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事物有好多種角度,甚至可以趴在地上看。但觀察“歷史”與“文化”,經常只有兩個角度:前面與后面。這確實像觀察一只孔雀,因為歷史與文化經常是一塊樹立起來的尾羽,讓你不太可能從其他角度觀看。
歷史與文化是一個文明賴以生存的合理性的基礎,沒有哪個文明在看待古代同胞的時候,是能真正保持平常心的,在人的潛意識里,證明古人的合理就是對現代人生存合理性的一種證明。所以,我們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看見無數孔雀的尾羽在迎風搖曳、婀娜多姿。
但正如那個古老的寓言所說的一樣,孔雀開屏后露出了什么?很遺憾,露出的東西對于熟悉鳥類、甚至不熟悉鳥類而只熟悉白斬雞的人都不是難回答的問題。問題是對于很多人而言,繞到后面去實在是個比較不情愿的事情。這跟體力無關,倒是可能與審美情緒有關。
而讀端木賜香的《中國傳統文化的陷阱》是個很特殊的閱讀經歷。王小波先生曾說過,生活要“有趣”。基于這種對待生活的態度,讀書也要找有趣的讀,這本書就足夠有趣。在使用歷史資料解析“傳統文化”這個概念的時候,每每讀到作者的幽默與機智,重要的是,作為一個讀者,甚至可以感覺到作者在寫作時,面對傳統文化的陷阱的那種嘴角邊的冷笑。
面對沉重的話題能夠冷笑著進行整理,這是一種很難得的能力。自“五四”以來,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反思與批評從來沒有停止過,但不論是發現“吃人”二字的魯迅先生,還是后來寫《中國人史綱》的柏楊先生,評論起歷史來,即使偶然透露出一絲幽默或者黑色幽默,也是有咬牙切齒的味道。但端木不然,冷笑就是冷笑,不去咬牙切齒。
比如說到中國男人陰性化的時候,她說寶哥哥與林妹妹一起去逛街,要是碰上小流氓的話,寶哥哥估計一拳都扛不住,林妹妹估計只能拿出自備的剪刀來威脅小流氓。由此發揮,追溯古代文學作品里不是英雄救美,而是經常是美女救英雄的故事架構,再到后來解析梁山英雄居然是一群無性的男人,最后導引出結論。這里就沒有咬牙切齒、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憤怒,而是一種不失分寸的調侃。
以這種態度貫穿全書,閱讀歷史就不是一個苦差使。在這個時代,看到孔雀后面其實不是一個艱難的事情,而保持這樣一種態度倒是很艱難。保持冷笑的姿態是一種能力,這種能力來自于自身的強大。在我看來,作者這次繞到后面看孔雀的動作,與以往那些繞過去看的有很大不同。中國歷史與文化因為時間過于悠久,所以產生了一個喜劇的結果,就是不論批評與贊揚的觀點,都能在浩如煙海的史料里找出支持自己結論的論據,爭論到最后,大家都陷入了舉例說明的糨糊海洋里,所有的觀點也就都成了糨糊。而且這糨糊往往是同一個人制造的,因為即使在批評的時候,也不忘多少加上點贊揚的成分。這就是其他人關注歷史的時候,一種始終不能擺脫的情結:總應該有好有壞地進行論說。
作者在書中用例子來說明自己的觀點,但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作者堅決不在任何層次上出現哪怕一個夸獎的字眼。只有這種決絕的姿態,才能產生一種由旁觀而產生的張力。有人說,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這話的意思至少可以這么理解:都是在用當代的價值來對歷史進行一種衡量。西學東漸以來,我們的價值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看歷史的角度有了很大的不同,而這種不同來自一種重新建立價值觀以后的旁觀性。只有在建立了一個新的價值體系后,才能用這種旁觀性來做一種冷笑式的評價。如魯迅、柏楊諸先生,未必學養不夠深厚,但身處新舊交替的時代,作為變化的局中人是不會如此輕松的。
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即我們這里的學人終于拋掉了一部分歷史所帶給我們心靈上的沉重,這種重負的卸除能夠讓我們輕松地面對孔雀開屏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