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宣紙,筆尖流轉(zhuǎn),濃墨洇散,幻化出一張張古典的容顏,傾國傾城,精致婉約,卻薄如蟬翼,輕拂即碎。多少年來的夢里,我一直重復(fù)著這樣的夢境,如煙似幻。那一個個玲瓏女子在如雨絲般飄落的時光中飄然而至又倏忽而去。
夢里落花無數(shù),寒淚點點。
第一片花瓣是桃花,人面桃花。
清明時節(jié),碧草盈盈,年輕的詩人崔護(hù)獨自遨游在山野小村間。在一間桃花開得如火如荼的屋前,詩人因口渴而輕叩小屋的柴門。柴門輕啟,盈盈走出一個桃花女,嬌滴滴一張?zhí)一槪羁钏蜕弦煌氩杷逑阋巳恕T娙艘豢陲嫳M便離去,絲毫不解風(fēng)情。
次年清明,又是一個桃花飛舞的春天。詩人故地重游,卻見柴門緊鎖,只聞桃花香不見桃花女,一時興起便題詩門扉:“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誰料,少女歸來見到詩句,恍惚若有所失,絕食數(shù)日,竟氣絕身亡。只因他一點才氣,一首無心小詩,卻害少女相思成病,魂歸九天,夢中無數(shù)桃花在風(fēng)雨中凋零。
一個有緣無情,一個有情無緣。桃花女是有情之人,不信緣,卻落在緣中不能自拔。當(dāng)初有緣飲取相思水,陶醉其中,孰知才飲一滴,便要糾纏一生。
第二片花瓣是梨花,梨花帶雨。
偏偏那個風(fēng)雨飄搖的宋王朝,造就一個癡心怨女,才比易安,命比薄紙,她就是唐婉。陸游娶唐婉為妻,夫妻恩愛,舉案齊眉,本是一對金童玉女。無奈陸母厭惡唐婉,一紙休書,唐婉被退改嫁,而陸游則再娶。期間多少心酸血淚,唯一弱女子能明了。含淚無語向蒼天,一朵潔白無瑕的梨花在世俗的風(fēng)塵中埋沒。原以為今生已無緣,卻又偏偏再遇見。可惜已是物是人非春歸去,無端再著風(fēng)和雨。若干年后,陸游在沈園邂逅前妻,然唐婉已有后夫趙士誠相伴,佳人難再得。陸游和唐婉留下了兩闕絕世的《釵頭鳳》,一個“錯錯錯、莫莫莫”,一個“難難難、瞞瞞瞞”,令人惋惜不已。究竟是造化弄人,還是人情太惡?剪不斷的是柔情似水,越不過的是咫尺天涯,覓不回的是花落水流紅的芳魂。“世情惡,人情薄,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fēng)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一代才女唐婉郁郁而終,可嘆人生自古有情癡,而唐婉之癡為最。
陌上繁華,兩岸春風(fēng)輕柳絮。閨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芳草歸遲,輕別易,多情是苦,薄命何嗟?
第三片花瓣是梅花,傲雪寒梅。
唐玄宗年間,宮中令宮女縫制一批軍衣,頒賜慰勞守邊將士。她,勇敢地打破宮禁,懷著對邊疆戰(zhàn)士的熱愛之情,將一首詩藏于軍衣之中,寄到千里之外。一位士兵收到軍衣,發(fā)現(xiàn)了里面的夾詩:“沙場征宿客,寒苦若為眠。戰(zhàn)袍經(jīng)手做,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jié)后生緣。”這件事很快在軍中傳開,終于傳到了唐玄宗那里。唐玄宗并未大發(fā)雷霆,反而將詩示遍六宮,看誰敢承認(rèn)。她有才有膽,毅然站出來承認(rèn)。唐玄宗竟也不治其罪,還將她送往邊塞。她見到得衣獲詩的士兵時說:“我與汝今生結(jié)緣。”邊塞將士,無不感泣。悲也是詩,喜也是詩,悲喜全然不怪詩。在古代,在深宮內(nèi)院,這一切需要多大的勇氣!
黑墻萬丈的深宮,多少宮女坐等紅顏老,孤芳難自賞。而她,卻像一朵樸素堅韌的梅花,傲雪凌霜,不畏深宮鎖春深,一任生命的春天如火如荼地燃燒。在時間的碼頭,誰還會疏忽錯過?
“弄綠漪之琴,焉得文君之聽;濡彩毫之筆,難描京兆之眉;瞻云望月,無非凄涼之聲;弄柳拈花,盡是銷魂之處。”夢里的花瓣像雨一樣飛散而來,落得滿地都是。然而,終究零落成泥碾作塵了,我什么也沒抓住,任落紅花淚殘,春去無覓處。畫卷里的容顏消逝成永恒,空留下一幅幅端莊仕女圖,讓我在夢中憑吊。但是,如果可以,我愿化作其中的一瓣荷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指導(dǎo)教師 高春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