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竟,太行山上一位平凡而偉大的女性,2004年中國基層公益事業愛心大使,一位40幾個孩子的“母親”。她將滿腔的熱情給予了與她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們,用她無私的愛感動了中國。然而一場車禍卻無情地奪走了這位偉大媽媽的生命。
2006年10月18日上午,43個孩子齊齊跪在山西省長治市殯儀館的送別靈堂。“媽媽,媽媽,別走,別扔下我們!”“媽媽,我們想你,你快回來!”孩子的哭喊聲重重地敲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上,大人們偷偷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花圈擠滿了靈堂,很多和申竟素昧平生的群眾都自發來到這里,送這個偉大的“愛心媽媽”最后一程。
下崗女工撐起一個“家”
2003年之前的申竟和很多同齡人一樣,經歷了貧苦的童年、如花的青年、收獲的中年。只是她的命運卻要比一般人坎坷得多:幼年時父母早逝,勤勤懇懇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了十幾年,有所成就時卻遭遇下崗。然而,不服輸的申竟沒有因此一蹶不振,擦擦眼角尚未滴落的淚珠,她從零零碎碎的雜工做起,開始了自己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六七年里,勤勞、誠信、不服輸的申竟,和丈夫兩個人從一無所有的下崗職工,發展成為公司業務遍及太原、臨汾、晉城、長治4市,年純利潤達幾十萬元的涂料企業老板。
申竟嘗過生活的苦,因此她對貧困家庭的孩子有種特殊的感情。一個偶然的機會,在電視中看到失學兒童的不幸遭遇,她萌發了要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他們命運的想法。
一個小女孩成為申竟的第一個幫扶對象,申竟將她安置在城里的寄宿學校,讓她享受和城里孩子一樣的待遇。然而,因為不習慣城里的生活,沒過多久,孩子就哭鬧著回到襯里了。申竟深深地明白,單純給予年幼的他們一個好的物質環境是遠遠不夠的,孩子需要有個心靈的寄托,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家。
于是,2003年,“長治市申竟救助貧困失學兒童教育中心”成立了。30幾個長治周邊市縣的孤兒、單親家庭和特困家庭的孩子在這里扎了根。1年后,10名來自貴州大山中的特困兒童成為他們“家”中的成員。
申竟用自己的全部精力為這些孩子營造了一個溫馨的家園,卻也因此嚴重影響了公司的運轉。不久。她和丈夫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事業就垮了下來。但是申竟沒有讓已經漸漸熟悉城市生活的孩子們感受到一點不安。她獨自苦苦支撐著40幾個孩子的希望家園,賣掉了私家車,幾乎花光了家中全部的積蓄。只要看到孩子們純真的笑臉,申竟就會忘記自己所經受的一切苦難。
但是,厄運沒有放過這個善良的母親。2006年10月9日,她外出催款歸來,遭遇車禍,撒手離開因她而改變命運的40幾個孩子,離開這個因她而充滿溫暖的世界,年僅42歲。
孩子們:我們知道媽媽不容易,但她從來不跟我們說
帶著對這位偉大母親的崇敬和緬懷,記者走進長治市紫坊小學院內的申竟希望班生活區。正值午飯時間。墻根下蹲著幾個小男孩兒,端著大大的搪瓷碗,認真地享受著陽光中的午餐。
每個孩子都親切地向記者問好,清澈的眼神中沒有一絲的羞怯。這些孩子都非常懂事、非常有禮貌,有著超乎他們年齡段的成熟。這是孩子們帶給記者最強烈的感受。
他們的午餐是山西的特色——面條,一個小女孩給記者盛了滿滿的一大碗。我和孩子們一起端著搪瓷碗,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小院。
這是一個獨立的四合院,曾經是紫坊小學存放雜物的倉庫。坐北朝南的3問房子中,左右兩間分別是男女生宿舍,中間的一間,是孩子們吃飯和學習的地方。東邊是洗漱問。西邊是照顧孩子飲食起居的5個生活老師的休息室,南邊是他們的小廚房,氤氳著煮面的熱氣。這座小院看似已有年頭,顯得有些陳舊,但卻異常整潔,不見一絲雜亂。
2003年,申竟帶著35個孩子住進了這個小院,從此,這里成為這些孤兒、單親家庭、特困家庭孩子們的家園。
孩子們帶我走進飯廳,滿滿一面墻上貼滿了他們的證書、獎狀;一塊由中國地區開發促進會頒發給申竟的“中國基層公益事業愛心大使”的銅匾格外醒目;孩子們和申竟夫婦在一起的大幅照片也在無聲地講述著這個家庭的溫馨……
吃過午飯,孩子們把我領進他們的宿舍。小屋中擠滿了小床,卻不顯凌亂。
“看這些燈,都是媽媽剛剛給我們換的,以前的太昏暗了,媽媽說對眼睛不好。”一個叫陳菲的小女孩指著天花板,說著眼圈就紅了。2004年,她和其他9個孩子一起,被申媽媽領出陰暗潮濕的大山洞、走出愚昧的山寨,同時她還擁有了家。
年齡大些的孩子羅秋敏說:“媽媽從來不跟我們說自己創業有多苦,也不講維護這個‘家’有多難,但我們都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媽媽剛出事兒的時候,我們都不相信,直到開追悼會的那天,我們才接受這個事實。”申竟走后,羅秋敏去了申竟家里兩次,每次都是一個人,走著去走著回。她說,她也不知道去那能做什么,也說不出安慰爸爸和哥哥的話,只是想再看看和媽媽一起呆過的地方。
張新民:我也曾經不理解,這是我對申竟最深的歉疚
和申竟的丈夫張新民的見面有些意外,是在共青團長治市委的辦公室里。記者來采訪目前接管申竟希望班的負責人,而張新民是來借錢。他說,辦喪事花去了家里所剩無幾的積蓄,現在跟肇事司機打官司,都拿不出訴訟費用了,
很難想像,面前這個無奈的中年男人,在幾年前還是長治市第一個開上帕薩特的百萬富翁。如今的他,嘴上密布著層層的水泡。宣傳部的同事說,申竟出事以后,張新民明顯蒼老了許多。
“這么多年,申竟為了孩子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公司倒閉了,她把我自己存的‘私房錢’都‘偷’出去給希望班的孩子們了!”張新民的一席話讓記者有些意外,一時揣測不出其中的真正含義。
他細細道來和申竟一起籌建希望班這么多年的風雨歷程。他說,申竟的一個決定改變了40幾個孩子一生的命運,特別是從國家級貧困縣貴州省紫云縣來的10個孩子。如果沒有申竟,他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雞蛋也可以炒著吃,不知道水杯可以是透明的,他們會和他們的父輩、祖輩一樣,在大山中赤著腳,永遠愚昧下去……
當初申竟萌發救助貧困學生的念頭的時候,他舉雙手贊成,對這些孩子,他和申竟有著同樣的感情,卻難以擁有申竟那份堅持的勇氣。
“處理完申竟的事情,我打算帶著子女回山東老家。歲數大了,就總想著落葉歸根,申竟也特別喜歡威海那個海濱小城,曾經多少次下定決心和我一起回去,但是只要一見到孩子們,再堅定的決心都動搖了。”
張新民雙手捂住眼睛,淚珠還是不停地從指縫
張新民曾經也劉申竟有過不解,他覺得申竟的“愛心”奉獻得有些過,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最終她會撇家舍業。“兒子昨天還批評我,說我一點也不替他媽著想。其實,也不是,但是那曾經的不解,將成為我對申竟一生的歉疚。申竟太倔強了,永不言敗的性格也許注定了這場悲劇。”
平靜之后的張新民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上黨大地已是一片白雪皚皚。
吳小華、陳小珠:讓申竟精神傳遞下去,成為整個社會的義舉
申竟追悼會那天,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個始終淚眼婆娑的男子。跪在地上痛別媽媽的孩子們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日子,會和這個男。人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他叫陳小珠,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與申竟素昧平生卻被她的精神深深感動的人。
追悼會后,陳小珠聯系了暫時接管申竟希望班的團市委領導,表示自己有能力、有決心接過申竟的接力棒,將孩子們培養成人。
但是,為了孩子們的明天苦苦思索了許久的團市委領導卻猶豫了。團市委書記吳小華與陳小珠有過很多接觸,他對申竟希望班、對陳小珠都非常了解。孩子們每年的生活支出,保守估計要25萬~30萬元,陳小珠公司的實力雄厚,完全拿得起這筆費用。但是,這不是還要繼續走“申竟模式”嗎?
痛定思痛,申竟企業的倒閉,與她全身心放在孩子身上不無關系。反過來說,“希望班”目前舉步維艱,也與申竟企業的倒閉有著直接聯系。
吳小華說:“申竟給予她的孩子們最真誠的母愛,這是很多資助者難以做到的。但是‘申竟模式’中也的確有一些不確定因素,我們不希望再出現申竟獨木難支的局面,我們需要尋找一個穩妥、可靠的方式將申竟希望班繼續下去。有時,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
申竟剛剛離去時,共青團長治市委馬上成立臨時小組,接管孩子們的日常起居。有關孩子們長期去留的議案,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劃著。
當時有3套方案:一是尋找一位有能力、有愛心的企業家繼續扮演申竟的角色,獨立撐起希望班;二是利用希望工程等助學手段,讓每個孩子和社會熱心人士結為幫扶對子,化整為零;三是由團市委出面搭建平臺,社會各界共同關注,將資助“希望班”變成一個社會行為,期待涓涓細流匯入江海。
前兩種因為怕重蹈申竟個人悲劇的覆轍,也是不愿將相處幾年的孩子們分開,他們選擇了最為妥當的第三套方案。現在來看,他們的選擇是對的。
通過申竟精神的感召,長治市很快就形成了一股資助“希望班”孩子的熱潮。長治市總工會捐助1萬元;長治市婦聯送來了米、面、油等生活用品;長治市慶達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捐贈昌河面包車一輛;在長治市公證處公證下,私企董事長陳小珠與團市委簽訂捐助協議書;威鵬裝飾工程有限公司每年出資20萬元,用于“申竟救助貧困失學兒童教育中心”全部學生的生活學習等費用,首期捐助5年……
陳小珠的一席話讓記者頗為感觸,他說:“我親眼見過一些有錢人在寺廟中一擲萬金買那么細細的一炷香為自己祈求安福,卻不曾想過像申竟一樣奉獻社會。那些人的錢包比申竟鼓出十倍百倍,但精神上的財富卻是虧空的、其實幾十萬元對于一家相當規模的企業來說并不是個大的數字,但是對于孩子們來說,也許就會改變他們一生的命運。”
陳小珠說,最初自己頭腦一熱,想過大包大攬,全權負責起申竟希望班的大小事務。但是經過和團市委吳小華書記的溝通,加上自己的深思熟慮,他不想再將這種善舉變成個人英雄主義行為,他們共同期待將它變成一個社會行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希望班”的孩子們得到更好的培養,能保證社會上的愛心人士更能發揮他應盡的義務與責任。
現在陳小珠不管多忙,每周都要到“希望班”去看孩子們一兩次。他可能沒有申竟對孩子們那么深厚的母愛表達,但是,孩子們還是喜歡聚在他的身邊,在他們眼里,陳叔叔和媽媽、和很多甚至沒有見過面的好心人一樣,都是他們至親至愛的人。
記者沉思:申竟的悲劇是個人悲劇?
申竟走了,帶著對40幾個孩子滿腔的愛。人們都在為她無私奉獻的精神感動著,但同時也在深深地思索著。
作為一個成功企業家,申竟本可以或高調、或低調地把錢捐給希望工程或者其他社會福利部門。但是她選擇了憑著自己一雙手、一顆心去關注孩子們的日常小事,親眼見證他們的茁壯成長。
和申竟家人、團市委領導、“希望班”的孩子們交談的過程中,記者在心中勾勒出一個清晰的申竟的形象:心地善良,為人誠懇;個性獨立,從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她的困難、她的脆弱;永不言敗,即使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也咬牙堅持……
只有這樣的申竟才能走出下崗窘境走向人生小康;只有這樣的申竟才能一心一意為孩子著想,頂住一切來自經濟、家庭、社會的壓力,保住“希望班”。
有人設想,如果申竟沒有成立“希望班”,她和丈夫的企業就不會倒閉;如果她在“希望班”難以運轉時,送回孩子們各回各家,她也就不用承受那么大的經濟、精神壓力;如果申竟早些向政府、社會申請援助,她也就不至于為了資金四處奔波,也許就不會有這場不幸的車禍……
申竟的悲劇難道真是性格悲劇嗎?“申竟模式”表露的弊端。是由于申竟的大包大攬造成的嗎?
最初申竟成立“希望班”的時候,企業運轉仍然良好,但是后來一些涂料行業欠款的潛規則將企業活活拖垮了,一些欠債的合作者甚至不無諷刺地對申竟說:你那么有愛心,這點錢就算資助我們困難企業了。
2004年,申竟申請“希望班”的注冊登記,但是在尋找“上級主管部門”時,幾次碰壁。一些政府部門以不歸自己管理為由對申竟的申請置之不理。
申竟只能靠自己。為了讓走出大山、走進文明的孩子不再重歸愚昧,為了讓走出殘缺家庭、走進集體溫暖的孩子繼續有家的歸屬感,申竟再孱弱的肩膀也要挑起這個重擔。
申竟清晰地看到了她和“希望班”的困難,可她看到了過程,卻沒有看到結果。她的離去,將“希望班”的困境帶到了谷底,卻也讓它浮出水面。
貴州孩子羅秋敏對記者說,媽媽剛走的時候,他們一直在想自己會不會被送回去,心里面除了失去媽媽的悲痛外,就是深深的憂慮。
幸運的是,申竟希望班的孩子們在政府、媒體的共同關注下,得到各界人士的關愛。他們擁擠的住宿環境在新的一年里將會改善,春暖花開的時候,一座二層小樓也許就會在布滿申媽媽希望的那方小院中拔地而起。
記者離開長治時,團市委的辦公室電話幾乎已經成為申竟希望班的熱線,全國各地的熱心人紛紛打來電話詢問孩子們現在的情況,表達自己想捐錢、捐物,或者一對一資助、領養孩子的愿望。
申竟做的,不僅是為孩子們重建了一個家園,而且還為我們帶來了更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