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陸德明《經典釋文》對《爾雅》的性質、地位、作用、撰人等問題進行了全新的闡述,最早對《爾雅》諸篇名義及分篇問題進行了闡釋,較為全面地著錄了漢魏六朝注釋研究《爾雅》的名家,揭示了《爾雅》用字條例,并??薄稜栄拧钒姹疚淖?,因而成為《爾雅》學發展史上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一個重要鏈條和環節,對唐以后《爾雅》學的發展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 陸德明 《經典釋文》 《爾雅》學
《爾雅》是我國現存最早的辭書,其分類編排的體例以及根據詞語的性質和特點使用不同的釋詞方式和方法的做法,開創了雅書體工具書的訓詁體式。魏晉南北朝時期出現了郭璞《爾雅注》等一批有重大影響的雅學著作,而繼郭璞之后,研究《爾雅》成就最大的當數陳隋時期的陸德明。
陸德明(約550—630),名元朗,字德明,以字行,蘇州吳(今江蘇吳縣)人。歷仕陳、隋、唐三朝,在陳時曾任始興王國左常侍,遷國子助教。陳亡,歸鄉里。隋煬帝時,擢秘書學士,遷國子助教。唐貞觀初,拜國子博士,兼太子中允。陸德明陳、隋時即治經學,是著名的經學家和訓詁學家,著有《經典釋文》三十卷、《老子疏》十五卷和《易疏》二十卷。其中《經典釋文》是一部注解群經的著作。據陸德明《經典釋文》自序稱:“癸卯之歲,承乏上庠,循省舊音,苦其太簡,況微言久絕,大義愈乖……遂因暇景救其不逮。研精六籍,采摭九流,搜訪異同,校之蒼雅。輒撰集五典、《孝經》、《論語》及老、莊、《爾雅》等音,合為三祑三十卷,號曰《經典釋文》?!苯涘X大昕等人推算和考證,“癸卯之歲”當為陳后主至德元年(583年),《經典釋文》應作于陳時。今本署“唐陸德明撰”,一般人往往誤認為撰于唐初,實際上,到唐初《經典釋文》即已流行。《經典釋文》所注經書有《周易》、《尚書》、《詩經》、《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左氏傳》、《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孝經》、《論語》、《老子》、《莊子》、《爾雅》等十四種,分稱《音義》,如《周易音義》、《尚書音義》等,第二十九卷和三十卷則為《爾雅音義》。
作《爾雅音義》的目的和原因,陸德明在《經典釋文序錄》中說:“《爾雅》之作,本釋《五經》,既解者不同,故亦略存其異?!薄啊稜栄拧繁踞寜灥?,字讀須逐《五經》,而近代學徒,好生異見,改音易字,皆采雜書,唯止信其所聞,不復考其本末。且六文八體,各有其義;形聲、會意寧拘一揆?豈必飛禽即須安鳥,水族便應著魚,蟲屬要作蟲旁,草類皆以兩屮?如此之類,實不可依。今并較量,不從流俗?!笨梢?,在陸德明看來,《爾雅》是解經之作,而注解之家各不相同,“先儒多為臆必之說”,近儒又有擅改《爾雅》字音、字形的陋習,故采集漢魏六朝多家音切及諸儒訓詁,兼考各本異同,作《爾雅音義》,“古今并錄,經注畢詳,訓義兼辨,示傳一家之學,用貽后嗣”。正是在《爾雅音義》和《序錄》中,陸德明對《爾雅》的諸多問題進行了全面的研究和闡述,對雅學的發展作出了突出的貢獻,概括起來說,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關于《爾雅》性質、地位、作用、撰人等問題的新闡述
《爾雅》由于收入了大量儒家經籍中的語詞并在解經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漢代劉歆《七略》和班固《漢書#8226;藝文志》都把它列入“考經類”,漢魏六朝人也都認為《爾雅》為訓釋《五經》而作,把它的地位等同于經。如王充《論衡#8226;是應》:“《爾雅》之書,五經之訓詁?!编嵭恶g五經異義》:“玄之聞也,《爾雅》者,孔子門人所作,以釋《六藝》之言,蓋不誤也?!眲③摹段男牡颀?8226;練字》:“《爾雅》者……《詩》《書》之襟帶也。”陸德明繼承先儒之說,認為“《爾雅》之作,本釋五經”,并對《爾雅》在訓詁和辨識名物中的作用作了精辟概括:“《爾雅》者,所以訓釋五經,辯章同異,實九流之通路,百氏之指南,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博覽而不惑者也?!?/p>
由于陸德明對《爾雅》的性質與作用有著清醒的認識,因此在對十四種經典在《釋文》中的順序進行排列時,《爾雅》被置于《老子》、《莊子》等經典之后。對此,他解釋說:“《爾雅》周公,復為后人所益,既釋于經,又非記傳之次,故殿末焉。眾家皆以《爾雅》居經典之后,在諸子之前,今微為異?!?/p>
關于《爾雅》的撰人,三國魏張揖在《上〈廣雅〉表》中曾說:“臣聞昔在周公……六年制禮,以導天下,著《爾雅》一篇,以釋其意義?!标懙旅髻澩瑥堃尽爸芄鳌稜栄拧贰敝f,并明確把張揖“周公著《爾雅》一篇”之說理解為周公只著《釋詁》一篇。他說:“《釋詁》一篇,蓋周公所作,《釋言》以下,或言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張揖論之詳矣?!贝苏f雖然不為后世大多數學者所首肯,并且清邵晉涵在《爾雅正義#8226;〈爾雅序〉正義》中也進行過辯證[1],但確為《爾雅》撰人問題上的新見解,為后人研究《爾雅》的撰人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思路。后世亦有贊同此說者,如清江藩《〈爾雅小箋〉序》:“《釋詁》一篇為周公所著無疑,《釋言》以下則秦漢儒生遞相增益之文矣?!?/p>
二、關于《爾雅》諸篇名義及分篇問題的最早闡釋和論述
在《爾雅音義》中,陸德明在對《爾雅》每一篇正文經注音義前,首先是廣征博引古今典籍,對《爾雅》十九篇篇名的含義作出解釋,并進而論及《爾雅》的分篇問題。如釋《爾雅》前三篇篇名,《釋詁》:“音古,又音故。樊光、李巡本作故,《說文》云:‘詁,故言也?!蹲至帧吠堃尽峨s字》云:‘詁者,古今之異語也。’”《釋言》:“魚鞬反。《詩傳》云:‘直言曰言?!稌鴤鳌吩疲骸赞o章也。’東方朔云:‘誦詩九萬言?!^一字為一言也?!墩f文》從口從辛聲?!蹲髠鳌吩疲骸橹圃唬貉裕碇囊??!倌嵩唬骸砸宰阒?,文以足言?!稄V雅》云:‘言,從也。’此釋言篇者,釋古今之訓義也。”《釋訓》:“休運反。張揖《雜字》云:‘訓者,謂字有意義也?!浮夺屧b》已下三篇皆釋古今之語、方俗之言,意義不同,故立號亦異,至于訓釋墳典其實一焉。”通過對《釋詁》《釋言》《釋訓》篇名中“詁”、“言”、“訓”的訓釋,指出三篇的內容雖然都是釋“古今之語、方俗之言”的,但由于“意義不同”,所以分別為篇。又《釋畜》:“案《釋獸》、《釋畜》二篇具釋獸而異其名者,畜是畜養之名,獸是毛蟲總號,故《釋畜》唯論馬牛羊雞犬,《釋獸》通說百獸之名。”就現存《爾雅》研究著作看,陸德明是最早對《爾雅》諸篇名義及分篇問題進行全面闡釋和論述的,這不僅有助于人們對《爾雅》的整體把握,加深對內容、結構和體例的認識,而且對后世學者進一步探討研究這一問題也有啟發和借鑒意義。
三、最早對漢魏六朝《爾雅》注家較為全面的著錄
在《經典釋文序錄》中,陸德明不僅對著書的時間、緣由、訓釋的原則、全書體例、內容安排的次序及其理由作了說明,而且還專門闡述了各種經典的“注解傳述人”。其中,《爾雅》注解傳述人收入了十家,依次為漢犍為文學、劉歆、樊光、李巡四家注,魏孫炎注兼音,晉郭璞注并音圖,梁沈旋集注,陳施乾、謝嶠、顧野王音,幾乎包括了從漢到南北朝時期注釋研究《爾雅》的所有名家。所述一般是先列卷數,后列注者簡介,間或論及注本的流傳和注者的真偽。如:“犍為文學注,三卷;一云犍為郡文學卒史臣舍人,漢武帝時待詔,闕中卷。劉歆注,三卷;與李廵注正同,疑非歆注。樊光注,六卷;京兆人,后漢中散大夫,沈旋疑非光注?!痹陉懙旅髦埃稘h書#8226;藝文志》著錄了《爾雅》、《小爾雅》,是最早著錄雅學著作的目錄書。魏晉六朝時期目錄著作基本亡佚,《隋書#8226;經籍志》對雅書的著錄,主要根據梁阮孝緒的《七錄》,著錄簡略而且比《序錄》晚幾十年。因此,陸德明《經典釋文》就成為現存最早著錄雅學研究之作的著作,其史料和學術價值可謂巨大。正是通過《經典釋文》的著錄,使我們能夠了解一千多年前《爾雅》的流傳和研究情況,雖然不能夠窺見當時雅學發展的全
貌,但也可略窺大概,以至于我們今天研究雅學史時,把《經典釋文》作為必不可少的參考書。
四、保存漢魏六朝時期《爾雅》的注解和讀音材料,為雅書輯佚和雅學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糧
《爾雅音義》對《爾雅》的訓釋,采取了“經注畢詳,訓義兼辯”的方法和體例,既釋經又釋注,經注兼音,并且不是為全部經注注音,而是“摘字為音”,即摘出《爾雅》正文和注文中的字加以音釋,“慮有相亂,方復具錄”。其取音的原則是“古今并錄,括其樞要”,“若典籍常用,會理合時,便即遵承,標之于首。其音堪互用,義可并行,或字有多音,眾家別讀,茍有所取,靡不畢書,各題氏姓,以相甄識。義乖于經,亦不悉記”。可見,《爾雅音義》對此前諸家音義廣泛收錄,兼收并蓄。其中,引樊光音8處,李巡音6處,孫炎音140處,郭璞音370多處,沈旋音38處,顧野王音56處,謝嶠音117處,施乾音87處。所注音首為常見常用音,兼收異讀音,如《釋詁》:“姎,烏郎、烏黨、烏浪三反,說文云:‘女人稱我曰姎。’”《釋言》:“逮,音代,一音徒帝反?!痹卺屃x時,《音義》也廣泛征引漢魏六朝諸家訓義,如引舍人注57處,樊光注40多處,劉歆注5處,李巡注近百處,孫炎、郭璞、沈旋、顧野王等釋義也都有引用。經注文字以郭本為準,或引用眾家對同一名物的不同認識,或補充注釋疏陋?!夺寴贰罚骸皩{,李云:‘置擊眾聲寋連也?!净蜃鳌馈?,字同,紀展反?;蜃鳌俊?,非。郭云未見義所出,未知李何所據?!弊⑨屩羞€引用晉代出土文獻加以證明,如《釋樂》:“棧,郭‘側簡反’。李云‘淺也’。晉太興元年,會稽剡縣人家井中得一鐘,長三寸,口徑四寸,上有銘,古文。云棧鐘之小者,既長三寸,自然淺也?;蛑宸础!贝饲埃弊ⅰ稜栄拧窌r,主要“錯綜樊孫”,對漢魏注家稱引極少,即使樊光、孫炎注也很少明引。陸德明《爾雅音義》以郭璞注本為藍本,其注音兼釋義,并廣泛征引,保留了大量的漢魏六朝《爾雅》注釋材料,為后世學者研究《爾雅》提供了豐富的資糧。特別是后來漢魏時期的《爾雅》注本大都失傳,其內容已不得而知,所幸《爾雅音義》收錄了它們的一些注文,使這些注文因而得以保存并流傳至今。宋邢昺疏《爾雅》所引古注基本上都來源于《爾雅音義》,清人輯佚漢魏六朝雅書的內容也多出自《爾雅音義》,而人們注解雅書首先要援引這些古注。
五、揭示《爾雅》用字條例,并??蔽淖郑瑸楹笫姥芯俊稜栄拧钒姹竞土鱾髑闆r提供方便
《爾雅》大約產生在戰國末年,此后在傳抄、使用中間或有人增補?!稜栄拧繁挥栐~多為借字,而隨著時代變遷,文字形體不斷演變,又出現了古今字、異體字、俗體字等的區分。這樣,《爾雅》在流傳中也就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不同版本間字體存在差異,甚至是文字訛謬的情況。對此,陸德明在《序錄》中指出:“書音之用,本示童蒙,前儒或用假借字為音,更令學者疑昧,余今所撰務從易識?!庇终f:“余既撰音,須定紕謬,若兩本俱用,二理兼通,今并出之,以明同異;其涇渭相亂,朱紫可分,亦悉書之,隨加刊正。復有他經、別本,詞反義乖,而又存之者,示博異聞耳?!痹凇稜栄乓袅x》中,陸德明對《爾雅》的用字條例進行了揭示,并且根據各種版本,對《爾雅》文字進行了校勘。揭示假借例的,如《釋言》:“倖,胡耿反,與‘幸’通用?!苯沂竟沤褡掷模纭夺屧b》:“辠,古罪字,秦始皇以其字似皇,改從四非。”揭示異體字例的,如《釋詁》:“竢,音仕,字又作俟,亦作戺,音同。”“隋,徒火反。又作,同。”揭示俗體字例的,如《釋宮》:“陜,戶夾反。……俗作狹,或作狎字,下甲反?!薄稜栄乓袅x》所引《爾雅》注本,文字多有不同,其中舍人本、樊光本文字與眾本不同之處尤多?!兑袅x》引舍人注和樊光注,大多數是校用字與眾家不同的,如《釋言》:“蓋,古害反,舍人本作害?!薄夺尣荨罚骸梆?,戶故反。舍人本又作‘觚’,釋云‘瓠也’。”《釋詁》:“音古,又音故,樊光、李廵本作故。”《釋木》:“干木,古丹反。樊本作‘桿’,同?!薄兑袅x》更多的是指出其他注本用字與郭本的異同?!夺尣荨罚骸安粯s而實者謂之秀,眾家并無‘不’字,郭雖不注,而《音義》引‘不榮之物’證之,則郭本有‘不’字?!薄夺寣m》:“所以止扉謂之閎。音宏,本亦作閣,音各,郭注本無此字?!?/p>
陸德明對《爾雅》用字條例的揭示,特別是對假借字的揭示,對雅學和訓詁學的發展意義重大。先秦經籍多假借,漢鄭玄注多有揭示,陸德明最早稱引了鄭玄關于假借字產生原因的論述。他在《序錄》中說:“鄭康成云:‘其始書之也,倉卒無其字,或以音模擬,方假借為之,趣于近之而已;受之者非一邦之人,人用其鄉,同言異字,同字異言,于茲遂生矣。’”《經典釋文》后,宋邢昺疏《爾雅》多用“某某音義同”等形式揭示《爾雅》經、注的正借字關系。因此,清王引之在《經義述聞序》中指出:“訓詁之旨,存乎聲音。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往往假借。學者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如其假借之字而強為之解,則詰鞫為病矣。”清邵晉涵、王念孫、郝懿行等研究《爾雅》、《廣雅》等雅書,正是通過破假借的方法,以聲求義,解決了經文用字上許多難題??梢哉f,這與陸氏導夫先路的創舉是分不開的。陸德明作《經典釋文》,還一改此前存在的擅改文字的陋習,對于經典異文,采取了校而不改的做法,這為后來的校勘者所遵循,對后人了解和研究《爾雅》的版本文字具有重要價值。
總之,陸德明對雅學的發展功不可沒,其《經典釋文》保存了唐以前失傳的諸家《爾雅》音釋,記錄了唐以前《爾雅》諸家文字差異的情況,成為后人研究唐以前雅學發展的主要史料之一?!督浀溽屛摹肥茄艑W發展史上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一個重要鏈條和環節,對唐以后雅學的發展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附注
[1]邵晉涵《爾雅正義#8226;〈爾雅序〉正義》:“張揖謂周公著《爾雅》一篇,今所傳三篇為后人增補。是張揖所謂篇,即后人所謂卷,猶云周公之所作只一卷,后人增補乃有三卷耳。陸氏乃以周公所作,謂篇即班固所謂篇,遂以周公所作者為二十篇之一,殆考之不審,以至斯誤。其實諸篇之目皆周公所定,七十子之徒每篇有增益也?!保ā独m修四庫全書》本)
(青島大學文學院山東266071)
(責任編輯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