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說個話

窩在大山深處教了一輩子書的老魏還沒走出過大山呢，那所村小里只有他一個老師，為了那五六十號學生，總是忙的脫不開身！現在總算退休了，老魏就打算去城里看看，見見世面。

下了火車的老魏順著車站附近的一個小巷子走著，小巷子兩旁有一個挨一個的鋪面，老魏很奇怪這里的鋪面——為什么整個一條街都是搞美容美發的！更讓老魏奇怪的是，每個鋪面的玻璃門都半開著，每個半開的門縫里都堵著一個姑娘，正在納悶的老魏突然聽到第一家鋪面門縫里的姑娘怪怪地向他招手，沖著他喊：“哎，來來來，給你說個話！”老魏一看不認識那姑娘呀，就左右看了看，他身后有個小伙，老魏想：興許人家是給小伙子打招呼呢！老魏還真看到那民工打扮的小伙子朝那玻璃門里走去，姑娘笑盈盈地拉著小伙子的手把他拽了進去，門被姑娘的小手順便拉上了。老魏說：真被我猜中了，人家是熟人！正想著的老魏又過第二家店，那門縫里的姑娘也怪怪地向他招手，沖著他喊：“哎，來來來，給你說個話！”正好有個身背旅行包，像出差模樣的中年男子和老魏迎面而來，那男子直接沖著那召喚的小手就過去了，老魏想，又是熟人，我就說嘛，怎么會是叫我呢！

老魏就這樣走過了十幾家鋪面，每個鋪面里都會傳來“來來來，給你說個話”的聲音，老魏知道沒有一個是叫自己的，因為每次都剛好有他身邊的男人循聲而去，再說了，老魏也不認識一個城里人。

巷子很長，老魏仍然朝前走著，又一個鋪面里傳來“哎，大哥，來來來，給你說個話！”老魏這次沒有在身旁發現一個人，那聲音是叫自己的。那姑娘看他遲疑，又喊：“大哥，就是你，來嘛，給你說個話！”老魏聽著那口音有些耳熟，心想：難道我今天也在這里遇見熟人啦！不對吧，真是熟人她也不應喊我大哥呀，我都快六十了！姑娘還遠遠地向他招手。老魏就打算過去看看，她到底要給我說什么話！

老魏就朝那扇玻璃門走去，老魏對著那姑娘說：“你要給我說什么？”

“大哥……”姑娘看著走到自己跟前的老魏突然就把話噎在了喉嚨里，臉刷地就紅了，老魏也一下子認出了姑娘，還真是熟人，是村里的小蘭呢！老魏就笑了，說：“幾年不見，你都在城里開理發館了！哦，你剛才怎么叫我大哥呢！”小蘭低著頭，低低地說：“喊錯了，魏老師！”老魏說：“叫叔吧，退了！”小蘭說：“退了也是我的魏老師呀！”老魏這才細細看了門縫里的小蘭，她涂著粉粉的口紅，描著亮亮的眼影，身上的衣服少的就像沒穿一樣，老魏想：城里開理發館干嗎都要穿成這樣呢？老魏說：“看看你的理發館！”說著就朝玻璃門里邁腳。小蘭沒攔住，急忙窘窘地說：“也沒什么好看的，很簡陋的！”進了門的老魏看見里面還有兩個姑娘，一個正給個男人洗頭，一個正給個小伙子揉背，她們穿的比小蘭還少。老魏怎么也沒找到理發用的推子和刮胡子用的剃頭刀子。老魏說：“你這里不理發嗎？”小蘭沒有回答，那兩個姑娘沖著小蘭怪怪地笑，小蘭臉又紅了。老魏突然回過神來，說：“小蘭，你？”老魏話還沒出口，門外進來了一個背書包的小男孩，老魏認識，他是小蘭只有六歲的弟弟小輝。小蘭是父母從小抱養的棄兒，因為母親一直懷不上孩子，直到小蘭十歲那年，母親才懷上了小輝，可是在小輝三歲那年，文化不多的母親因為想在城里掙些錢而上當被人販子拐賣了，至今未有音信。正當鄉親們為這個家嘆息時，家里又出了事，去年在工地上做粗活的父親偏偏又被脫落的架管砸在頭上，死了。真應了鄉間那句老話：繩從細處斷啊！安葬了父親，小蘭就輟了學，帶著弟弟跑到城里打工來了。而她告訴村里人說，她去投靠一個遠房親戚。小蘭今年只有十六歲。小蘭曾經是老魏班里很優秀的一個學生。

小輝跨進玻璃門，順手把沉沉的書包朝店里那個臟臟的爛沙發上一摔，喊道：“姐姐，我回來了，你猜我這次考了第幾名？全班第一哩！”小輝突然也看見了店里的老魏，驚喜地說：“魏老師，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還沒等老魏回答，小蘭已先開了口，“小輝，趕快做作業去！這里沒你事！”

小輝“哎”著應了一聲，就掏出書本，爬在沙發前的小茶幾上做起了作業！小蘭突然看見小輝的臉上有道青疤，就走過去心疼地問：“你臉怎么了？”小輝不抬頭，也不回答，只是認真地搖著鉛筆在紙上不停地寫著。小蘭喊：“你是不是又和同學打架了？”小輝依然不言語。小蘭突然哭起來，狠狠在小輝后背拍了一巴掌，說：“姐告訴你多少回了，要好好讀書，不要惹是生非！你怎么就又跟人打架了！”小輝突然說：“誰讓他們說姐你是‘小姐’呢！”

老魏心里不是個味。老魏一下子沒了在城里轉的興致，老魏想回家。

老魏看了看自己曾經優秀的學生小蘭，悄悄拉上門走了。

老魏走了十幾步，突然聽到身后的玻璃門吱啦一聲被拉開的聲音，接著他聽到小輝喊：“魏老師，你等等，我給你說個話！”老魏轉身，他看見手里還握著鉛筆的小輝朝他追來，跑到老魏身邊的小輝扇著手示意老魏彎下腰，說：“來，魏老師，給你說句話！”老魏彎腰，低低的小輝把嘴搭在老魏耳邊，輕輕地說：“我姐不是別人說的那種人，她只是給人洗頭按摩，她在這里掙的錢最少！她給我說，等我大學畢業了，我再養她！你回去別給村里人說我姐在這里，好嗎？”

老魏不知說什么了。老魏抬頭看見了玻璃門里正望自己的小蘭，老魏突然揮著他的大手，對著那“美發廳”喊：“來來來，孩子，叔給你說句話！”

老魏說：“孩子，跟叔回家吧，這里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叔用那點養老金供你們上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