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鉆”啟示錄

塞拉利昂東部熱帶雨林深處，叛軍占據了一處山谷，指使俘虜來的數千當地男人尋找鉆石以獲得購買武器發動內戰的金錢。這些男人半裸著站在河床里，彎腰試圖從水底泥沙中搜尋出叛軍所需要的鉆石。一個奴隸找到一顆小小的粗鉆(未經切割加工的鉆石)，含在嘴里，叛軍頭子發現后立即將其槍殺。所羅門·范迪在不遠處看到了這一幕，于是決定將剛找到的大約重100克拉的鉆石藏在腳上大拇指和食指之間，試圖逃脫叛軍頭子的視線。他的命運從此改變……

這是2006年12月在北美上映的《血鉆》中的一幕。這部取材于真實事件的電影又一次顯示了好萊塢制造爭議性話題的能力，將曾助長中西非諸多國家內亂的血腥鉆石交易重現公眾視野。

影片某些情節就像現實的翻版，上個世紀末，全球最大的鉆石商德比爾斯像電影中范德坎普家族一樣被公眾指責為購買血腥鉆石，助長中西非國家戰亂的罪魁禍首。從那時開始，這個行業中最隱秘的一面被揭露。

“這是一個任何嚴肅的行業都不會發生的事情。”《經濟學人》曾這樣評價德比爾斯一手締造，并牢牢掌控一個世紀的鉆石行業。

《血鉆》是否如《刺殺肯尼迪》一樣，是陰謀論者對現實的諷喻?這一次，現實走在了電影前面，德比爾斯已經成功地把自己改變成全球反對血腥鉆石交易的旗手，并試圖通過打擊這一“骯臟”交易，穩固自己在這一行業的壟斷地位。

一位業內人士對《環球企業家》指出，打擊血腥鉆石最大的獲益方就是德比爾斯。血腥鉆石讓德比爾斯找到了一個機會來拓展其品牌——如果德比爾斯能夠成功成為唯一的“干凈鉆石”供應商，就能夠牢牢控制住市場，將反對者逐出競技臺。

【血腥鉆石】

一直到本世紀末，德比爾斯都是通過控制庫存來操控鉆石價格。這個政策起源于1934年的經濟危機。當時，經濟蕭條使對奢侈品的需求急劇萎縮，鉆石價格暴跌。德比爾斯主席厄內斯特·奧本海默決定孤注一擲，買下了市場上所有的鉆石原料——如果鉆石價格繼續下降，德比爾斯必然破產，如果鉆石價格回升，德比爾斯將從此壟斷粗鉆供應。結果奧本海默賭贏了。

此后60多年內，德比爾斯一直通過這一策略控制鉆石價格。到1990年代，中非和西非的一些鉆石產地被當地反政府武裝控制，他們通過走私鉆石購買軍火。鉆石走私、內戰、人民的死亡和流離失所構成了危險的循環，無止境的災難愈演愈烈。

但為了繼續買斷鉆石壟斷市場的公司策略，德比爾斯仍然購買這些血腥鉆石。英國《金融時報》在1999年稱其獲得證據，能夠證明德比爾斯在1992年，為了保持鉆石高價位，從內戰中的安哥拉買走了價值1400萬美元的鉆石。

這讓德比爾斯成為眾矢之的，鉆石代表純潔和高尚生活，而與之相稱的“干凈商人”的形象卻距離德比爾斯越來越遠。本來，德比爾斯可以效法國際軍火商和煙草巨頭，用諸如“殺死人的是人而不是武器”、“我不做也會有其他人做”的邏輯為自己開脫。但德比爾斯顯然找到了另一條思路，在控制全球鉆石新產地難度增大的情況下，干脆180度轉變立場，站在了全球反對血腥鉆石交易的第一線，并不失時機地把自己打扮成“唯一的干凈鉆石供應商”。

這是一條新的壟斷市場的思路，是德比爾斯成立以來最根本的戰略轉變。

事實上，轉變的動力早已存在，輿論的指責只是在背后推了德比爾斯一把。

上世紀末位于俄羅斯、澳大利亞和加拿大等地新的巨大鉆石礦區被發現，來自澳大利亞的力拓、必和必拓等競爭者不斷地吞掉德比爾斯的市場份額，而1992年才成立的俄羅斯國有鉆石公司目前已擁有全球20％的粗鉆供應，加上鉆石的庫存成本高昂，通過控制粗鉆供應操縱價格的難度已經越來越大。

現在，在打擊血腥鉆石交易的旗號下，德比爾斯已經組織起了一個同盟，盟友包括非政府組織環球目擊者、英國政府、聯合國以及非洲主要的鉆石生產國南非和博茨瓦納。

環球目擊者和英國政府曾經試圖建立一個從“礦井到手指”的鉆石跟蹤體系，這意味需要追蹤全球鉆石交易網絡的每一個環節，從安哥拉、剛果等地的鉆石礦，延伸到比利時安特衛普、印度孟買、以色列特拉維夫港的鉆石販賣商的辦公室，一直到北美、歐洲以及世界其他各鉆石零售商美輪美奐的鉆石店鋪，最終到新娘無名指上的結婚鉆戒。

迄今為止，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鉆石交易過程極其復雜。比利時安特衛普的佛蘭德古鎮是世界上最大的粗鉆貿易中心，年銷售額達230億美元左右。印度人、比利時人、以色列猶太人和黎巴嫩人控制著這里，這些鉆石販賣商彼此之間的交易不需要任何憑證，而是建立在長期合作形成的相互信任基礎上，即所謂“君子協議交易”。

然而德比爾斯卻似乎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誓將血腥鉆石從全球鉆石體系中徹底消滅。2003年，上述聯盟通過了金伯利協議，來自71個國家鉆石行業的公司加入了這一協議。

按照協議，只有加入金伯利進程的國家才能合法出口鉆石原石。鉆石原石開采之后，將對其來源進行檢查，以確保是非沖突鉆石，并簽發一份證書，每份證書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序列號，進口或出口未經認證的鉆石原石，則屬違法行為。

德比爾斯的市場銷售公司DTC總經理Paul Rowley對《環球企業家》說，過去那些粗鉆石貿易掙來的錢用于反政府武裝是“可惡的，不能容忍的”。德比爾斯公司對血腥鉆石持“零容忍政策”，德比爾斯的鉆石100％來自于非戰亂區域。

為了達到完全“潔凈”，德比爾斯和其125個內部看貨商遵循“最佳實施原則”，即承諾不從任何不參加金伯利協議的供應商那里購買和交易鉆石。

而金伯利協議的違背者在這個行業中的地位將面臨著被徹底邊緣化的命運。剛果民主共和國由于不能說明其出口鉆石來源在2004年被禁止進入全球鉆石貿易體系。而新涌現的鉆石生產國包括南美三個國家巴西、圭亞那和委內瑞拉在內，則被指責為存在大規模的非法鉆石貿易國。2005年，委內瑞拉也被逐出金伯利協議國。

在某種程度上，德比爾斯仿佛在恢復中世紀古老的行會制度，把普適的市場經濟原則擠出鉆石行業。

德比爾斯的鉆石供應系統始終是一個高度成謎的體系，在其2005年底退出南非約翰內斯堡股票市場后尤其如此。在德比爾斯組織下，鉆石交易獨特的看貨程序猶如神秘的宗教儀式，每年十次，被德比爾斯圈定的內部看貨商被招到倫敦挑選鉆石，甚至看貨商地位的排序都是機密。這些鉆石按顏色、大小、形狀和價值分成上千個等級，看貨商只能整包買走事先裝好鉆石的口袋，而價格由德比爾斯說了算。

交易范圍和成本都遭受德比爾斯的鉗制，無疑引起了看貨商的不滿，而首先起來挑戰的，就是列夫·列維耶夫。

【攪局者】

1999年，如同一部電影的開場，一個重量級攪局者出現在德比爾斯原先的重要市場，戰火紛飛的安哥拉。他開出誘人的條件，勸當地政府轉而與他合作，從而從根本上動搖了德比爾斯的壟斷帝國。他就是列維耶夫。

此前年復一年，列維耶夫和其他內部看貨商一樣，每年到倫敦按照德比爾斯指定的價格買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鉆石，感覺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這個中游鉆石切割商決定奮起反抗。

契機仍然是血腥鉆石，德比爾斯力爭成為清白的鉆石供應商，這使得它決定退出安哥拉和塞拉利昂市場，但這也為其他人進人留出了空子。沒有什么比擁有自己的鉆石礦更重要了，列維耶夫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從德比爾斯內部購買商的地位中掙脫，擁有自己的鉆石礦和分銷渠道。

早在1996年，列維耶夫就做過投資安哥拉鉆石礦的嘗試，但彼時德比爾斯在安哥拉地位穩固，無機可尋。

然而，當德比爾斯1999年10月決定停止從安哥拉的公開市場上購買任何粗鉆后，機會來了。

列維耶夫行動迅速，第二年春天他就成功贏得了安哥拉政府的信任，和安哥拉政府成立了一個合資公司安哥拉銷售集團(Ascorp)。Ascorp將是安哥拉所有粗鉆的唯一購買者。安哥拉政府占據一半股權，比利時切割貿易商Omega Diamonds公司和列維耶夫各占25％。

關于他如何拿到安哥拉政府這張大單，也如電影情節般撲朔迷離。一種猜測是列維耶夫與當時安哥拉總統的女兒伊莎貝拉建立了私人友誼，深情厚意幫助這個俄羅斯商人贏得了交易。

而列維耶夫聲稱自己贏得這筆交易的原因是，他是當時唯一敢于將資金注入安哥拉鉆石礦的人，而其他人都逃離了。

列維耶夫所做的不僅如此，更大的改變是他投資了當地的鉆石加工業。而之前由于在非洲加工鉆石的成本遠高于比利時、印度和中國，德比爾斯在非洲國家的投資一直僅限于鉆石開采。

而1980年代列維耶夫就以鉆石切割商的身份成名于俄羅斯，并說服當地政府在本地成立切割工廠，工廠遍布俄羅斯、烏克蘭、亞美尼亞、以色列，鉆石加工業是他真正的實力之所在。

盡管代價高昂，事實證明這是一個高明得多的策略，列維耶夫把鉆石加工業留在了安哥拉本地，增加了政府的收入，也促進了就業。這又為列維耶夫進一步贏得了安哥拉政府的好感。到2001年德比爾斯完全退出了安哥拉采礦業，列維耶夫成為了這個全球第五大鉆石生產國的霸主，壟斷了這個國家的合法鉆石分銷渠道。2002年，安哥拉政府贏得內戰勝利，和列維耶夫簽訂了價值8．5億美元的合同。

安哥拉只是列維耶夫的第一步，接下來他繼續擴展粗鉆供應來源。他不斷地在納米比亞和博茨瓦納并購鉆石礦，以使其供應多元化。2004年6月，他故伎重施，在納米比亞首都溫得和克開辦了一座現代的鉆石加工廠。長久以來，納米比亞政府都被德比爾斯告知，在納米比亞開辦鉆石加工廠是不經濟的，可是列維耶夫用為當地人帶來的巨大就業收入徹底征服了納米比亞政府。

建鉆石加工廠不只是交好當地政府的手段，同樣也是刺向德比爾斯的投槍。按納米比亞法律規定，政府有權力強制任何當地礦主必須在當地加工礦石，這也就是說，德比爾斯在當地開采的鉆石必須進入列維耶夫的加工廠。以壟斷對壟斷，列維耶夫掐住了德比爾斯的喉嚨。

到目前為止，列維耶夫是德比爾斯全球鉆石分銷體系最成功的挑戰者，列維耶夫將在安哥拉、納米比亞，以及隨后進入的博茨瓦納等非洲國家開采到的鉆石，以相對低廉的價格賣給他自有的鉆石加工廠。從而從中游低利潤的鉆石加工業開始，向上游購買礦山，向下游進入零售業。在德比爾斯試圖建立一個“從礦井到手指”的鉆石追蹤體系的同時，列維耶夫也建立起自己“從礦井到手指”的鉆石王國。

列維耶夫們的成功，使德比爾斯半個多世紀以來作為全球唯一鉆石供應商的局面一去不復返。

德比爾斯不得不放棄過去教皇般召集人的角色，主動去親近市場，并做出更多的妥協。

2004年底德比爾斯向美國俄亥俄州聯邦法院表示服罪，接受十年來懸而未決的美國司法部對于其壟斷全球工業鉆石價格案的指控，并同意支付罰款。

盡管德比爾斯否認，但此舉被認為是德比爾斯試圖重新進人這個全球最大鉆石貿易市場的舉動。德比爾斯還希望在加拿大有所收獲。在加拿大，越來越多的礦區正陸續被發現，特別是在肯納迪萊克和斯納普萊克，產量有望超過南非。

盡管《血鉆》主演迪卡普里奧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強調，電影描述的只是一段歷史，而事實上，正是血腥鉆石引發了全球鉆石行業的全新洗牌。(8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