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部的統計資料顯示,截至2004年底,中國政府批準設立外商投資商業企業合計316家,合同利用外資51.2億美元,開設店鋪5366個,營業面積達828.6萬平方米。按照加入世貿組織的承諾,中國取消了對外資商業的地域、數量、股權的限制以后,僅2005年上半年進入中國的外資商業企業即為2004年全年批準設立的6倍,遠遠快于以往的任何時期。值得注意的是,如此“加速度”還只是商務部批準的項目。
地方政府吸引外資從來都是熱情高漲,自行批準、吸引外資的步伐多年來一直走在商務部的前面。而在這種由來已久的背景下,2006年3月1日外商投資商業企業審批權被絕大部分下放到地方政府以后,新政策的刺激效應更加明顯。
美國跨國集團沃爾瑪的加速度發展動向最具代表性。近兩年,該公司在美國本土屢遭抵制,經營狀況惡化,而在韓國和德國迫于當地的政策和競爭環境壓力,投資計劃嚴重受挫,不得不全線退出。為彌補虧損、扭轉頹勢,便將發展的重心轉向了政策環境世界獨一無二、極度寬松的中國。2004年底,沃爾瑪在中國大陸地區累計設有45家分店,員工總數約2萬多人,而僅2005年一年開店就達到13家。2006年,在中國開店又增加近20家;未來5年更將計劃在中國開設新店超過250家,屆時將是目前開店數量的4~5倍。
外資在中國流通業“事實上不設防格局”下,在最具成長性的主流業態的超速擴張,正在從量變轉化為質變,已經產生或可能產生的不良后果,值得高度警覺。
無序并購,使自主渠道資源命脈遭到損毀
并購是外資進入中國各個產業時,成本最低、風險最小、動作最快、收效最高、影響最大的手段,而外資大規模并購、收編、“招安”中資優質流通企業所具有的強大殺傷力和流通渠道資源損失被人們忽視了。
這些年來,什么是重要資源,什么是經濟命脈,一直存在爭論。但傳統的計劃經濟思維使目光始終聚焦在能源和制造業,流通渠道作為市場經濟當中稀缺資源和重要命脈這一要害問題,從來就不在視野之內。實際上,在新世紀“經濟節奏較量”的新動向面前,在全球化競爭的新情況面前,流通業及其網絡狀流通渠道已經成為國家的戰略產業和戰略資源,是國家競爭力的主要支撐,是國家安全的重要保證,是國際政治地位的堅實基礎。
從“驚險的跳躍”角度觀察,市場經濟也是“渠道經濟”。外資通過超低價大額訂單機制和巨額采購,已經掌控了國內產品的流通渠道。新動向顯示,外資進入中國流通業的真正目的,是運用網狀采購—銷售渠道的壟斷優勢,以極低的采購價格,倒逼中國的制造業屈從于其構建的全球供應鏈,納入其苛刻的產業控制體系,最終牟取高額壟斷利潤。比如沃爾瑪,2000年在中國低價采購了100億美元,但這些中國產品為沃爾瑪創造了270億美元的銷售額,這意味著其170%的毛利潤。而2005年其含有高額壟斷利潤的低價采購已經高達180億美元。另一種后果是,一旦失去競爭優勢,榨取不到壟斷利潤,外資企業又完全可以憑借網狀渠道資源的壟斷優勢,輕而易舉地拋棄中國供應商,將大額采購訂單迅速轉移。這就足可令中國企業不僅顆粒無收,而且走投無路。
可以說,輕視流通的悠久傳統,以及缺乏像樣的流通渠道資源,已經使中國的許多制造業企業淪為一無知名品牌、二無核心技術、三無銷售渠道、四無商業信譽、五無有效信息、六無盈利潛質,被邊緣化的一個個車間孤島。因此,在市場經濟新時期、新環境下,具有高效率和競爭力的商品采購和分銷渠道,同樣是稀缺資源,同樣是國民經濟的命脈,甚至是更要命的命脈,絕不可掉以輕心。
自主品牌遭重創,農業和制造業受到產業損害
自主網狀渠道被損毀,必然導致中國農業和制造業知名老品牌遭重創、新品牌難存活的被動局面。自主品牌缺失讓中國人感受到了切膚之痛,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中國自主品牌每況愈下,實質上是自主網狀渠道資源被由來已久的外資大面積切割替代所致。道理很簡單:在由外資構筑的網狀渠道中,品牌篩選當然要由外資來主導,外資從來就不希望看到中國的自主品牌。
實際情況是,發達國家GDP的60%來自知名品牌產業,而中國不足20%。與此相關,自主品牌只占全國出口總額的1%,在世界品牌500強中,真正屬于中國的只有4個。而隨著外資零售企業的快速擴張,中國知名品牌的制造商還在繼續被外資商業收編、掌控,并逐漸形成了品牌由外資主導的格局。通過品牌、渠道的擠出效應,中國制造商通常只能在低端產品上依靠拼數量、拼消耗、拼能耗的粗放微利經營。即使國內很有競爭力的品牌商品要進入跨國公司網絡渠道,也要被大幅度壓價,有些品牌甚至被迫改名換姓。跨國公司控制了中國的購銷網絡,就抓住了品牌、技術、訂單、信息和產品,加速了優質資源向跨國公司的集中,也就夯實了其可持續盈利的在華基礎。
國內就業遭遇擠出效應
就業是民生之本。中國就業壓力名列前茅。流通業既是傳統的就業主渠道,也是最具后續潛質的主要就業領域。經濟效率從來不是流通業的第一指標,技術進步與增加就業從來都需要統籌兼顧,不可偏廢。以中小企業為主體的流通業造就了數千萬人的就業機會,國計民生涉及千家萬戶。而外資進入流通業并快速擴張,產生了巨大的直接和間接的就業擠出效應。
美國自己的經濟分析認為,在開業10年左右的沃爾瑪店周圍,一些小鎮損失了47%的貿易額。與此同時,沃爾瑪的開業造成當地零售領域的就業率下降2%至4%,員工的工資總額下降2%至5%。據中華全國商業信息中心調查,沃爾瑪、家樂福營業面積在8000平方米以上的大店,每銷售1000萬元的商品,需要從業人員20人,而中國中等以下店鋪,則可以吸納從業人員50人,就業比率或直接的擠出效應是1:2.5至1:3。此外,由于外資零售大店強勁的市場競爭力,也迫使內資商業企業減員,即造成間接擠出效應。據中華全國商業信息中心對1300家企業的5萬多家零售門店的統計,2004年內資零售企業營業面積增長了26.5%,從業人員只增長了14.3%。
從以上數據可以反映出這樣一個關系:店鋪規模越大,其單位商品銷售額需要的從業人員越少,中小企業、中小店鋪的發展就越困難,需要的就業人員也就越少。因此,以上數據分析也就可以說明,外商投資零售企業大店的發展,一定程度上直接或間接抑制了中小商業企業的發展和就業的增長。
超國民待遇,惡性競爭破壞市場秩序
國內一些地方政府為了追求所謂的政績,任意突破零售開放時間表,擅自擴大開放區域,甚至不惜犧牲國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給予外資超國民待遇,對內資中小企業則視而不見、不聞不問,而部門分割、地區封鎖事實上造成了對外開放有余、對內開放不足的不公平奇特反差。
突出表現,一是許多好的商業地段被拱手讓給外資企業,有的地放政府甚至將原來一些國有商業企業所在黃金地段的店鋪拆了以后讓給外資企業,從而使中央政府一再強調的商業網店規劃變成了擠壓國內中小企業,“給外資騰出網點、地盤”的規劃。
二是超國民待遇主要體現在稅收、市場準入、外貿經營權的優先獲取等方面。其中,稅收優惠問題最為突出。這既導致中外企業競爭上的不平等,造成外資企業通過各種避稅手段轉移利潤,明顯有違稅收最基本的平等原則,也不符合世貿組織倡導的自由貿易和平等競爭原則。
對于零售行業來說,現行所得稅制實際上構成了對內資企業的逆向歧視,這種歧視對于前面有狼后面有虎的中國零售企業來說無疑是致命的。超國民待遇、利益廉價讓渡使外資有恃無恐地進行惡性競爭,以低價收購、占壓資金等方式欺壓國內眾多制造商和供應商,惡化了國內競爭環境。
經濟安全埋下隱患
除了上述經濟隱患之外,如果國內出現突發、異常事態,比如自然災害、嚴重疫情等等,通常會導致國內重要商品供應緊張和市場劇烈波動。外資在流通業加快擴張以后,將引發政府調控能力弱化、上游產業失控,從而導致國家經濟安全等問題。2003年我國出現“非典”疫情后,一些城市的商品被搶購一空,當政府決定緊急征調外資零售企業的商品時,這些企業卻表示需要向國外總部請示。此外,外資并購與國有企業的“合謀”造成國資流失和超經濟壟斷,更有可能威脅到國家經濟安全。而最重要的是,外資進入絕非是來送禮的,而是來牟利的,除了巨額采購帶走的源源不斷的高額壟斷利潤之外,外資進入流通業,并沒有促使中國結構優化、流程優化和交易成本的降低。
外資進入流通業,首當其沖的當然是國內流通業,但最終是制造業。目前的實際情況顯示,外資企業擁有的巨額訂單、大規模采購,雖有促進外貿出口的短期作用,但也存在“影響力濫用的壟斷”,即憑借網狀流通渠道優勢和定價優勢向制造業終端、乃至向中上游產業鏈實施縱深控制的戰略考慮。外商所給出的批量和價格“訂單”,事關眾多制造商的銷路和生死。外商已經發起的大規模進入,決不僅僅是中國流通業的自身命運問題,更將主要牽涉到和控制到中國大大小小制造商們的產供銷命脈,直至向產業鏈的上游延伸。因此,壯大國內流通業十分迫切,戰略意義深遠。對外開放的大政方針必須毫不動搖,但中國在對外開放、世界經濟一體化過程中,理應在世貿組織框架下就國內流通業和制造業的后續發展,以及網狀渠道資源配置,作出獨立自主的政策安排。
當前,引進外資的正面效應主導時期已經結束,負面效應開始上升到了值得高度警覺的主導方面,用市場、空間換技術、換管理、換經驗的正面效應已經出現拐點,并加速衰減。中國改革開放的具體政策必須與時俱進、合理調整。要點是:出臺反壟斷法,實施產業損害調查和反流通業傾銷;依法限制、阻止惡意并購,實施反并購;商業網點立法,并嚴格執法;依法消滅各種歧視,保護中小企業、民營企業,創造和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增強國內企業可持續盈利能力和軟實力;依法維護流通渠道安全和自主知識產權;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