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大詞典》“鬑”有三義。一、鬢發長而下垂貌。二、須發長貌。參見“鬑鬑②”。三、須發稀疏貌。參見“鬑鬑①”。釋義三是有疑的。因為疊音詞的詞義往往是單音詞詞義的程度加強,而不會是相反或屬性不一致。稀疏與長,即各是一性。詞義的引申也不當互不相承。
“鬑鬑”的須發稀疏義有四例。首例《陌上桑》:“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但《說文》:“鬑,鬋也。一曰長也。”段注:“此別一義,謂須發之長。古《陌上桑》曰:‘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段注確。依《說文》體例,同義詞排在一起,“鬋:女鬢垂貌也。”段注又引《召魂》“長發曼鬋”等例為證。緊接著就是“鬑”字,即互為同義詞。從形體言,聲符“兼”也提示詞義是長度、密度倍于一般情況的。而“前”只是純聲符。
《聊齋#8226;姊妹易嫁》:“私計女發鬑鬑,應為顯者笑,富貴后當易之。”但前文言:“入門,夫婦雅敦逑好。然女素病赤鬝,稍稍介公意。”鬝,頭瘡。瘡處發稀短,甚至禿發,但不是全都稀疏或全禿。夸大的說法是全禿而不說全稀。承此而言的“鬑鬑”應視為“鬝鬝”的代音字,言發因瘡一塊一塊地稀疏。稀疏是相關的事理,不是直接的詞義。呂湛恩注《聊齋》引《玉篇》“鬑鬑,鬢發疏薄貌”,又引《陌上桑》。但《玉篇》相關釋義一是“鬑,發長貌”,一是“、鬑:鬢發疏薄貌。”呂注所引不確。而“”字,《康熙字典》《漢語大字典》都無單字的釋義,都引《玉篇》“鬑”及其釋義。《漢語大詞典》甚至未收錄。
王力《訓詁學上的一些問題》:“此外還有一種情況,連僻義都談不上。那就是:字書中雖說某詞有某種意義,但是在古人著作中無從證實。例如《說文》:‘殿,擊聲也。’又如《廣雅#8226;釋言》:‘鄉,救也。’根據語言的社會性原則,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寧愿不相信字書。”所謂“鬑”之義,也宜如此存疑,而不宜引為據。小說后文言:“夫人發亦尋常,云鬟委綠,轉更增媚。”可證前處即言瘡處發稀短色不黑而泛赤的事理。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一〇四回:“五姨也是一心只向承輝的。看見茍才鬑鬑胡子,十分討厭。”五姨是茍才的第五個小妾,她暗中愛戀的承輝是茍才的兒子的妻舅。茍才說:“我也是五十開外才納妾的。”可見他此時至少也是六十以上年紀。五姨只能是討厭他一大把長胡子,絕不是因胡子稀疏而討厭。
《漢語大詞典》又言“亦喻草木稀疏”,專例為李慈銘《星秋夢》:“那莽天涯是鬑鬑亂樹帶平煙,傍著個俏湖山粉畫兒周垣。”其實也不確。句中明言“俏湖山”“粉畫兒周垣”,分明是美麗之景,而稀疏的樹木則不相應。“亂樹”又是眾多的樹木,《漢語大詞典》“亂”的第九義為“彌漫”,第十義為“紛繁”,均可證,無煩贅例。所以“鬑鬑亂樹”應當是:高大或繁茂的一片樹。如作“稀疏的很多的樹”則句病。
可見所舉示的四例完全不能證明所釋的所謂稀疏之義,反而恰與“須發長貌”之義統一無礙。
《漢語大字典》“鬑”字有三義。一、鬢發長而下垂。二、須發長貌。三、“鬑鬑:須發不長。”第三義下引王筠《說文句讀#8226;髟部》:“鬑,《玉篇》曰:發長貌。而古詩《陌上桑》曰:‘鬑鬑頗有須’,則以之言須,且曰‘頗有’,是不長也。”王筠的分析有兩個明顯的錯誤。一是“鬑”字單用都是長貌,相反的“不長”義從何而來?從古至今,找不出一例“鬑”字單用為不長之義的例句,可見不能自圓其說。一是“頗”本有表程度少和程度甚兩種情況,“鬑鬑頗有須”便應是:長長的多有胡子。應由“鬑”義只為長貌的確定性,來限定“頗”義兩屬中取程度甚一種,而不宜先主觀認定“頗”為少義,從而改變“鬑”的詞義來削足適履。
《漢語大詞典》的釋義和例證是承襲《漢語大字典》,僅增加《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例而仍不確。而《漢語大字典》又是誤承了《辭源》《辭海》。而后者又是受了林庚、馮沅君主編《中國歷代詩歌選》、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的注釋的影響。這種注釋又是接受了呂湛恩對《姊妹易嫁》例的誤注,這是總源頭。棄一代訓詁大師段玉裁的確釋而不顧,誤釋占了優勢,確釋悄然被掩,辭書習焉不辨,轉相成誤,這是典型一例。
值得一提的是,臺灣《中文大辭典》“鬑”字“須多貌”義下引《陌上桑》例而確。但“鬑鬑”仍釋為“鬢發疏長貌”而含混:究竟是“疏”義呢,還是“長”義呢?而孤例又是《陌上桑》句。
我們還可以版本作根據。《陌上桑》最早收載于《玉臺新詠》卷一,句本作“髯髯頗有須”。沈約《宋書#8226;樂志三》也收載,易為“鬑鬑”。但宋代郭茂倩《樂府詩集》仍作“髯髯”,所以《漢語大詞典》“髯髯”釋義一“多須貌”,首例即《陌上桑》,這完全正確。這又證明了《漢語大詞典》“鬑鬑”的釋義與“髯髯”矛盾而誤。“髯髯”變為“鬑鬑”是流傳中產生的異文,字異而義同。今中華書局《樂府詩集》句中作“鬑鬑”,應是后人誤據《宋書》而改。
“髯”即多須或多須的人。《三國志#8226;蜀志#8226;關羽傳》:“〔諸葛亮〕乃答之曰:‘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當與翼德并軀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羽美須髯,故亮謂之‘髯’。”另有“髯士、髯夫、髯奴”等詞,都言其人多須。晉郗超有髯參軍之名,蘇東坡有髯蘇之稱,二人皆多須。所以“髯髯”仍為多須義,是合乎詞義規律的。
清代文人習用“鬑鬑”詞,一律是多須義,《漢語大詞典》示例除《陌上桑》外,都是清人文句。這里再補上清末民初著名翻譯家、文言小說作家林紓《畏廬漫錄》中小說《綠筠》中的一例。文中敘男主人公墨君:“年垂四十,雖以文字知名,家亦素封,然多髭也。”他愛綠筠,但綠筠因他多髭而不愛他,后來為他人之妾,歷盡苦難。小說末尾評言:“甚哉!髭之累人也。墨君詩人文筆,皆冠一時,顧以鬑鬑者為玉人防刺其小吻,居然吐棄,一無所惜,乃偶涉朱門,幾遭沉湘之禍。”文中“多髭”的語境充分證明“鬑鬑”的詞義。
古人從倫理觀念出發,以多須長須為美。男性長須是身體發育成熟的重要標志,自然成為男性“夠人”“是人”的象征。《國語#8226;晉語九》:“瑤之賢于人者五:美鬃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堅毅果敢則賢。”把長發茂發同各種才能相提并論而列在首位。又《楚語五》敘楚靈王章華臺落成典禮,“使長鬣之士相焉”,專要長發者作賓相。《莊子#8226;列御寇》:“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古史中敘著名的帝王將相生有異貌,發、須、眉的濃而長是一個多見的因子。把“鬑鬑”釋為微須是一種疏誤。
(隴東學院中文系甘肅246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