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認識吳敬璉先生,是緣于為顧準先生作傳。那還是上世紀80年代末,作為顧準母校上海立信會計學院的晚輩學者,我通過顧準胞弟陳敏之先生的介紹,專程赴京采訪吳敬璉先生。無論在何種場合,吳先生總是稱“顧準是我的老師和摯友”,當他知悉我寫顧準傳,非常愿意玉成其事。
在我的印象中,同樣是知名學者,吳敬璉先生不同于我所認識的其他同志,他有著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底色,正直善良,望之儼然,接之也溫。與他相處,那種溫潤,如同摩挲著一塊古樸的美玉。
吳敬璉先生向我介紹說,他與顧準結識,始于1956年顧準到中科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經濟研究所。據吳先生憶述:顧準初來的時候,擔任他所在的財政組的組長,所以是自己的直接領導。但顧準并不管組里的行政事務,從早到晚都鉆在經濟所圖書館的書庫里讀書。顧準一心想鉆研經濟理論,繼續在黨校已經開始的探索。當時,顧準已經意識到計劃經濟體制全面建立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對勁了,因此在《試論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這篇論文里,提出了社會主義的生產也可以由一種規律自發調節的觀點。他的這種觀點在當時的中國經濟學界是非常超前的。其時的經濟學界沒有一個人達到顧準那樣的水平。甚至像孫冶方這樣杰出的經濟學家,雖然提出了“千規律、萬規律,價值規律第一條”的口號,但他還是再三說明,自己所講的“價值規律”是“第二號價值規律”,而不是聽任價格自發漲落的市場經濟。只有顧準鮮明地提出讓價格的自發漲落,即真正的市場規律來調節生產。所以,吳敬璉先生推崇顧準是“中國經濟學界提出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實行市場經濟的第一人”。從這點來看,可以說吳敬璉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顧準的人之一。
吳敬璉與顧準,真正成為莫逆之交,則是在河南息縣東岳的“五七干校”,在那里他們結下了終生患難情誼。我在與吳先生交談中,才知“文革”中“五七干校”的氣氛是相當肅殺的,知識分子在那里的日子是非常難熬的。
“五七干校”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產物,是機關事業單位干部勞動改造的場所。僅中央、國務院所屬部門在河南、湖北、江西、安徽等18個省區,便創辦“五七干校”106所,共約十多萬名干部,不放到那里勞動改造。
顧準所在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的經濟所以及文學所最先下放。據了解,學部14所的干校基地和學部機關在東岳人民公社老唐坡建校落戶,占地面積約24平方公里,房屋 700多間,包括隨校家屬子女近2000人,其中部級以上領導干部就有106人,于1970年基本建成,1972年初撤走,歷時2年多。著名文學家錢鐘書、何其芳、蔡儀,紅學家俞平伯、經濟學家駱耕漠、顧準、吳敬璉、趙人偉、張卓元等一批專家學者在這里勞動鍛煉,他們播灑思想的種子,傳授先進科學文化知識,讓封閉落后的東岳人民知道了許多祖祖輩輩聞所未聞的東西,留給東岳人民寶貴的精神財富。他們以豐富的學識、追求真理的精神與勤奮忘我的工作作風,教育和影響了息縣人民和他們的后代。
息縣是淮河平原的鍋底,大片水災時淹的土地無人耕種,可供這些原來研究經濟、文學、哲學、歷史的學者們“改天換地”,讓他們在這里“修補地球”。
在這樣的環境下,顧準在那里勞動從不偷懶,重活、累活搶著干。
2005年7月1日,顧準先生誕辰90周年之際,在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以顧準生前工作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部分老專家、學者為主體的專家團趕赴河南省息縣及東岳鎮,在顧準的誕辰日舉行紀念活動。這場紀念會,凝重而熱烈,我也有幸忝列其中,真是感慨萬分。
吳敬璉先生率中國社科院專家團回息縣東岳尋訪并參加顧準先生誕辰90周年紀念活動,群賢畢至,極一時之盛。吳敬璉先生在會上講話,他開門見山地說,干校的兩年多時間,是自己在十年“文革”中的一段重要的人生經歷,它推動我們思考一些深層次問題,鞭策我們為國家和人民的幸福做更多的工作。而且他充滿深情的表達道:“我們要為曾經養育過我們的同胞做些事情,以此作為報答!”
吳敬璉先生在發言中毫不隱諱,他認為“五七干校”是知識分子的“煉獄”,是對知識分子系統性迫害的產物。他說:“往事不堪回首,我想起了每次在田間地頭開批斗會時,顧準和我被迫把戴在臉上的眼鏡摘下來,虔誠地接受批斗。這是因為在那時‘眼鏡’是知識分子‘原罪’的象征。不過現在回過頭靜心想一下,對個人而言,在東岳干校的經歷是‘不幸中之大幸’……”吳敬璉先生認為以下三件事可以佐證:
“第一件事,在東岳我真正冷靜地思考一些問題。自1952年‘三反’、‘五反’運動以來,我就一直是‘積極分子’。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時,我在復旦大學是文學院的學生總代表;到經濟所搞運動時,‘左派’分子訓斥前輩經濟學家駱耕漠,像訓孫子似的,還十分理直氣壯;平生愧疚不已的是參加了1964~1965年間‘左’派理論家發動的對孫冶方‘修正主義’的批判。……1969年下干校,連鍋端,去求贖洗滌自己知識分子的‘原罪’,因此而投入了干校的‘洗禮’。通過這段難忘的經歷,無論是對歷史、還是對現實,我都有了比較清醒的認識與反思。
“第二件事,在東岳我與顧準先生交往很深,成為忘年交。這是我人生之一大幸事。‘文化大革命’開始后,我曾經議論過康生(他總是插手學部的事情),于是就被誣為‘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證據確鑿,我被打成‘帽子拿在人民手中’ 的‘五一六’反革命分子,送到干校的勞改隊勞動,開始與顧準朝夕相處。這時,顧準是勞改隊里的一名老勞改犯,實際上是帶領大家勞動。我在沒進勞改隊以前就干過農活,也做過瓦工、電工,都還能夠勝任。進了勞改隊干的第一件活是在豬圈里起圈,這活我實在干不了。圈里墊的土黏性很大,和豬糞便混合以后,一鏟子插下去就怎么也抬不起來了,這時顧準過來幫我。他說,你這樣一個白面書生,哪能干得了這個活,我來。以后,我就一直和他一起呆在這勞改隊里。當時我38歲,他已經50多歲,而且患了肺病,已經開始痰里帶血了,但勞動很認真,對我也非常照顧。在勞動之余,顧準帶我進行有益的精神漫游,我們讀書交流,舉凡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無所不談……
“第三件事,在東岳開始了我人生道路新的起點。通過干校的底層生活,我感悟到不止是中國知識分子在這個體制(指計劃經濟、“左”的路線)下受罪,受苦最深的卻是廣大農民。而原來在書齋里,對此是不了解實情的。我了解到了發生在中華文明發祥地的‘信陽事件’真相,內心產生了對農民的憐憫與同情。顧準與我在臨時搭起的席棚里聽候挨斗。不挨斗的時候,我們可以做自己的事。顧準告訴我,他早先也不知民間疾苦,居住小洋樓,出門便坐車,如果‘三反’不撤職,自己會跟那些官僚一樣,養尊處優。1959年至1962年,顧準被打成‘右派’下放河南商城,才親眼目睹餓殍遍野,慘不忍睹……顧準與我一起探討未來發展的道路與前景,我以為探索的起點就是在東岳,還有后來的明港。在困惑中探索并沒有結束,也沒有句號。顧準對我說,要把中國的事情弄清楚,首先得學習世界文化史、經濟史、政治史、宗教史,對整個人類歷史作一番整理。然后回過頭來分析中國的問題和探索人類的未來發展,就容易看得清楚。于是,我們決定利用有空閑時間的機會,從希臘史開始我們的歷史漫游。吸收新知識要有工具,所以我在顧準的鼓勵下決定恢復我在中學時學過、但學得不好的英語。顧準后來對別人說,與吳敬璉聊天是一種享受,也許就是指這一段時期我們之間的討論說的。我自己也是這樣。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參與這種能夠啟發人的思想的自由討論了。這種機會居然在被打成‘反革命’的情況下得到,真是一種奇緣。”
吳敬璉先生深情地談道,顧準與李慎之、徐雪寒等人一樣,是“老派”共產黨員,他們都滿懷一腔熱血,出生入死,不怕犧牲;對革命成功即“娜拉出走以后怎樣”,反復思考,對民族、對國家為什么會這樣,憂心忡忡。他們是憂國憂民、赍志而沒的。
吳敬璉先生在發言中,聯系現實提醒人們注意到,中國改革的兩種前途嚴峻地擺在我們的面前:一條是政治文明下法治的市場經濟道路;一條是權貴私有化、非人格化交易的道路。現在是到了過大關的時候了。
在另外的場合,吳敬璉先生應約,又回憶起與顧準朝夕相處的日子,他們利用不準參加“革命群眾活動”的機會和顧準通過巧妙斗爭取得的閱讀中外書籍的權利,懷著“為什么我們追求革命理想,千百萬人為之奮斗犧牲,得到的卻是林彪、‘四人幫’的法西斯專政” 這樣一個當時使人們深感困惑的問題,認真研究各國經濟、文化、政治發展的歷史,探索中國和世界的未來。他說:“在這段朝夕相處的日子里,顧準對我發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他不但在學術上給予了我重要的指點,而且可以說,他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因此,我從他那里受益極多。”
“位卑未敢忘憂國”,顧準就是這樣一位思想家,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現在更不關心我的處理問題。二周前寫了一份思想匯報,決心超出‘利用對象’的水平,力求繼續革命。然而出處為何,不抱幻想,所不能忘記的,還是追求真理。倘若還能活二十年,最大希望,不過是廣泛涉獵古今哲理,旅行祖國各地,看看山河如何重新安排,經濟如何建設,作芻蕘之獻而已。赫胥黎說,‘所遇善,固將寶而維之,所遇不善,亦無懂焉’,以之對付過去,以之對付未來。”
顧準對國內“文革”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眾多變化,并不無動于衷,他關心著人類的命運和祖國建設的未來。
吳敬璉說得好:“在這個冷峻孤傲的外觀下面,有著一顆充滿愛心和柔情的內心世界。人們也許以為,顧準之所以能夠這樣無所顧忌地探求真理,是因為他在經歷了種種人世滄桑之后,已經變得超然物外,對于人世間的喜怒哀樂都無動于心。我想,這個判斷也是不符合實際的。顧準從來認為,‘力求在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上尋求自己靈魂的安寧’,‘不是祿蠢,就去出家’,‘憤世嫉俗,只好自稱老衲’,都不足為訓。顧準精神是入世的,正像他自己所說,他的宗旨在于‘為人類服務’,為了中華民族和全人類的未來,他立志做一個‘用鮮血做墨水的筆桿子’。”顧準的確實現了這一諾言,用自己的鮮血寫下了擲地有聲的篇章,至死方休。
來到東岳的顧準,并沒有因為自己是戴著帽子的“右派”分子而消沉、抱怨。相反,東岳淳樸的民風,使顧準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對國內國外的形勢給予關注與設想,對息縣的布局發展進行廣泛的調查和深入的思考,并對息縣未來的工業和農業都寄于厚望。
在東岳的日子里,顧準著眼更多的是中國經濟如何快速發展的問題。“以經濟為中心來建設中國,當然需要一定的條件。但是隨著時間的過去,經濟發展在我國必將愈來愈成為中心,其他一切,勢必圍繞這個中心而轉動。”
在離開東岳三年左右的時間里,顧準仍然以忘我的精神,繼續閱讀、翻譯、思考、寫作,以生命為代價,為后人留下了珍貴的文稿。
顧準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癥以后,就把吳敬璉叫到醫院去。吳敬璉回憶說:“顧準很鎮靜地告訴我,他將不久于人世,而且過不了多久就會因為氣管堵塞說不出話來,所以要趁還能說話時作一次長談,以后就不用再來了。他說,他認為中國的‘神武景氣’是一定會到來的,但是什么時候不知道,所以他送我四個字:‘待機守時’,還是要繼續我們的研究工作。總有一天要發生變化。那時,要能拿得出東西來報效國家。”
1974年12月2日,顧準彌留之際,吳敬璉留在病床邊值夜班。
入夜時分,顧準面容顯得痛苦,依靠高壓氧氣瓶,維持著細若游絲的一縷生命。為了讓與病魔搏斗而疲勞不堪的顧準得到休息,吳敬璉湊近床頭,輕輕暖著他的手,希望他能入睡。12時左右,蘇醒后的顧準掙扎著連連打手勢,并用幾乎全部被堵塞住的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關照吳敬璉:“打開行軍床休息。”這竟成了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吳敬璉非常難過地騎著自行車回家,這種難過的感覺,用他的話說就是,“我在回家的路上就是覺得特別特別冷,覺得那是一個冰冷的世界。顧準就像是一點點溫暖的光亮,但是他走了。但是,我想,他還是給我們留下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