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問漁詩五首

在春天的小鎮找一個人

讓夜的黑從弄堂一條條溜出

讓陽光貼上石灰墻 讓風從江上來

讓海腥味喚起沉睡的古鎮

鎮外 蜷縮的田埂舒展著

它不動聲色延伸到春天的心臟

鳥語的清晨 蠶豆花已成片開放

花后的古鎮 溫柔端莊

這樣寧靜的時代 寧靜的杭州灣

沿錢塘江北岸行走

一個個小鎮正忙于梳妝

城外的柳樹綠了 城里的梧桐青了

黑油油的瓦片 褪下霜打的滄桑

我苦苦找尋的一個人

她被勃發的春天掩蓋了

江南水鄉無數條河流

她在哪一個石埠洗衣?

沒有一條船會拒絕春水泛濫

或許 船上的人已經走遠

岸上的人還在等待

而她 不知道第三個人在苦苦尋覓

臺風掠過小鎮

臺風吹低古鎮的高度

折斷的樹枝橫亙于小巷

幾團碎瓦 是失落的時光

墜毀于你我之間

暴雨后的陽光 流淌著一種靜

漁船躲進廊檐 小鎮隱在門后

只有我倆 任漫天狂風吹遍

小巷拐彎處 落葉讓風越捧越高

多像過去的日子 在無路處堆集

臺風掠過小鎮 古老的年輪在晃動

高墻下一扇門偶然吹開

滿院的蝴蝶依然翩躚

而我們已不再年輕

突然襲來 又突然離去的

不僅僅是臺風

就像我 匆匆回鄉

看了看你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他自詡 他的鑰匙打開過無數女人

我想象一列火車鉆進隧道

坡上的花樹落英繽紛

黑色的翅膀 憂郁的笛聲

列車就這樣反復馳騁著

一顆顆礫石手牽著手

指縫間是黑暗里喘息的野草

黑色的翅膀 憂郁的笛聲

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

黃昏等在下一個山頭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生活中無數待進的門

我只愿意 躲在自家的門后

守著自己的女人

輕啜一口咖啡

春茶

谷雨紛紛 催放山岡的花朵

村后山坡上 茶樹林一陣陣痙攣

趕早的女子采擷昨夜萌芽的春天

第一茬春天已走遠

像消逝的晨霧 在城市

那些叫做“明前茶”的女子

猶如一片片精致的雀舌

于沸騰的水中沉浮

父親說 這還是些襁褓里的孩子啊

剛剛出生就被掐頭 煎炒

遠離家鄉又讓滾水燙泡

直到吐盡了最后一抹青春

我優雅地捏起茶盅

輕輕噓趕熱氣 不以為然說

茶文化是中國國粹啊

西班牙的斗牛傳統更加血腥

父親說 是啊

只需半杯滾燙的水

就可讓初春的味道滿屋綻放

而那樣的春天 是否滿含痛苦?

幸福的蝴蝶

狗尾巴草讓秋天垂下沉重的頭顱

樹葉兒則分道揚鑣

有的紅裝 有的內斂 有的墮落

大地的每一次變革

總會讓許多事物作出抉擇

甚至犧牲

也有旁觀者

譬如這圍繞城市的河流

漆黑的河水

早已不再承載水草和游魚

掩鼻而過的中年人

偶爾回憶起她兒時的模樣

一只蝴蝶破蛹而出

落葉襲擊她的舞步

這個季節的遲到者呵

游戲于枯枝敗葉間

她的羽翼幸福地顫抖

她沒有見過更美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