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抗戰后華南緝私制度（１９４５－１９４９）

(廣東技術師范學院社科部，廣東廣州510665)

摘要：抗日戰爭結束后，國民政府針對華南地區日益猖獗的走私活動，從進出口許可證制度、緝私合作法令、緝后工作規定、獎懲制度等方面加強了制度建設，在華南地區建立了較為完備的緝私制度，推動了我國緝私制度的近代化進程。但在各種因素制約下，這一套緝私制度并未能發揮較大的成效。

關鍵詞：抗日戰爭；華南地區；緝私制度

中圖分類號：K2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5X(2007)01－0033－07

華南地區具有悠久的對外貿易歷史傳統，由于其特殊的歷史、地理環境、國內外政治經濟等因素，走私活動未絕于耳，尤其是近現代，各種走私報道屢見不鮮，華南地區一度成為走私的重災區。抗日戰爭結束后，華南地區的走私活動愈演愈烈，當時《群眾》雜志評論“華南走私據說是全國考第一”。八年抗戰使華南地區原有的緝私機構損失殆盡，抗日戰爭結束后，國民政府首先恢復了華南地區的海陸緝私機構，重新組建了華南緝私艦隊、恢復了關警隊，還陸續建起了聯合緝私機構。與此同時，國民政府還加強了緝私制度的建設。本文從制度層面對這一時期的華南緝私體制進行論述。關于戰后華南地區的緝私制度的研究，前人已經進行了一些有益的探索，^①但由于主題和時間段的限制，鮮有學者專門對此問題展開論述。戰后，華南地區參與緝私工作的機關頗多，除國民政府有關職能部門和海關外，還有憲兵隊、郵政局、鐵路局等，因此各職能部門紛紛頒布了眾多符合本行業特點的緝私法律和政令，要想窮盡這一時期所有緝私制度是一件十分龐大、困難的工作，所以，本文僅從總體上進行歸納總結。

一

抗戰勝利后，為制止、打擊華南地區猖獗的走私活動，國民政府頒布了進出口許可證制度和緝私合作法令，主要目的是為了從源頭上遏制走私以及圍捕走私分子。

首先，走私的猖獗與出入口檢查制度有密切關系，為加強緝私，戰前和抗戰初期，國民政府曾頒布了許多嚴格進出口管理的規定。但受戰爭影響，沒有能夠徹底執行。戰后國民政府為此頒布了一系列嚴格進出口管理的許可證制度。1945年12月，華南各關恢復工作后，首先廢除了偽海關使用的稅則，開始執行總稅務司署發布的《戰后海關具體工作要領》，執行新的海關進出口稅則及代征統稅的規定，以杜絕走私活動。1946年3月起華南各關先后頒布了《暫行對外貿易條例》、《修正進出口貿易辦法》等政令，規定各類出口商品實行申領許可證制度和交驗許可證制度。

1948年，粵海關稅務司方度進一步強調許可證制度，規定：“隨人須先佩有輸出入管理委員會核發輸入許可證，方準報運遠洋貨完稅進口。又凡憑辦公許可證進口之貨物一概不準報運轉口”，以防止商人利用補稅辦法逃避進口貿易管制。^①1948年6月，九龍海關為防止耕牛走私出口，還對邊境地區的耕牛實行登記制度。^[1]33-35

由于華南地區毗鄰港澳，成為走私的重災區。為杜絕旅客在行李中攜帶私貨，國民政府對從港澳入境旅客攜帶的行李數量制定了較為嚴格的規定，加強了對輸入許可證制度的管理。1948年9月，國民政府輸管會公布《入境旅客行李及家庭用品輸入辦法》，強調：凡自香港澳門以外各地入境之旅客所攜應納關稅部分之行李及家庭用品應納關稅總價，其總值如在美金五百元以上而不超過三千元者，則須領得輸入許可證后方準輸入，但該旅客必須于最后一次來華前在國外居住已滿一年以上者方得申請輸入許可證；凡自香港及澳門抵埠之旅客所攜應納關稅總價之行李及家庭用品，經海關審查確在行李及家庭用品范圍以內，其總值每人不超過港幣五百元者得準予輸入無須申請輸入許可證，惟超過港幣五百元時其超過部分不準輸入。^②

但是出口貨物憑許可證書驗放的規定，手續較為繁瑣，商人倍感處境艱難。為此，華南各關對一些法令進行了改革，如拱北關稅務司呈文總稅務司批準實施《邊緣區零星貿易辦法》，進口貨物以人頭計算，在規定限額內進口可免領許可證，出口可免辦外匯結算。^③1947年8月，《中英邊界農產品貿易辦法》原來規定：出口菜、果、畜、禽、魚、蛋6種商品，免結外匯，發給出口單證，憑此可輸入等值洋貨而無須交驗許可證。由于不易獲得許可證，華南各關也對之進行了改動，采取了限額(500港元)、限品種、限銷售地區等辦法，最后甚至將之取消。

其次，走私的猖獗還與國內外各緝私機構缺乏緊密的配合有一定的關系。為此國民政府在華南地區加強了緝私合作法令的建設。

從國際上來看，走私是一種非正常的國際貿易活動，涉及到國與國之間的經貿關系，所以要想杜絕走私，必須加強與境外政府的合作。1947年針對國際煙毒走私猖獗的情況，國民政府與美國政府制定了共同緝私方案——《國際煙毒緝私情報交換辦法》。主要規定：有關煙毒及其他麻醉品在兩國間私運時，凡緝獲或查悉有關國際走私及外僑私販私制案件，各有關機關之承辦人或指定之經常聯絡人，應立即填具情報表連同罪犯照片及指紋印模或特征各二份，以最迅捷方法直接送禁煙委員會指定之機關或人員查收辦理，并報告其機關主管；禁煙委員會上海辦事處除隨時整理研獲情報對外交換外，并按月編訂國際走私及外僑販毒案件黑名冊提送國內外有關機關參啟。^④

香港、澳門是華南走私的策源地之一，國民政府必須與港、澳殖民政府加強合作才能有效制止走私。為此，1948年1月2日，總稅務司與香港殖民政府在南京換文簽訂了《關于防止香港與中國港口問走私協定》(又稱《關務協定》)。該協定從海陸兩方面規定了雙方合作的具體事項。海上緝私方面規定香港港務局長盡力協助中國海關，對船只要求載貨前往未經海關與港務局同意的港口，應拒絕其結關；香港政府授權中國海關船只進入協定附圖所列的“禁區”檢查船只單證，若發現有未結關船只，可予查扣交香港當局處理。陸地緝私邊界只限羅湖鐵路、公路橋(文錦渡)、沙頭角，以及蓮塘對面地點等4處供貨物運人中國境內，其他邊界地點禁止貨物運往中國；雙方合作共同防止麻醉品、違禁品、應稅物品的走私活動，互相交換走私情報。^{[2]1580－1583}中港《關務協定》簽訂后，中澳也簽訂了同樣的協定。

國民政府還加強了與港英政府聯合查緝鐵路走私的合作。廣九鐵路恢復通車后，走私者除了普通民眾之外，還有大批國民黨軍人參與走私活動，他們常以暴力對抗緝私檢查。為杜絕此類走私，經過協商，香港政府決定在車站派駐英軍，國民政府行政院也于1948年頒布了《海關檢查鐵路客貨辦法》，規定海關員警可以于廣九線上隨車查緝私貨，恢復了海關登車前檢查制度。

華南各海關還注重與國內其他部門開展聯合緝私。針對廣九鐵路經常有自稱軍人或冒穿軍服的走私者攜帶私貨或危險物品運人國境，還有拒購車票，甚且有干涉行車，毆辱關站員警等情況，粵海關制定了與廣州警務指揮部、粵漢鐵路管理局聯合緝私辦法兩項，規定：凡攜帶私貨及破壞行車秩序之人，如屬現役軍人，即解送行轅法辦，其屬退伍軍人或編余士兵，或榮軍等，應依其所犯情節輕重，予以法辦，余均一律送駐瓊崖，雷州屯墾，仍酌發屯墾資金，俾資開發，以維生活，如系冒充軍人或不法歹徒，一律遣送東北邊疆，罰充苦役。^①上項辦法，由廣州警務指揮部憲兵廿六團粵漢鐵路管理局副局長廣東辦公處、粵海關、九龍海關及兩廣監務管理局共同公布實施后，該類走私現象明顯減少。

此外，海關還加強了與憲兵的聯合緝私。1947年3月，拱北關從廣州借調來5個班憲兵協助檢查行旅和緝私工作，還制訂了一份《憲兵協助海關緝私服務規則》，規定憲兵應在隨同關員出發協助查緝工作，不得單獨執行緝私任務，其職責是保護關員安全和維持秩序，在緝私工作業務范圍內應接受駐地支關主任和負責關員的指揮監督。^②1947年，廈門軍火走私盛行，為此廈門關加強了與廈門駐軍的配合，于1948年10月28日起實施《廈門要塞司令部協助廈門海關檢查私運武器及維持海輪秩序暫行辦法》，由軍警人員配合海關檢查武器偷運及維持船上秩序。^[3]162

針對日益頻繁的郵寄走私活動，華南各海關還與郵政管理局展開了合作，1949年曾制定了《查緝私信人手及查緝辦法》，為執行順利起見，其中規定廣東郵政管理局與鐵路、公路、航政三局及海關予以協助共同打擊郵遞走私現象。^③

由于戰后華南地區參與緝私工作的主體機關頗多，有海關、憲兵隊、郵政局、鐵路局等，各機構在共同執行任務中難免會產生互相扯皮、推諉等弊端。再加上戰后初期百業待興，國民政府經常力不從心，在政策制定上常出現顧此失彼的情況，導致某些緝私法令存在一定漏洞或缺陷，各機關在執行法令時常發生沖突，從而降低了緝私效率。為此，華南地方緝私機構紛紛傳達和制定各種行政飭令，明確各方緝私職責，以期加強督促各機構的協調運行。如戰后廣東曾發生海關和貨物稅局之間因征收緝獲走私物品變價款項而發生了爭執，雙方各自據理力爭，爭執不下，海關總稅務司李度只得頒令，明確雙方的職責：“沿以海關委托貨物稅機關，代為執行漏稅舶來卷煙案件處分事宜，無非一種臨時權宜措施，所有變價后應納之貨物稅款，貨物稅機關不應直接收解。誠以舶來卷煙就納之貨物稅，原經規定由海關代徵，一切私漏違章案件，應由海關負責辦理。”^④以此明確了海關與貨物稅局對緝私物品的處理職權，消除了兩個機構之間的磨擦。

二

國民政府在華南地區十分重視對緝獲走私案件處理制度的建設，不僅制定了各種緝獲案件的處理流程和嚴格的緝私案件報表制度，而且還制定了較為完善的緝后獎勵罰奸制度。

華南各海關對緝獲的走私物品處理流程有著詳細的規定。通常緝獲私物應先進行拍賣、變賣等，所獲價款應“先行扣除稅款及緝運費，然后分別提獎解庫稅收”，^⑤但并非所有案件都會給出力人獎金。對于緝獲的鴉片、毒品等物品除按程序處理外不得發給出力人獎金，粵海關明確規定：查緝獲煙具案件應依照《禁煙禁毒治罪條例》第十七條規定，予以沒收銷毀；該項煙具既屬應行銷毀物件，應不得發給出力人員獎金。^⑥

華南各關制定了緝獲私物登記制度。1947年，華南各關執行關務署修訂的《緝獲大宗私貨數量估值月報表》及《緝獲私貨案件概況月報表》，^⑦對緝私報表采取統一的格式，具體規定：第一，各關應從1948年1月起按上述規定格式按月填造，分別送到財政部關務署及海關總署查緝科，之前的各種報表立即廢止。第二，自1948年1月1日起，各關應將緝獲私貨案件之緝私報告副本，寄送海關總署查緝科備查，以便明了各關緝私情形并便利搜集有關資料呈報部署。并強調時效，要求關應于緝獲私貨寫完報告后，立即制成該項報告副本，并于右角上另注關區名稱，并結明估價總數，逐案順序交郵寄署。如果郵寄可能超過時間，應以航空掛號信寄遞。第三，各關按月繕送之走私情形報告應嚴格恪守規定時限，按期呈送，尤對于走私情形、防止計劃、特殊案件如武裝走私方面、緝私作弊等等均應盡量詳于敘述，以資參考。

海關總署除對各種緝私報表詳加規定外，對緝私案件處理的各種報表也加以規范。如1948年海關總署“近查各關對于此項案件呈報，每欠詳明，以致本署及海關罰則評議會核議時深感不便，因常有事需時至多”，因此命令各關，嗣后遇有受處分人不服各關所為處分聲明異議時，無論海關緝獲或其他機關移送處理案件，各關除在原請求書“稅務司意見”欄內，對聲明異議人所陳理由逐答辯外，應于呈報本署文內，分別將私貨緝獲日期、地點、有無舉發人及協助機關、私貨名稱、件數、重量、價值、稅則號列、應完稅款數額、違犯何項法令或缺乏何項單證構成私運行為、依據何項章則條款核定處分、處分辦法及罰金數額、處分通知書何日有之、受處分人曾否依限聲明異議或呈遞正式請求書，以及其他有關事項，詳細呈報。上列各項，如有另列清表或附呈有關文件之必要時，就詳列中文清單或檢呈中文緝私報告單等，作為附件，一并呈署，以憑核轉。^①

此外，戰后國民政府制定了較完備的緝私獎金分配制度，華南地區遵照這些法令分配緝私獎金。當時緝私獎金因案件的性質不同而有所區別，米谷案件、私鹽案件和礦產案件均為特殊案件，國民政府對特種案件比較重視，告密者的獎金相對于普通案件要多。如特種案件中的礦產品走私案件偵破后，告密者可得到變價金額50％的提成，而一般案件的告密者僅可以得到30％的提成。這一時期緝私獎金的分配方案并非固定不變，隨著局勢的發展時有調整。

1948年10月，國民政府調整了有關協助機關破獲案件的獎金，規定：“所有各機關移送海關處理之緝私案件，其移送機關應得獎金除原有‘協助機關二成外，并應將緝獲機關’之二成(即原由海關檢查保留撥歸‘主辦機關’項下)備充海關員之福利基金之獎金并予發給，換言之即此項移送機關之獎金，應共為四成(緝獲機關及協助機關各二成)，其前已移送之案件于電到后處結者，亦應同樣辦理。”^②1948年海關對緝獲糧食走私出口案件的獎金也制定了詳細的分配制度：一是告密人獎金，按變價款的30％發給。二是根據密報并有其他單位協助緝獲的案件：從拍賣糧食所提款項中提取30％作為告密人獎金，30％作為海關參與緝私人員的獎金，20％作為協助單位獎金。三是海關根據密報緝獲的案件：從變價款中提取30％作為告密人獎金，40％作為海關緝私人員的獎金。四是其他單位緝獲移交海關處理的案件：變價款的80％作為緝獲私貨單位的獎金。五是如另加罰款的，則提取罰款的20％作為告密人獎金。^③較戰前和戰時而言，戰后告密者和緝獲機關所獲的獎金均不同程度的下降，由之前的50％下降至戰后30％左右，這與戰后國民政府財力不足有一定關系。

華南地區各緝私機構還在聯合緝私中制定了詳細的獎金分配制度。如粵漢鐵路管理局對查獲的緝私案件交送粵海關后，由海關按照規定比例撥給粵漢鐵路局一定數額的獎金，粵漢鐵路局對此專門制定了獎金分配辦法，按照處、段、所三個級別進行劃分。其中繳給粵漢區鐵路管理局運輸處25％，繳給粵漢鐵路廣州警備段15％，分給粵漢鐵路廣州警備段第一警察所60％(密報人及當場出力人員50％，內勤承辦人員10％)。^④如果還有其他緝私機構協助共同破獲的走私案件，粵漢鐵路局還應分出一半獎金。如1948年8月17日和8月22日，上站長警與駐站憲兵聯合海關人員共同緝獲肉汁一批及絨衣料一批，均由即時在站上移送海關處理后，得獎金合計83元2角7分，粵漢鐵路局與憲兵第二十六團各占二分之一，計金元券41元6角3分。隨后粵漢鐵路局又遵照處頒分配，繳大處25％共10元4角1分，繳大段15％共6元2角4分，警察所實得60％共24元9角8分。^⑤

戰后華南多數海關恢復了密報獎勵制度。如1947年，九龍關將原布告加以修改后重新印刷，除在各監管場所張貼外，還在當地報刊上公布檢舉揭發走私的獎勵制度，結果收到不少密報，當年共通過密報查獲大案15宗，繳獲私貨價值法幣200億元和港幣31.4萬元，另將10件密報線索轉送其他海關。^[1]314

除了明確獎勵外，國民政府和華南地區緝私部門還制定了頗為嚴厲的處罰制度。為了彌補《海關緝私條例》不夠嚴密的缺陷，國民政府參照1936－1938年實行通過的《修正懲治偷漏關稅暫行條例》，于1948年3月11日公布《懲治走私條例》，規定走私和武裝拒捕為觸犯刑法的行為，得按其情節輕重分別處以有期徒刑、無期徒刑和死刑。^①對此，粵海關也從嚴處理了一些關警。如九龍關第三十六隊關警徐國材于1948年11月4日上午八時，由九龍攜帶漏稅西藥三十五盒啡林四打乘搭廣九快車來廣州，利用身份走私圖利，為大沙頭車站崗警查獲，除漏稅物品送海關辦理外，徐國材即被解送廣州地方法院檢察官偵查起訴。后徐國材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月，奪公權三年。^②

三

相比較而言，戰后國民政府對華南地區緝私制度的建設力度是相當大的。戰后華東、華北地區的走私也十分猖獗，但多為美商、美軍及四大家族所為，海關沒有能力、也不敢認真查緝。國民政府就將重點放在沒有美國和四大家族過多染指的華南地區，況且當時華南地區走私號稱全國第一，作為全國緝私建設的重點區域再合適不過了。因此戰后國民政府對華南地區的緝私投資是最大的，國民政府不僅恢復了華南緝私艦隊，各項緝私法令和政策大多也圍繞著華南地區的緝私實務展開。因此使得這一時期華南地區的緝私法令總體上頗為完備。雖然抗日戰爭時期國民政府在華南地區也制定了各項緝私制度，甚至從數量上看遠遠多于戰后，但由于受戰爭影響其執行力度有限，而且，戰時緝私制度主要是圍繞日本的走私政策而制定出來的，很少考慮到緝私制度的完整性，如缺少規范文案的制度等。而戰后，國民政府開始基于緝私制度內在的完整性來制定各種緝私政策，制定了一套從杜絕走私源頭，到打擊走私活動，再到對走私貨物的處理以及走私案件的文案記錄等制度，對緝私的各個環節都有了比較全面的規定。這些條例不管其執行力度如何，都對規范緝私工作起了一定影響，使華南地區的緝私制度規范化日益增強。

而且這一時期在強調緝私合作法令建設方面較之前有了明顯改進，在某些方面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如為了與港英、葡澳殖民政府簽訂合作緝私協定，歷屆總稅務司都曾為此進行了不懈努力。1909年中港政府第一次談判開始，并于1910年形成有關協定文本，但并未審批上報實施。其后又經過三次談判，分別形成了1918年、1929年和1930年三個協定文本，也均未實施。直到1948年1月2日雙方在南京換文才簽訂了《關于防止香港與中國港口間走私協定》(又稱《關務協定》)，前后歷時近40年才得以實施。戰后，華南地區還首次建立了由海關、綏靖監察組、國防部第四區軍法執行部、廣州警備司令部、憲兵26團、廣州鐵路統一軍運辦公處、粵漢鐵路管理局、兩廣鹽務管理局等八大單位組成的聯合查緝隊，制定了相關聯合緝私制度。一系列緝私合作法令的頒布，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各地緝私工作的聯系，增強了華南地區的緝私力量的整合。

因而，從近代緝私制度的發展進程來看，戰后的緝私制度是具有一定積極意義的，它推動了近代中國海關緝私制度的近代化、法制法進程。

雖然戰后華南地區的緝私制度較為完備，對戰后猖獗的走私活動也起到了一定震懾和遏止作用，但就全國范圍來看，華南地區的緝私體制效能并不高，發揮的作用也相當有限。通過下表來分析。

從上表可知，1946年九龍海關緝獲私貨價值近9.4億元，江海關緝獲27.6億元，津海關緝獲9.2億元私貨，港九一帶是公認的走私最猩獗的地方，其緝獲數值并不高，甚至遠遠低于江海關，與走私并不嚴重的津海關緝私值差不多。而華南其它地區如粵海關緝獲的總值僅位于第四，而潮海關的緝私量竟位于末位。華南地區海關緝私效能不高甚為明顯，形成了高投入，低效能的現象。這一現象的產生是多種因素造成的，一方面與華南地區緝私機構的落后有關，另一方面也與華南地區的緝私制度中的弊端有關。以下從制度層面來分析這一現象。

其一、法令執行力度不夠。

抗戰后，根據華南地區的實際情況，國民政府頒布了一系法令制度對如何遏止華南走私提出了許多有益的方案，如能嚴格執行，必將極大提高華南地區的緝私效能。但許多法令卻沒有得到很好地執行。如1948年1月中國海關與香港政府簽訂了《關于防止香港與中國港口間走私協定》，根據該協定條款，中國海關在香港境內設關、征稅方面得到香港政府承認，并在具體工作中得到香港方面協助制止走私活動，但海關在實際執行中作用有限，對于走私行為，中國海關既沒有采取搜查行動的自由，也沒有加以扣留、沒收或處罰的權力，即使發現走私后，僅只能將貨物、船只查扣交與港方有關部門處理。而且在走私案件的處理上，海關僅處于原告者的身份，而不是權力行使者的地位，使得海關在香港境內開展工作的權限很小，因而效果甚微。中港《關務協定》簽訂后，中澳也簽訂了同樣的協定。這些《協定》如能嚴格實施，對于阻遏走私是有幫助的。但當時國民政府已處于總崩潰時期，邊境緝私陷于癱瘓狀態，因而實際上并未發揮多大作用。

除《關務協定》協定外，其他一些法令的執行力度也不強。如粵海關雖制定了詳細的緝私獎勵制度，但常常難以兌現。1945年7月霍廣河曾到粵海關報告西安輪藏有私貨人口的消息，隨后經粵海關派員檢查，果然發現私貨。但事后兩個月粵海關仍未兌現獎金，于是霍廣河只得親自向粵海關總監察長投訴。^①此外，兩支關的隨車檢查也未能實行，《海關檢查鐵路客貨辦法》頒布后，海關員警有權在廣九線上隨車查緝私貨，但這一時期由于乘坐慢車的“水客”及其他參加走私的鄉民極多，且秩序混亂，海關隨車檢查效果并不明顯。又如戰后華南各關雖然制定了嚴格緝獲私物登記制度，各關也明知填造報表的重要性，但在實際執行中，始終難以按規定完成。如“三十七年一月份緝獲私貨案件概況月報表，尚有金陵，九龍，拱北，雷州，南寧等五關，亦未寄致電，再臺北，潮海，江海，臺南，拱北等關第四季報表，超過定期達半月之外始行寄出，殊與規定不合”，為此粵海關稅務司方度一再命令各地：“應按期寄出不得延誤”，^②但始終難以杜絕類似情況。

其二，制度不完善。

戰后國民政府在華南地區制定的某些法令制度不甚合理，不利于緝私工作。如當時華南地區對于私貨處理的制度不夠規范合理。如九龍關對于查獲海上走私案件后判處沒收的船只和貨物，由于缺乏場所以供安全停泊和存放，九龍關稅務司有意地降價售還原主，以求迅速結案。這種做法成為九龍關定例，即使偶然使用拍賣方式處理，也多數由原主出價購回，由此而產生的直接后果是：走私分子雖受一定的經濟損失，但船只和貨物失而復得，日后仍可繼續投入走私活動。^[1]316

還有一些法令制定不嚴密，使不法分子有機可乘。如1947頒布的《邊緣區零星貿易辦法》規定進口貨物以人頭計算，在規定限額內進口可免領許可證，出口可免辦外匯結算。但由此卻出現了大批冒稱旅客實為替人攜帶貨物進出口的水客，從事走私活動。他們將應稅物品分散放置在船上或藏在人身上，品種繁多，但數量不大，陸路邊境仍以婦女兒童攜帶少量物品進出者占多數。^③海關對此也無可奈何。

某些緝私制度內容不明確，以致相互沖突的事件時有發生。如貨物稅條例及國產煙酒稅條例自經修正實施后，各海關對于該類違章案件所查獲違章貨物之罰款和沒收的物品究竟應依照條例送由法院依法處辦，還是移送海關處理頗多爭執。^④這些都降低了緝私效能。

其三，管理不良。

一些制度和法令的實施缺乏監督和有效的管理，以致引起民眾的強烈不滿。如1947年1月，憲兵36團一營奉命派遣到粵海、九龍、拱北、江門四關執行緝私任務。憲兵配屬海關緝私制度，固然有效，但由于缺乏有效管理，造成憲兵分布不合理，他們五步一檢，十步一查，苛擾情況，行旅實不堪其苦；且不論何等車輛、船只，要搭便搭，態度刁橫，視肩挑負販如囚犯，“民眾觀感為之失色也”，而且也粗暴對待領導他們的緝私關員。^[4]471憲兵和海關緝私人員的合作影響了海關緝私效率，甚至有些憲賓還參與走私。1938年5月29日下午七時粵海關檢查廣武第十二次快車時，在電機手車內查獲第十團第二營第四連憲兵白鴻福押運走私木箱四個。^①

其四，政權腐化。

抗戰后走私嚴重的一大癥結在于美國對華傾銷掠奪政策。1946年11月《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條約》簽訂后，國民政府企圖依靠美國來消滅共產黨，并為美貨傾銷披上援助物資、救濟物資和轉讓戰時剩余物資的名義，輸入剩余軍火、物資、大批商品作為駐華美軍軍用物資，對此海關均無權查緝。國民政府對“聯總”和駐華美軍及其他機構形形色色的走私活動也熟視無睹，不敢觸動；美籍總稅務司李度控制下的海關也置若罔聞，為虎作倀。緝私制度再完善，也無用武之地。

國民政府內部的腐敗問題也影響了緝私制度的運行。大批國民黨軍政要員憑借特權公開地大量走私，因此戰后海關“最感棘手的是憑藉特殊背景，倚附不法勢力的大規模走私。”^②因為緝私制度對大批權貴而言，形同虛設。如貿易管制對國民黨權貴并無約束力，他們很容易搞到進口電冰箱、高級小轎車等奢侈品的許可證。^③潮汕一帶軍用汽車武裝走私更是遠近聞名。1948年3月之后國民黨政權崩潰在即，官方走私亦達到十分猖獗的地步，廣東省政府各級官員紛紛利用各種途徑“批準”貨物進出口，進行倒賣以中飽私囊，并派軍隊協助運輸，過關時不許海關干涉；一些以“維持社會秩序”名義駐扎深圳的軍隊，也利用邊境的動蕩局勢廣泛參加走私，公開進出口私貨；鐵路警察則演變為“護私隊”，不但走私放私，還經常威脅攻擊海關關員，甚至關押海關緝私人員，隸屬于海關的憲兵也不同程度地參與了走私，并私分查獲的私貨。官方走私數額之大，已無法統計。廣東省內各海關對此束手無策，只能任其發展。^[5]242“只拍蒼蠅，不打老虎”^④是當時華南地區緝私工作的真實寫照。

在以上各種因素的制約下，抗戰后國民政府在華南地區制定的較為完備的緝私制度并未能真正發揮多大成效，并且隨著國民政府的土崩瓦解，華南地區各項緝私制度也最終遭到廢除，因此不能對戰后國民政府在華南地區的緝私制度給予過高評價。但從近代緝私制度的發展進程來看還是具有一定積極意義的，當時國民政府通過制定這些緝私規章制度，初步建立并完善了近代中國海關緝私制度，其中一些緝私做法與經驗仍可為當今借鑒。

收稿日期：2006－08－25

作者簡介：李琴(1976－)，女，講師，博士，主要從事中國近現代經濟史研究。

①相關研究可參見陳詩啟：《中國近代海關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蔡渭洲：《中國海關簡史》，北京：中國展望出版社1989年。鄧開頌等主編《粵澳關系史》，北京：中國書店1999年。黃世慶：《閩南海域海上緝私工作初探》，載廈門海關學會編《論文集(2)》(1988－1989)，內部發行，廈門大學歷史系資料室藏。連心豪：《南京國民政府統治時期海關緝私工作的演變》，廈門大學圖書館藏碩士論文，1988年。連心豪：《近代潮汕地區的走私問題》，載《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6年第1期。齊春風，張民：《失守的國門——近代以來中國反走私的經驗教訓》，載《社會科學戰線》2001年第6期。甄鳴：《近代中國海關警史探微－關于緝私警察制度的歷史啟示》，載《現代法學》，1999年第1期。陳麗華：《淺析1949年以前泉州沿海走私與緝私工作的斗爭》，載《福建論壇》，1994年第5期。張曉輝：《略論民國中后期港粵邊界的走私畸態(1930－1949)》，載《廣東社會科學》，2001年第1期。張曉輝：《略論抗戰后的粵港貿易關系》(1945.9-1949.10)，載《暨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2期。孫寶根：《論近代中國海關緝私制度的確立》，載《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社版)，2004年第2期。

①《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2。

②海關稅務司署統計科：《緝私問題》，海關稅務司署統計科印，1949年，第4頁。

③林大琪：《關于九龍關的報告》，載《人民海關》，第1卷第1期。

④曾銳成：《華南走私猩獗》，載《金融日報》，1947年，8月27日。

①②《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0。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拱北海關：《拱北海關志》，拱北海關印刷廠，1998年，第169頁。

④《僑務委員會訓令》，廣東省檔案館藏檔案．檔案號：28－1－6。

①④⑤⑥⑦《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0。

②中華人民共和國拱北海關：《拱關海關志》，拱北海關印刷廠，1998年，第161頁。

③《廣東郵政管理局設計考核委員會設計組簽呈》，廣東省檔案館藏．檔案號：29－2－199。

①《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1。

②《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0。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拱北海關：《拱北海關志》，拱北海關印刷廠，1998年。

④⑤《粵漢鐵路管理局關于查獲走私白米、布匹、煙紙、西藥、鎢砂、槍支、電訊器材案訊問錄及緝私獎金》，廣東省檔案館館藏檔案．檔案號：40－1－482。

①《粵漢鐵路管理局有關學校、醫院、經費調整、出差、膳宿及各種福利的規定、辦法，懲治走私條例及各段轄區表》，廣東省檔案館藏檔案，檔案號，40－1－36。

②《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7。

①《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34。

②《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1。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拱北海關：《拱北海關志》，拱北海關印刷廠，1998年，第169頁。

④《粵海關檔案》，廣東省檔案館藏縮微膠卷，檔案號：94－120。

參考文獻：

[1]九龍海關編志辦公室．九龍海關志1887－1990[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3．

[2]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三冊[M]．北京：三聯書店，1962．

[3]福建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福建省志·海關志[M]．北京：方志出版社，1995．

[4]陳詩啟．中國近代海關史(民國部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5]廣東省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廣東省志·海關志[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