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是新建的,樓不高,五層。樓身貼面的瓷磚是暗紅色和淡黃色相間,顯得比較淺淡,貼的方式也很特別,老百姓說的“狗咬紋形”,近看挺花、挺亂,遠看效果能好一些,層層疊疊,錯落有致,還算藝術吧。只有樓頂部的蓋子是綠的,很招搖,很搶眼,好看是好看,就是像一個壯漢的頭上戴著頂綠帽子。
小區是在一個大型加工廠的廢墟上興建起來的,不大,一共就六棟樓,每棟樓四個單元,每層兩戶,除去車庫,倉房,也就二百來戶人家。由于是岳陽城的第一個物業管理住宅,也就招來了好多青睞的目光,很是令人仰慕。小區就是小區,總要比那些只有人住,沒有人管理的散亂的老樓要強。畢竟環境好,條件改善了,雖說收一些管理費,住著也是安逸,心情也是舒暢。花錢買舒服,買榮耀,買面子,誰都愿意。
都是新戶,剛搬進來,大多都不熟。在這里住的大多是機關的一些領導,離退休的一些老干部,再就是那些有錢的大老板、大企業家了。如今無論走到哪里,只要有領導的地方,就有那些有錢的人存在,或者說那些有錢的人走到哪里,那些領導也就出現在哪里。就像魚和水,就像瓜和秧,就像紅花兒和綠葉,就像星星和月亮,相互依附,相互襯托,顯得很風光,很炫耀,很得體。他們相互襯著,襯得那么自然,那么貼切,那么合情合理。再說,不認識也不要緊,說幾句話就認識了,原因很簡單,彼此互補,并不復雜,聊幾句,留個電話,找個理由吃上一頓飯,就都熟了。不像那些老百姓,認識一個領導比登天還難。
小區的名字很雅,“香格里拉”,“世外桃源”的意思。事實上這里的人沒那么雅,只是有官銜,有身份的人多一些罷了:市委副書記、副市長、組織部部長、宣傳部部長、電視臺臺長、原公安局局長,還有一些老干部住在這里,都是掌過權和正在掌權的人,有頭有臉,有權有勢。上班下班大車小輛,出出進進風風光光,看上去一個個西裝革履、精神飽滿、風度翩翩,給人的感覺就是日子過得滋潤,過得美氣,過得舒坦,真是老鼠掉進了蜜罐里,甜死了。當然這里也住著年輕人,看上去沒什么地位,可也都是有來頭的,只要你細打聽,都有很深的社會關系和豐厚的經濟基礎,讓你咂舌。這么說吧,在這里住的人,誰也不敢小瞧誰。
我家住的是五樓,寬敞而明亮的落地窗,電視屏幕般把外面的世界映了進來,站在窗前,整個小區的景象都能看到:草坪、綠樹、花朵、車輛,還有一家家的窗戶,以及在窗戶里活動著的人。我十分喜歡站在屋子里看這一切,很像是在看一部無聲的彩色電影,那么寧靜,那么新奇。
我和小區所有人的關系都是等同的,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并沒因誰的官職大而引起我的崇敬,也沒因為哪個官職小而產生鄙視。我是搞創作的,他們在我眼里就是一個個故事里的人,今天是主人公,明天就可能是陪襯,今天是陪襯,明天也許就是主人公,沒什么親疏之分,更沒有善惡媸妍之別,他們是我筆下的人物,既是阿Q,又是孔乙己,既是魯四老爺,又是祥林嫂,一個活生生的世界。
搞創作,在家寫東西的時間比較長,搬進小區的第二天就認識了一個女人,是個賣豆腐的。那是一天的早上,我下樓買豆腐,小區每天都有賣豆腐的。賣豆腐的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吧,人們都稱她豆婆。豆婆每天早上推著一輛三輪車,車上放著兩盤豆腐,來小區賣。奇怪的是,無論天有多熱,她的頭上總包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那圍巾可能不常洗,看上去灰禿禿的藍。她的手背兒很黑,一種土的顏色。手掌雖不那么黑,卻也缺少光澤,那豆腐托在手上,顫顫巍巍的白,也就把手顯得很臟。小區只這么一個賣豆腐的,為了吃,也就顧不得那手的黑白了。小區買豆腐的人很多,有的時候一站十幾個人,一會兒,一盤兒豆腐就沒了。
我每次只買兩塊豆腐,老婆和孩子都不吃,只有我一個人吃,她們就嘲笑我是豆腐作家。天兒熱,不敢多買,吃不了就壞了。這一天我買完了豆腐,剛要轉身,只聽老太太說:“喂,新搬來的,你要注意了,前幾天小區有的人家被盜,注意看好自己的窗戶門兒。”聽了這話,我才留意這個賣豆婆的女人。她的身子很矮小,穿戴也不那么整潔,滿衣襟的豆漿污漬。說話的時候,仰起了那張臉,那是一張青黃色的臉,皺紋交錯縱橫,猶如一塊褶皺了的抹布或荒廢了的土地。在這塊土地的上面,陷著兩只枯井般的眼睛,目光抑郁且黯淡,含著一種疲憊和恐慌。她的顴骨很高,整個鼻子和嘴是凹進臉里的,很像是被什么人不小心用手掌按了那么一下,再也彈不出了。左眉處還有一條長長的疤,從眉心開始,直拖到左眼角,看上去很是恐怖。我看著豆婆,茫然地點了頭,說:“被盜?噢,噢。我注意就是了。”上樓的過程中,我并沒在意豆婆告訴我的話,我家住五樓,太高,家里常常有人,被盜的可能性不大。心里卻總是想著這個老女人,想她怎么生了這么一張臉?回家后問老婆,老婆說:“是有這么個老太太,也跟我說過話,問我是幾樓的?姓什么?有沒有小孩兒?裝修的時候我就看見了,她不光賣豆腐,還總抱著一把大掃帚在小區里轉,掃院子。咱得讓孩子注點兒意,我瞅她怪嚇人的,好像精神有點兒不正常。”
小區收拾得很漂亮,紅花綠草兒的,還有假山,石凳,裝飾燈,那么美,像個花園兒。小區的外面就不同了,特別是小區附近,很亂,石頭、磚瓦、毛土、各種垃圾隨處可見,小區內“世外桃源”,小區外破爛不堪,看上去很不協調。在我家樓下,正下方廢墟中的一塊空地上,還有一間矮小的房子,很孤單,很破舊,很可憐地糗在那里。這種房子,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那場大地震后蓋的簡易房,算起來快三十年了,在岳陽城也算是古物了。怎么還有人住?
太陽下山的時候,在小區的五樓看夕陽,別有一番味道,極目遠眺,晚霞又燦爛又輝煌,像正在燃燒的火,烤紅了半邊天,太美了。這時小區的人吃完晚飯,有的下了樓,來到院子里,聚在一起,下棋的、聊天的、打羽毛球的、遛遛逛逛。環境好了,人們也有了享受的意識。那些沒出來的,大多守在家里看電視,或做著別的什么。我很少出去,總是喜歡站在陽臺上看他們。看這些活動著的風景。
天徹底黑下來了,小區的晚上是幽靜的,一家家的窗子,亮著不同顏色的燈,很像是變了形的,也變了顏色的月亮,方方正正地貼在樓的墻上。也像是一幅幅畫兒,掛在那里,那么惹人,那么醒目。院子里的燈也亮了,紅、黃、藍三種顏色,像永遠也不會凋零的花兒,在夜里綻放著,那般柔亮,那般溫馨。夜更深的時候,人們便陸陸續續地回到了各自的家,小區夜的故事也就開始了。
這個時間我在看電視,是跟老婆一起看,結婚二十幾年,這是我們之間僅存的,也是唯一的共同點了。我們先是看中央新聞,然后看焦點訪談,最后看電視劇,每天都是如此。這一天,也就是我搬進小區的那一天晚上,正在我們看電視,看得津津樂道的時候,突然從外面傳來了號的聲音。由于是夏天,天兒熱,一家家的窗子都敞著,那號聲也就更大,更刺耳,嘶嘶啦啦的,高一聲低一聲,時斷時續。開始我聽了,并沒在意,只覺著很奇怪,以為是哪家的小孩子鼓搗著玩兒的。可氣的是,那號聲不僅晚上響,早上也響。第二天天剛剛亮,那號聲又響起來了,還是那么嘶嘶啦啦的刺耳,這下真的有些討厭了。眼下人的生活條件好了,大多喜歡睡懶覺,猛的聽到這種不明不白、稀奇古怪的號聲,簡直是恨之入骨,忍無可忍了。女兒不耐煩地把被蒙到了頭上,老婆也煩躁地罵了起來:“這是誰呀,有病,大清早的,不睡覺瞎吹個什么?真是該死。”我也有些受不了了,起了床,下了樓,找吹號的人。
小區的早晨很清靜,只是偶爾能聽到遠處火車的鳴笛聲。這時大多數人還沒有起床,太陽也還沒有出來,天卻已經大亮了。我下了樓,見幾個年長的人在小區里散步,打太極拳,舞劍,呼吸著新鮮空氣。由于心煩,不想看這些,便挨棟樓轉著,尋找著,就是不見那個吹號的人。那號聲在小區里漫延著,在樓的墻上碰撞著,產生著強大的回音,很難找到它的出處。我納悶兒地轉了一會兒,無奈地上了樓。直到那號聲把紅紅的太陽吹出來了,小區才平靜下來。
小區的門衛姓廖,人們稱他廖師傅。這是個長相溫良,說話和氣的人,說是從部隊剛剛回來的,看上去很厚道。這一天的下午我從單位回來,順腳來到門衛,打聽是誰在吹號。廖師傅笑了,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來這里就有這種聲音,很長時間了,習慣了。就當在部隊吹的熄燈號和起床號了。”我也笑了……
從此以后,每天的晚九點,早五點那號聲就響起來了,真是有些像部隊的熄燈號和起床號了,那么準時。三天后,小女兒終于受不了了,去奶奶家住了,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是吹的什么號?放屁似的,害死人了。”老婆雖說沒走,卻去了居委會,讓居委會出頭找吹號的人。居委會的人說,吹號是人身自由,我們管不了。老婆說,這件事直接影響我們居民的休息、工作和身心健康,你們應該管。居委會的人說,我們真的管不了,不然你就起訴吧。老婆無奈,怎么也不能為了一個吹號的告到法院去,只好忍了。只是常常的嘮叨,縣級市就是不行,環境太差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人們對那號聲也習慣了,老婆的嘟囔聲也少了,只是孩子再也不回來住了。
我第一次見豆婆掃院子是在一天的中午。那天作家協會為一個作者開作品討論會,會開得很熱烈,評論家、作家各抒己見,開著開著就忘記了吃飯的時間。原本定中午十一點半吃飯,會議十二點半還沒結束,再開下去就沒完沒了了。主持會議的就說,暫時就到這里吧,還是先吃飯,留一些話到酒桌上說,就去飯店吃飯了。二十幾個人,沒幾個不能喝酒的,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又拉開了,就接著開會時的話題繼續爭論,妙語連珠,聲情并茂,借點兒酒勁兒,把開會時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了,直爭論得面紅耳赤,天昏地暗,跟打仗似的。我并不健談,更不愿意與人據理力爭,天生是動筆桿子的,長著一張笨嘴,只知吃,不會說話。就勉強地扒了一口飯,離開了。
正是九月的日子,太陽像剛剛從爐子里燒紅,被拋到天上的大鐵球,火辣辣的毒,烤得人發焦。出了飯店,走了幾步,汗就下來了。我頂著烈日往家走,剛來到小區的大門兒,就見一個老太太,頂著一頭白花花的銀發在掃院子,走近才看清是豆婆。可能是天兒太熱了,她將那總是包在頭上的深藍色頭巾系到了脖子上,露出蒼蒼的白發。那白發在烈日下反著光,整個頭部就像罩著一個銀亮的光環。事實上小區的院子并沒有臟,可她還是慢慢的,一下一下地掃著,很是用心。這個時候,剛好掃到我住的那個樓門口。我走了過去,說:“這么熱,涼快涼快再掃吧。”可能是我出現的突然,她猛的一驚,慌忙地抓起圍巾往頭上戴。由于太緊張,用力過猛,那條圍巾沒有戴到頭上,卻掉到了地上,她又慌忙去撿。就在這時,我驚奇地發現她的右耳朵沒了,只剩那么一個耳眼兒露在外面,還有幾縷白發絲遮著。我愣了一下,猛的明白了什么,立刻收回目光,緊走幾步,裝著什么都沒看見,進了樓。
小區的白天很靜,大多的人出去做事,外來人很少。小區內有個幼兒園,個體的,阿姨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幼師學生,長得不俊,卻很乖巧,帶著十幾個小孩子。每天咿咿呀呀的學拼音,學唱歌,學跳舞,很是活潑可愛。我家的后窗正對著幼兒園,每逢休息我就喜歡站在窗前看這些孩子,看他們玩耍,看他們開心。
記得是一周以后,頭一天的晚上下了雨,天剛亮雨就停了,日光不是很足,空氣中含著水分,很是濕潤,人也顯得精神了不少。上午九點左右,那些孩子出來了,這個季節,小區花壇的各種花兒開得很鮮艷,很美麗,小孩子們都喜歡到花壇和草坪里玩耍。只是他們從不摘花兒,阿姨不讓摘,他們來到里面只是聞,只是看,或是用小手摸上一摸。這些孩子真的像花朵一樣可愛極了。玩兒著玩兒著,那個豆婆抱著一把大掃帚又出現了,頭上還是包著那個圍巾。她慢慢地走著,東瞅瞅,西望望,尋找著哪里有不干凈的地方。小區有物業管理,是很干凈的,可她每天還是要來,就像是在檢查工作,只有來了,看了,才能放心。豆婆抱著大掃帚,仔仔細細地在院兒里兜了一圈兒,確認實在沒什么可掃了,就來到孩子們中間,拉過一個,親一親,摸一摸,看一看,那個喜歡,那個親熱,很像是看自己的孩子。工夫不大,有幾個小孩子就圍上來了,她就從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些什么給孩子們吃,孩子們就高興地邊吃邊上她的身,跟她玩耍。正玩得高興,突然小阿姨從遠處跑過來,搶過孩子們手里的食物,扔了,并沖老太太說了什么,看樣子很是氣憤,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我不理解的望著小阿姨,又看了眼豆婆。老太太什么都沒說,只是抱著那把大掃帚,那么悄無聲息地走了。那駝矮的身子,很是孤獨。
我又想起了那只沒了的耳朵。
轉眼到了國慶節,社區為了搞好服務,歡度國慶,到小區來演節目了。節目大多都是社區的居民自編自演的,為提高演出質量,還請了幾個內行演員,壓場,當臺柱子。吹拉彈唱,說學逗笑,唱念作打,要什么有什么。演節目是在一天的晚上,為了小區設施的安全起見,把舞臺設在了小區外面的一塊空地兒處。這樣小區的外面就聚了好多人,不光是本小區的,外來的也不少。舞臺是用幾輛大板車連起來的,布置得很新鮮,拉上帷幕,張燈結彩,披紅掛綠,很像那么回事兒。八點鐘,天剛剛黑下來,演出開始。我也出來看了,好多年沒這么熱鬧了,出來看看,找找感覺。
小區的人大都出來了,天天在家看電視,也都有些膩了,想出來看看新的東西。雖說他們演得不如電視好看,卻別有一番情趣。節目演得還算不錯,臺下不時的爆起一陣陣的掌聲和喝彩聲。事實上,真正高興的要屬那些孩子,他們并不在意演什么,也不管你節目的好壞,只要人多,他們就興奮。他們瘋鬧著,玩耍著,追逐著,捉迷藏,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小區的人白天都很忙,只有到了晚上才能清閑下來,真正享受家庭的快樂。做幾道好菜,也有的喝點兒小酒,吃完了,或是出來轉轉,或是打麻將,或是看電視,輕輕松松,愉愉快快地消遣著。特別是那些忙著做買賣和做官的男人,平時是很少露面的。只有早上上班的時候才能偶爾見到,一閃之間,拱進車里,一溜煙兒地走了。他們的老婆也說不清他們都忙個啥,一天天電話不斷,飯局不斷,應酬不斷。起早貪黑,忙個不亦樂乎。過幾日,見到某一個,你就會奇怪地發現他們的肚子大了,臉也胖了,腦袋也肥了,也紅光滿面了,并不像很累的樣子,時間久了,在人們的思維當中就有一種官的印象了。今天他們也出來了,他們站在遠處,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著,間或還和一些熟人聊些什么,并沒把整個心思放在看節目上;在他們的不遠處,站著他們的女人,穿著流行鮮亮的衣服,梳著時髦的發式,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放著大嗓門兒說話,談論著又買了什么好的衣服,什么好的首飾,或是占了多大的便宜,眉飛色舞,咋咋呼呼,炫耀著自己,展示著自己,那么張揚,那么狂傲,那么以官自居,那么無我無人。
小商小販們也來了,賣瓜子的、賣水果的、賣雪糕的也都云集其中湊著熱鬧,邊看著節目,邊賣著東西,這種機會他們是不會放過的,掙一分得一分,掙一毛得一毛,看著節目,賺著錢,天大的美事兒。
豆婆也來了,她懷里抱著個大掃帚,在人群中走著,哪兒不干凈就掃幾下,有什么臟東西就拾起來。看節目的人多,吃東西的人也不少,大多是小孩子和一些女人,果核、雪糕盒、香蕉皮、瓜子皮等扔得滿地。這樣豆婆就顯得很忙,掃完這處,掃那處,也不看節目。有人厭煩地說,別掃了,看完再掃吧。她也不聽,該干啥干啥。節目演完了,她也掃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號聲依舊,賣豆腐依舊。豆婆賣豆腐從不吆喝,而是敲著一個木梆子,那木梆子是栓在車架上的。這時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小區的人在聽完了那莫名的號聲之后,起了床,開始做飯。這時豆婆推著車來了,她推車的姿勢并不好看,佝僂著的身子,向前傾的幅度很大,整個身子是弓著的,像大地的引力太強,要倒下去似的。她先是將車推進小區,在離門衛很近的一個位置停下來,又從腰間抽出一個小木棍兒,在梆子上敲。那梆子的聲音很好聽,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敲得很用心,很脆響,在靜靜的清晨里傳得很遙遠。出來買豆腐的大多是家庭主婦,年輕人和男人很少。我下樓的時候,已經有五六個女人站在那里等著揀豆腐了,她們邊等邊議論著吹號的事兒。
一個穿著大花裙子的胖女人說:“也不知誰,天天吹號,連個懶覺都睡不成,煩死了。”
另一個比較瘦的女人說:“我夜里失眠,只有早上能睡一會兒,可那號一響就醒了,沒辦法只好白天睡了。”
人們說著,看著豆婆的豆腐,那揀豆腐的手有些抖。
胖女人說:“再說那號聲也太難聽了,什么呀,哧啦哧啦的。”
瘦女人說:“我要是知道誰吹的,非把那號砸了不可。”
這時一個老頭兒湊上來,問:“老太太,這豆腐怎么越來越不好吃,不是你自己做的吧?”
豆婆說:“哪里是我做的,都是批發的。”說話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
老頭兒又說:“這不是坑人嗎,簡直是豆腐渣,水又大,也沒個豆腐味兒,再這樣以后就不能吃了。”
胖女人接過話,說:“抽條,什么都抽條。真他媽沒辦法。”就肥著大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
揀完了豆腐,人們都散了。豆婆也走了,這一天豆婆的豆腐沒有賣完。
天漸漸涼了,人們穿的衣服也逐漸加厚,小區的綠色開始變黃。那些日子我沒東西可寫,閑著無事兒就到處亂轉,上班,聊天兒,喝茶,還時不時到門衛找廖師傅對弈,下幾盤棋,聊些可有可無的話。廖師傅知道我的職業,跟我很合得來,小區的大事小情,凡是他知道的都跟我說。廖師傅除了把門兒,也兼著小區物業的管理。小區的一些事情也都要向他反映,哪家丟東西了,哪家下水道堵塞,包括停水停電,門鈴不響都要找他,還要負責信件的收發,就像他說的“孫子活兒”。
這一天的下午,我們正玩棋玩得激烈,門兒開了,幼兒園的小阿姨走了進來,她的臉色很難看,又紅又青,見了廖師傅劈頭蓋臉地說:“門衛,我說過多少次了,小區不能亂進人,你怎么又把那個賣豆腐的老太太放進來了,她那么臟,亂給小孩子東西吃,吃壞了誰負責?再說她長得那么可怕,小孩子嚇壞了怎么辦?”廖師傅抬起頭,溫和地說:“小阿姨,沒那么嚴重吧,一個老太太不容易,賣點豆腐有什么?喜歡小孩子,摸一摸,看一看,給點兒東西吃,沒什么大不了的,還是不要那么認真吧?”小阿姨提高嗓門兒說:“反正我跟你提好多次了,你是把門兒的,小區不準亂進人是規章制度,你違反規定,出問題就找你。”說罷,小阿姨把門一摔,走了。廖師傅瞅了我一眼,眉毛一挑,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后來賣豆腐的就沒了,豆婆也沒有再進過小區。偶爾看見豆婆,也是在小區的外面,抱著大掃帚,坐在小區門外的臺階上,癡呆呆地望著在小區院子里跑著的孩子。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那號聲也沒了。那是一天的早上,我和老婆起來得都很早,老婆突然說:“這些日子怎么沒聽到號聲?”我問:“誰說的?是嗎?”我也說不清了,打那以后,注意了兩天,那號聲真的沒了。不僅早上沒了,晚上也沒了。
真正的冬天到了。這里的冬天很冷,雪大,風也大,沒有暖氣是很難熬的。相比之下,我們住在小區的人真是幸福得很,室內零上二十多度,光個膀子都不冷。住在小區外面的那些冷樓和矮房就不同了,他們需要燒煤,需要取暖,溫度還是低得不能御寒。于是,就只有多穿衣服,只有縮手縮腳。在這里,沒人感覺冬天是美的。對他們來講,冬天就是一種痛苦,一種折磨,一種不幸。他們真是打心里討厭冬天。
號聲沒了,我的潛意識迫使我關注樓下小區外面的那個簡陋的房子。那房子在大雪的覆蓋下,顯得更矮更渺小了,很像是冬天里被大雪覆蓋著趴在雪地上的凍獸。在我住的這個方向,看不見那個房的房門,只能見到屋頂煙囪冒的煙。那飛舞的雪花兒,和煙囪里飄出的青煙,構成一幅絕妙的白山黑水風景畫。看著,我突然想起了錢謙益的一句詞:“雪花似掌難遮眼,風力如刀不斷愁。”相比之下,我的家就是過去的“朱門”了……
要過年了,記得是臘月三十的這一天,我和老婆正忙著做年夜飯的時候,我突然又聽到了號聲。那號聲很萎靡,顫顫的,沒有氣力。我很是驚奇地放下手里的活兒,來到窗前向小區里望,小區一片潔白,除了雪地上炸碎鞭炮的紅色紙屑,別的什么都沒有。我很想看一眼那個吹號的人。
過年了,這一年的春節過得格外開心。我們和以往一樣,穿新的吃香的喝辣的,走親訪友,外出旅游,互相問好,道安,祝福著新一年的吉祥。小區也更是美,掛起了彩旗,挑起了大紅燈籠,放起了鞭炮,門兩旁還貼了大紅對子,迎接著新一年的到來。
一晃就是大年初五,年就算過去了,我領著老婆孩子回到了小區。在我剛剛走進來的時候,門衛的廖師傅喊住了我,說,那個老太太死了。我問,哪個老太太?他說,就是常來打掃院子賣豆腐的那個老太太。我猛的一驚,豆婆死了?什么時候死的?他說,不知啥時死的,昨天才發現,民政部門已經給安排太平間了。這時,我想起了那個屋子,并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那里。那被大雪覆蓋的屋子很黑,很冷,里面沒什么像樣的家什,一張木床,一個爐子,還有一把斷了腿兒的椅子,當我把目光投在墻上的時候,奇怪地發現了一把號和一個相框。相框里鑲著一張照片,那照片已經是很舊、很黃了,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穿著老式軍裝的合照,背景很模糊,霧朦朦,光禿禿的,仿佛是在一個窯洞的門前。照片里的兩個男人坐在前面,手里各握著一把號,只有那個女人是站在后面的,很年輕,梳著兩個小辮兒,甜蜜地笑著……