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的游戲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人們就常盯著我的臉贊嘆我的貌美。其實連我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美。直到有一天，我給了街角乞丐一些吃剩的飯菜，這個一貫默默低頭的人忽然抬眼對我說：“你的美貌在十六歲時會超過楚王的鄭袖，那時你將入宮服侍楚王，你會受到恩寵。但千萬要和鄭袖保持距離，不要相信她說的任何話。”

乞丐的話不會影響我，我只是個平凡的少女，怎么會把世界上最低賤的乞丐的話放在心上？我無憂無慮，無仇無敵，我怕什么？我為什么要怕？很快我長到了十六歲，這時的我連自己也不禁要感嘆自己的傾國傾城。我的名字很快傳入宮中，楚王派來大臣，接我入宮。

我清晰地記得楚王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但楚王畢竟是楚王，僅僅也只是亮了一下而已。而當我看到在年幼時就已聽說的鄭袖時，便不由呆住了。長這么大，我從未遇到過比自己更美麗的女孩，所以我從不知道什么叫嫉妒。見到了她，我終于知道了嫉妒的感覺。她的眉毛讓我想起夜空中彎彎的月亮，她的眼睛讓我想起家鄉清澈的河流，我真無法相信，她已是三十歲的少婦。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既不親近，也不疏遠。隨后就聽到她風鈴般悅耳的聲音：恭喜大王又獲一位佳人，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大王是否愿意？大王果然很寵她，她的話音剛落，大王就說：愛妃有什么要求但說無妨！

“我愿與這位妹妹結成異姓姐妹，不知妹妹肯不肯！”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塵封在我記憶里多年前乞丐的話。宮門似海，人心險惡，我不會害人，但我也不希望自己受到傷害。我答應了她，同時在心中筑起一道防范之墻。從此，我們便以姐妹相稱。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對她敬而遠之，她似乎并不那么可怕，相反卻對我很好，很像我的親姐姐。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越發親密了，但乞丐的話我從未忘卻。絕頂聰明的她似乎察覺了我的戒備，卻不說破，依舊一如既往地關心我。

楚王真的對我恩寵有加，他是一個叱咤風云的大王，也是一個擁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他寬闊的胸懷常常是我這個不經世事的女孩的唯一依靠。我敬他，因為他是大王；我愛他，因為他是我的夫君。看到他，我會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見不到他，便會失魂落魄，寢食難安。我多么想與他長相廝守，朝夕相對，永不分離。當楚王擁我入懷的時候，有時會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沒有我，鄭袖就會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她會不會恨我呢？然而這想法只是轉瞬即逝，鄭袖姐姐對我的好，我會永遠記得。

陰雨綿綿的日子里，我病了。天真冷，我很想家，但又無法忍受離開楚王的痛苦。我的病很重，有時整天躺在床上。楚王來看我，默默地坐在床頭，握著我冰冷的手，然后轉身離去，不說一句話。這時我便會流淚，我真想對他說，如果他真的愛我，就請帶我遠走他鄉，我不要富貴榮華，我只要他。然而一切都是幻想，是奢望，只因我的丈夫是楚王。

我的身體在痛，我的心在痛。這時鄭袖來了，她寸步不離地陪著我，我不再感到孤單。心中的防線徹底崩潰，我在宮中又找到一位親人。

我病好了，和鄭袖的關系也更好了，幾乎無話不談。一天，鄭袖問我與她誰美，我脫口而出：倒退十年，你一定比我美。她的身體似乎抖了一下，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擇言。我是在暗示什么嗎？暗示她老了嗎？但她嫣然一笑，似乎自我解嘲又似乎為我消除尷尬，她說，妹妹當然要比姐姐美呀。

后來，她很認真地告訴我，妹妹，大王曾說你的鼻子不太好看，以后再見大王，記住一定要掩著鼻子，這樣大王才會更喜歡你。

以后再見大王，我都會掩著鼻子，起初大王并不在意，日子久了，大王便略顯不快，問你總是掩著鼻子干什么呀？我不愿破壞自己在大王心中的地位，只是笑一笑，并不回答。

大王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對我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我有些怕，怕失去大王。

昨天是我最后一次見大王，大王很生氣，我從未見過他那樣。他說，我問你最后一次，你為什么總是用手掩鼻子，要是再不回答，我就讓人砍掉你的鼻子。我問自己：這是我認識的大王，我的夫君嗎？在我心里，他威嚴卻不粗暴，勇猛而不武斷。但就是這個我愿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男人，卻親口說出要砍掉我的鼻子，只因我不愿回答一個問題。

我是個倔強的女子，我寧愿我愛的人砍掉我的鼻子卻不愿意破壞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于是，我選擇沉默。

他站在那里，像我望著他一樣望著我。這個驕傲的男人，為了自己無上的尊嚴而要砍掉心愛女人的鼻子。而我，又是這么愛他，這瘋狂的不計后果的愛。我望著這個我唯一愛的男人，請求他在砍掉我鼻子之后不要再見我，他冷冷地說，我已不再愛你，當然不會再見你。

今天，我戴著白色的面紗獨自坐在冷宮，我不敢看自己的臉，曾經我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而現在我是世界上最可憐、最無助的女人。我不明白大王為什么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我所不認識的暴君。他拋棄了我，曾經他是那么愛我，然而那短暫的甜蜜不過是一場愛情的海市蜃樓，今后陪伴我的，將是一輩子的寒淚清燈。

我的異姓姐姐鄭袖來了，我感激得哭了，流出了從昨天到今天的第一滴淚。我想像以前那樣緊握她的手，讓她給我一絲溫暖，我認定這個世上只剩下她可以給我安慰，然而她甩開我的手，撕掉我的面紗，令我不寒而栗地冷笑著，用一種我不曾聽過的語調說：你知道大王為什么不喜歡你了嗎？因為我說你掩鼻子是因為嫌棄他，不喜歡他。其實大王真的很愛你，如果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掩鼻子傷害大王，大王又怎么會舍得離開你回到我身邊呢？只是你太笨，不懂珍惜。瞧我這美人哭得多可憐啊！你后悔了？你現在終于明白了，不過已經太晚了！知道我為什么那么恨你嗎？因為你比我年輕，比我漂亮，而且你還嘲笑我年老色衰。不過我告訴你，我確實沒你年輕，沒你漂亮，然而我卻比你聰明。沒有了鼻子，沒有了賴以生存的美貌，更沒有與生俱來的智慧，你不過是個廢人。

她說完了，仿佛如釋重負，我看著她，再一次想起乞丐的話。我原以為，即使大王不要我，還有鄭袖可以幫我，為什么上天賜我美貌的同時，卻又讓我如此愚蠢？我的心已經死了，還要這肉身有什么用？我撿起大王賜我的白紗——我最愛的飾物，如今卻要用它來做個了結，只盼來生，不要做個多情的女人。

（本欄目責任編輯 李亞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