔車站，我一定能在那里找到16床。

爬山的時候我想起了16床那聲不屑的哼。我喘著氣，看到路的盡頭站著那個白衣服綠褲子的16床，她像野花一樣在那里悠然開著，清新得像這里的空氣。是的，一定是的。她一定在這里，只有這里，才能長出她來。

我一天天一杯杯地喝酒，雖然一天天地感覺肝部隱隱作痛。我知道我又要進去了。有些人又要進去了是去監(jiān)獄，有些人又要進去了是去婚姻的圍城，還有一些人又要進去是去深造，我又要進去了是去治療，其實是去往死亡旅程的又一個車站。

有一天晚上我打車經(jīng)過分店。我對司機說在醉吧門前稍停一下。坐在車上瞅著我的店，像瞅著我的心愛。

我看到里面走出一個穿著白衣服的長頭發(fā)的女人。荔枝紅的燈下看不清她的褲子的顏色，但覺得那一定是綠色。我忘了我該做什么，看著她踉蹌地出來，像一片樹葉一樣輕飄。仿佛一陣風吹來，她就會追逐著風遠去。

我跳下車，但是我看到后面又出來了一個人，一個同樣穿著白衣服的男人。我看著他一步步地走近她。

他終于出現(xiàn)了。

我監(jiān)視著他的靠近，突然覺得她不是16床，16床已離我那么遠，她已消失了。可是，今晚怎么啦？她竟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而且剛從我的酒吧里出來。

她也喝酒了嗎？她怎么可以喝酒呢？她不要命了嗎？

他們踉蹌地撲向一輛深色的車，我看到他掏了很久的鑰匙，她趴在車頭不停地干嘔，后來車子像醉了酒一樣邁著醉步而去，我也醉了，醉在痛苦里。我倒下去，掉在深海里，到處是苦澀的海水。

醒來的時候李本在我身邊，我看到了小婧，我知道我又住院了。我說李本你回去吧，我沒事的。李本嘆了口氣，搖著頭說我明天來看你。

我依然住在17床上。我很想知道16床住著誰，可是小婧走了，李本走了。誰也不能告訴我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小婧總陰著臉，逗她也不笑，我很懷疑，醫(yī)生們也很忙碌，我對醫(yī)生說想要一點幫助我入睡的藥也沒人理我。我想這不正常，我和他們已有很深的感情，那種感情不是一天就能建立的。

下雨了，很久沒有下一場大雨了。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一點都沒有，像我的肝部，只是隱隱作痛，它從不給我劇痛，我想劇痛會讓我更好受些。上床的時候看到了那張畫，是李本從店里帶來的。

潮濕的墻壁讓畫飄飄欲墜，我怎么按也不能讓它服服帖帖地呆在墻上。我打鈴，小婧來了，我說我要膠水，想貼畫。小婧沖著我沒好氣地說你這時候了還盡給人添亂，我想我最終沒有理解小婧的意思。小婧給我膠水，我把膠水均勻地涂在畫上，按到墻上。墻吸了太多的水，像誰的眼淚。畫粘不上。我用掌心敲了幾下，發(fā)出篤篤的聲音。畫很好，像真的開了一扇窗。

我看著畫笑了，突然小婧說，什么聲音？聽，篤篤的，像是在敲門。我說，你這是幻聽。我這里沒人會敲門。

她走了出去，跟隨著她的腳步，我卻聽到一個聲音，篤篤的，像是夢里的聲音。這個聲音在我的夢里，現(xiàn)實里出現(xiàn)千萬次，每一次的出現(xiàn)都是真實的，可是我現(xiàn)在懷疑她的假，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我有些糊涂了，聲音再次響起來，我想我是幻聽了。

后來，我看到醫(yī)生們在走廊里跑，小婧也跑了過去，在我的門前。他們那樣跑，像一個個白色的幽靈，晃過來晃過去。我想肯定是誰要走了，可是沒有人告訴我。

我想那真是個可憐的人，去天堂的路上，也要打把傘。你聽，雨下得多大。

雨越下越大，17床的訴說這樣被風雨蓋了過去。

我看到他倦在床上，突然變得神經(jīng)質(zhì)，近乎失常地把煙頭抵住自己的左掌心。看到他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肌肉一陣陣地痙攣，嘴角抽搐著。隨即，滾下兩行淚來。

突然，17床又說，你說，她是真的走了么？

雨聲里又隱隱約約地傳來啜泣聲，有一陣沒一陣的。我想那是16床的母親絕望的哀嘆。可是那樣地悲悲戚戚，和壓抑著的聲音，讓人擔心她是否能接上另一口氣來。像蕩秋千一樣，被高高地甩起，等待著它的回落，但不去懷疑有斷索的危險，我就有過那樣的一次經(jīng)歷，那時候是不設(shè)防的，她現(xiàn)在也一樣。

17床又看我，說，能不能告訴我，她是不是真的走了，不再回來了？

我發(fā)現(xiàn)他的遲鈍的目光讓我覺得像我們小時候在石灰水里撈起的魚的眼神。突然有些怕，感覺那些在燈下的漫著的煙是他的靈魂。

我說，你明天要轉(zhuǎn)院，早些睡，明天還要早起呢。

然后逃也似的下班。

我一個人走在午夜的大街上，聽到雨打在白碎花的傘上，踢踢踏踏的，像一首散了架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