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

一個漆黑的夜晚，睡夢中，爬到鄰家的棗樹上，摘到一顆紅棗，被您一把奪過扔了……我醒了，坐著，看到床前神情嚴肅的您。

您幫我穿上衣服，我迷迷糊糊，極不情愿地被您拉下床向外走。我想睜開眼看看，不知是眼睜不開還是看不清，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您終于停下來了。我不知到了哪里，但我看到了光亮，還聽到幾個人在吵鬧。您小聲而又嚴肅地說：“聽聽吧，村主任兄弟幾個在說你呢！”

我的大腦一下子清醒過來，這時我清晰地聽到：

“小明學習成績再好，也得在家擼鋤杠！”

“他考上大學也上不起！”

“那一點不假！”

他們肯定說我很久了，這話對我刺激太大了。我發誓：一定不在家擼鋤杠！

我去廁所回來的空當，菜票就沒有了。肯定是那幾個全校有名的小混混干的。我真想哭，我真想沖上去揍他們一頓，但我沒有這個勇氣，我先天營養不良，個子太矮了，三個五個我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經常欺負弱小，誰得罪他們就偷誰的自行車。

那幾個不學無術的家伙竟然背著老師吸煙，我看見了，他們把我堵在廁所門口，要我掏錢為他們“上貢”一盒。我說我家在農村，窮，連吃飯都困難，哪有錢給你們買煙？一個留長發的家伙重重地打了我一拳，我恨死他們了，但我不敢還手，也不敢告訴老師，告訴老師他們肯定會報復的。

我瞅準了機會，把他們自行車的氣門芯拔了。

這個月沒錢吃飯，我不能再向家里要，現在還不到秋收的時候，家里沒有什么東西可賣，被那幾個壞蛋偷走的菜票還是您借錢買的，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賣血。

我拿著賣血得來的二百塊錢，躲在沒人的地方哭了個夠。我發誓，我一定要考上大學，我一定要做人上人！

這是我上高中時候的事，從來沒給您說，如果不是我的生命即將結束，我還不給您說。

繳完一大把學費還剩二百元，這是我入大學第一個月的生活費。這些錢都是借來的。您說，先用著，下個月的生活費過一段時間就匯來。我知道您還是要借，我得自己想想辦法。我想著在學校能打工多好，像電視新聞上說的，可是這樣的機會幾乎沒有，學校沒有那么多工打，有也很難爭取到。

我定了飯量和菜金，也就吃個半飽。有一次，我在宿舍里吃同學們剩下的饅頭被A發現了。A也是來自農村，家景情況比我好些，他掏出五十塊錢給我，我不要。他硬塞給我說，你得想辦法，你還沒發育好，不能讓肚子餓著。我知道他是真心對我好，他家也不富裕，他這五十塊錢也得從別的地方省，我流著眼淚不知說什么好。他的眼圈紅紅的，開導我說，沒什么，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我再也控制不住，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

大二這年，我愛上了班里的一位女孩，她身邊常常圍著一群帶手機的男生，他們大都來自城市，要么爸爸媽媽有一份好工作，要么是大款老板政府官員家的孩子。我自慚形穢，連給女孩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我只有把暗戀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作為我在學業上的一種動力。還好，我的成績非常優秀，有一次得了五百元的獎學金。我很想像其他男生一樣請那個女孩吃飯，可我沒有那個勇氣。我想那個女孩肯定不會答應的，她正在和一個有錢的同學談戀愛。

大三這年，您的肺病又犯了。我說了假話，說是找到了打工的地方，不用給我匯錢了。母親在那邊哭得說不出話來，她說，您爸活不多久了，你不自己努力大學也上不完了。這一夜我在大街上游逛，結果被查夜的兩個人盤問了很長時間，我怎么說他們都不信，他們說怎么看我都像一個壞人。這話讓我十分生氣，我頂撞了他們幾句，其中一個人重重地打了我兩拳，我的淚水不爭氣地往外流。后來他們與我一塊到學校傳達室，讓同學來認領這事才算了結了。

沒想到我還這么幸運，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高興的事了。因為學業優秀，我被這個城市一家很大的單位招聘了，當我說出自己的困難，人家答應我，實習期間可以來上班，每月開給我一千五百塊錢。等畢業后手續辦完立即給我加工資。我太感激人家了，如果在家鄉我真的要跪下給人家磕頭了。我相信找到了實現自己人生價值的地方，我要把我的一腔熱血奉獻給我的單位和事業，士為知己者死，當時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掌權多年了，從沒貪過污，手里拿著滾燙的10萬塊錢不知往哪里放好。一夜無眠，我想起咱家貧困的日子，淚流滿面，不知是為自己的墮落還是為辛酸的往事。我絕不能讓我的孩子再過那樣的窮日子，我還要買房子把母親從鄉下接來，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又一次，10萬還不夠買一套房的，到100萬收手吧。

又一次，100萬跟那些有車有別墅的老板比我算什么呀，到500萬吧。

又一次，到1000萬吧！

……

父親，小時候您常對我說，好好讀書，將來好有飯吃……我先是“公家飯”，后是“公款飯”，現在是“鐵窗飯”，不久以后還要吃“槍子飯”……我對不住您啊！我沒有把書讀好，就在現在，我給您寫家書的時候，竟然想不起“家書抵萬金”是誰的詩句、出自哪一首詩了。我想理清什么時候把這句詩忘的，可怎么也想不起來了。據說，到了陰間，親人形同路人，互不認得，就讓這封家書作為我們父子陰間相見的通行證吧！到那時我再向您磕頭謝罪……因為我交待得好，警察答應我，在我死后他們負責把這封家書送到你墳前燒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